“若是找得回来就好了,那山灵没了就是没了,怎还能找得回来。这龙脉的山灵本就非凡间之物,它要是离了山,天又怎能容它在世间徘徊。”白涂不紧不慢道。 鲜钰更是觉得古怪,既然不是聚山灵,那能聚什么,莫不是要聚这山间的兽魂? 她眼眸微眯,“莫非你想用兽魂代山灵?” 白涂腹中传出一阵哼声,“还算有几分聪明。” 鲜钰依旧半信半疑,却还是如他所说将聚魂阵布下了。 白涂继而又走了数步,在另一处停了下来,慢悠悠道:“此处布一降魂阵。” 这阵法并不难,鲜钰自然知道。 在许久之前,白涂头一回教她使这阵法的时候,她将一蝴蝶的魂降到了一把木剑里。 那木剑有了魂,登时扑腾个不停,像是想扑翅而起,却怎么也起不来,反而颤了几下,摔到了地上。 降魂,顾名思义,便是将活物的魂降到死物身上。 鲜钰垂着眼,墨发被风吹得乱成一团,她那素白的脸顿时被遮起大半。 这么一遮,连眸光也变得不清不楚的。 就这三个阵,她已能猜得出,白涂大抵是想用什么东西的魂来取代山灵了。 可她却一时想不到,白涂要用什么东西来取代山灵。 白涂见她未动手,连忙道:“再不布阵可就晚了。” 鲜钰将下唇一咬,缓缓沉下了气,将白涂要的降魂阵给布好了。 在三阵齐全后,她朝蹲在地上的白涂看去,蹙眉道:“可即便是山有了灵,这缺漏的紫气又如何补得回来,山灵又怎么懂得将灵气尽数收回?” “这些是你该操心的么,这些是山灵该操心的。”白涂闷声道。 鲜钰一听这话似乎觉得没什么错,可又觉得不太对。 她若是不操心,来布这阵做什么。 白涂淡淡道:“行了,老朽来守阵,若你察觉天地灵气大减,便可以去会会国师了,届时他借不得龙脉,神魂又仍大伤,天雷下来必定抵挡不了,即便是有了一身国运也必死无疑。” 鲜钰迟迟才颔了一下首,“待事成,我便来接你。” 白涂慢悠悠道:“那你可得记得。” 峰顶之上,红衣人迎着风一跃而下,一袭红裳艳如炽火。 鲜钰回到都城时又已入夜。 然而如今天地昏暗一片,谁又知现下到底该是白昼,还是黑夜。 她蹙眉朝天师台而去,一路竟察觉到不少修士的气息,各个人的灵气混杂在一块,似有数百人。 鲜钰心下一惊,瞬息便移步至百尺之外,转眼便从城门到了天师台外。 待到天师台外时,她不由得顿住了脚步。 她见到厉青凝,厉青凝站在人群之前,而她身后正跟着各宗弟子。 怎能不气,她怕极了厉青凝会背着她去找国师,没想到厉青凝还真来了! 鲜钰磨牙凿齿道:“厉青凝!” 站在人前的玄衣人这才转头,在见到鲜钰时竟不复淡然了。 厉青凝也忧心这人会找上国师,在得知鲜钰出城后,她暗暗松了一口气,还派了暗影守住城门,唯恐国师派人寻过去。 没想到,城里没人出去,那出了城的人却回来了。 两人面面相觑,鲜钰气上了脸面,咬着唇眼里凶戾毕露,而厉青凝却是在心底气着,只眸光微微一颤,而后边恢复如常。 “你来做什么。”鲜钰蹙眉道。
厉青凝也问:“那你来做什么。” 鲜钰登时连唇都咬破了,垂在身侧的手还握了起来,她嗤笑了一声便道:“你来做什么,我便来做什么。” 厉青凝知道这人是消不了气了,便穿过人群走了过去,径自就将鲜钰垂在身侧握紧的手攥了起来。 周遭的修士也不知那红衣人究竟是何身份,但看得出来,那人与长公主关系不甚简单。 鲜钰气得心躁,下意识就想挣开厉青凝的手,却听见那人在她耳边用极轻的声音道:“钰儿手怎这般冷。” 她瞳仁一缩,登时软下了棱角锋芒。 每回皆是她用“钰儿”这称呼撩逗厉青凝,厉青凝回回皆中计。 不曾想,这回厉青凝却当着众人的面将这两个字说出了口,即便是将声音压得极低。 她就是受不得厉青凝这般软声细语待她,像对什么易碎的珠玉一般,恨不得攥在手心不放。 半晌,鲜钰才松开了牙,不大乐意地开口:“风吹凉的。” 她说完睨了厉青凝一眼,虽是消了些气,可依旧是满心怒意无处发泄。 厉青凝这才淡淡道:“各宗已知国师的阴谋,我领各宗弟子围困国师。” 鲜钰嗤笑了一声,“殿下,你怕是小瞧国师了。” 厉青凝一动不动地看她,“事到如今,别无选择。” “可你也未问过我。”鲜钰扬声便道,微转手腕,挣开了厉青凝的五指后,她连忙将被攥过的手藏在了身后。 鲜钰眼梢染了薄红,一双眼雾蒙蒙的,凑到了厉青凝的耳边,咬牙切齿道:“前世也是这般,现下也是这般,你做出这等决定时,可有问过我的意思?” 厉青凝愣了一瞬,她确实未问过鲜钰的意思,她知道这人想帮她,至始至终却都怕这人会像前世一样,为了她直扑火海。 “殿下未问过。”鲜钰笑了。 厉青凝垂下了眼眸,眼眸中冷意渐散。 她确实怕,前世鲜钰明明无需赴死的,可她却像是飞蛾一般,一次又一次朝火海扑去。 那一次又一次,皆是为她。 鲜钰压低了声音,“殿下莫不是觉得我信不过。” “不是。”厉青凝蹙眉道。 “那你为何不同我说?”鲜钰又问。 她扬眉一笑,软下声,似调侃一般不紧不慢道:“莫不是想让我再当一回孀妇?” 此话一出,周遭皆静了下来。 厉青凝哽了一下,无暇去计较鲜钰的用词,只觉得那话音轻软似是调侃,却分明是在指责她。 虽轻虽软,但咄咄逼人。 她不想的,她怎会那么想。 她不敢想,不愿想,也万万不会去想。 厉青凝沉默了下来,许久才哑声开口,“你不计得失,我计。” 鲜钰不解其意,却看见厉青凝一双凤眸缓缓抬起,冷厉的眸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厉青凝冷着眼朝面前的红衣人看去,丹唇微微一动,缓缓吸了一口气才道:“你是我所得。” 她停顿了一瞬,又缓缓道:“我亦怕你会成我所失。”
第115章 鲜钰抿起唇, 本还直视着厉青凝的双眼, 可被这么定定看着, 竟忍不住将眸光斜向了另一边。 整颗心忽被委屈占满了,心尖又苦又涩。 方才咄咄逼人的气势登时萎靡了下来, 只想着缩作一团,好叫人看不见她。 怎么能不委屈,难不成她真的就不计得失吗。 她压低了声音,久久才道:“难不成我就不怕么, 殿下又怎知我不怕?” 厉青凝未说话,看着面前的人眼睫颤了颤,那人的眼梢愈发红了。 鲜钰蹙眉道:“我只想得,不能失, 一点也不行。” 厉青凝淡淡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鲜钰又扬声道。 周围一双双眼皆望了过去, 虽那两人说话声压得极低, 可在场的全是修士, 全都耳力过人,又怎么会听不清。 这一听,还不如不听,生怕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 这两人的关系果真不一般, 不是旁人能随意揣测的。 厉青凝又道:“我只是不想你犯险。” “难不成我就想看见殿下犯险么。”鲜钰红着眼道。 她又将下唇咬得血迹斑斑, 似是不会疼一般。 可厉青凝知道,这人是会疼的,前世刮着碰着都会在她面前哼唧半天,今生兴许是多了份心眼, 不会总在她面前喊疼了,可她就是明白,虽是不喊,却还是会难受的。 鲜钰那唇色本是极淡的,一张脸苍白得很,幸而穿了一袭红衣,才不像是抱病一般。 如今那唇上染了星点血迹,她又抿了唇,登时像是唇上沾了胭脂。 她眉眼张扬,唇色一艳,更明媚了几分,可惜眸光却不甚柔和。 “可总得有一人去犯险。”厉青凝道。 “那为何不能两人?”鲜钰细眉一扬,明明一副愤恨的模样,却是笑了。 心里头苦得不得了,还是噙起了笑来,像是被气得昏了头,一时不知该怒还是该喜了。 鲜钰这一回不想等她回答,嗤笑了一声道:“我同白涂在龙脉上布了阵,一会天地灵气大减,便是取国师性命的时机,若我与白涂未布这阵,殿下是想直截进去送死么。” 厉青凝未答,在做出此等决定之时,她心里尚没有底。 但国师仅是一人,而大小宗门数百人,无论如何,他定不能做到毫发无伤。 她向来只做有万分把握之事,可这回已等不到她做全把握了,只能赌上一赌。 赌她与鲜钰这一世能不能如愿以偿,赌这一世,她能不能留。 厉青凝还未赌过什么,这一回却将自己的性命也赌上了。 故而她未告诉鲜钰,她从未做过这等没有把握之事,想来,鲜钰也不会觉得这像是她做得出来的。 鲜钰又扯起唇角笑了一下,“可惜了,殿下即便是想拦也拦不住我。” 厉青凝眸光一凛,心道这人分明是在折磨她。 鲜钰缓缓倾身向前,似要说什么甜言蜜语一般,软着声道:“殿下。” 厉青凝愣了一瞬,一时猜不到鲜钰要说什么。 这时候,她也顾不上在众人面前交头接耳究竟合不合规矩了,只觉得那落在她耳畔的气息饶是再温热,她浑身也冷得热乎不起来。 她确实不想让鲜钰见到国师,她心里有愧。 若不是她前世同鲜钰万般纠缠,至死也未将话说清,鲜钰也不会冒死闯进水牢,在弑君后又被国师…… 鲜钰那沾了血色的唇张张合合着,轻着声道:“殿下定然知道我这人记过忘善、睚眦必报,人若伤我,我必要让人也尝尝我所遭之痛。” 她顿了一下,又道:“前世国师害我至死,此生若不能亲手了结他性命,我又如何放得下。” 厉青凝缓缓合起了眼,知道鲜钰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好让自己软了心肠,容她进去。 可是即便知晓鲜钰本就意在如此,她还是摇摆了,毕竟她有愧。 “不能亲手了结他的性命,我又如何放得下。”鲜钰复而又一字一顿道。 厉青凝睁开了双眸,冷声道:“那你要如何。” “我要殿下在这天师台外等着我出来。”鲜钰得寸进尺道。 “不可。”厉青凝几近将一口皓齿咬碎了。 鲜钰轻笑了一声,退一步道:“那便一同去会会那国师,我如此让步,殿下也该肯了。” 是啊,让步,分明是顺着竿往上爬,爬到顶了又稍稍退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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