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开门。”厉青凝声音冷淡。 芳心走去开了门,门外跪着的风翡玉骤然磕下了头。 嘭的一声,十分响亮。 齐明愣住,“风翡玉跪在屋外作甚。” 他话音方落,这才看清原先还文质彬彬、谦谦有礼的停火宫三公子如今竟不修边幅至极,还脸色煞白,眼底乌青,果真是一夜未眠。 风翡玉额头抵在地上,嗓音带颤地道:“长公主殿下饶命,小人不知翻雷阵的事,是泊云真人让小人在昨日巳时去渡雁台取一物件,小人万万不敢有盗窃古卷之心。” 屋内,厉青凝的指腹从玉牌上的凹痕处划过,那上边刻着的是鲜钰的名字,她连眼眸也未抬,便道:“昨日巳时,你可有见过风鲜钰。” 风翡玉眼眸一颤,“小人去渡雁台时,她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将我从半空拽下。” “她同你说了什么。”厉青凝又问。 “她、她问我是不是要去渡雁台。”风翡玉磕磕巴巴道,“我全盘托出,道是泊云真人托我去取一物,她又逼问我取的是何物。” 说到这,他口干舌燥,用力吞咽了一下又道:“我也不知那是什么,只说是一古卷。” 厉青凝微微颔首,摆手道:“本宫知晓了。” “殿、殿下?”风翡玉又磕了一下头,“那风鲜钰夺了小人的修为,如今小人灵海疼痛不已,不知她使的是什么邪术,不、不止如此,她绝对是恶鬼转世,不然怎会如此可怖。” 芳心微微蹙眉,刚想开口时,忽然听见厉青凝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你与泊云真人勾结一事,本宫还未追究,若不是鲜钰在,齐明真君怕是已被你俩害了,你倒是厉害。”厉青凝话音一转,冷冷道:“还敢来冤枉本宫的师妹。” 风翡玉手指一蜷,只觉得脖颈似被扼住了一般,险些窒息而死。 在他几近要昏过去的时候,那扼在他脖颈上的气劲骤然消失。 “此事烂在腹中,风公子,日后切记谨言慎行。”厉青凝淡淡道。 风翡玉动也不敢一动,他不知刚刚那道气劲是从何处来的,但他却明白得很,那是能轻而易举要他性命的。 “还不走。”芳心见他还跪在地上,连忙催促道。 风翡玉这才脸色苍白地退出了东山小院,出了门拔腿就跑,似是被吓坏了。 待风翡玉走远之后,芳心才掩上房门,踟躇着走到厉青凝身侧。 她见厉青凝抿着唇一副不愿多言的模样,小心翼翼开口:“殿下,听风翡玉所言,鲜钰姑娘似是不知丹阴残卷在渡雁台上。” 厉青凝回想昨日种种,颔首道:“不错,她确实不知,昨日本宫提及丹阴残卷,留意到她面露诧异,而后才忽生拍碎星衡柱之意。” “那她为何要上渡雁台,为何会……”芳心语速一缓,“潜伏在殿下身侧。” 厉青凝摩挲着玉牌的手一顿,似在咀嚼着这两字一般,话音低缓地重复:“为何?” 芳心抿着唇低下头来,不敢再擅自开口。 “或许,”厉青凝淡淡道,“是因我。” 数千里外的翱仙山上。 黑压压的枯木林中,尽是嶙峋白骨,冷风呼啸而过,似是怨灵恶鬼在嚎啕哭叫。 遍山是黑泥,枝木也是黑的,山林中吃力上爬的枣衣小孩儿似是这片死地中开出的一朵花儿。 鲜钰撑住大半骇雷时已身受重伤,幸好借走了齐明的灵气,她才堪堪能越过汪洋。 过了浓云漫天之境,她才发觉月已近满。 乘风御劲,片刻也不敢停歇,体虚得连吐了三口血才找到了这翱仙山。 从山脚一路向上,她却连半朵碧笙花也没有见着,这白骨遍地的山上,别说花了,竟连一棵草也不见长。 仰头一看,天色已亮,圆月已然不见。 鲜钰心似空了大半,暗忖,莫非这碧笙花也要月圆之时才能找得到? 可即便是此月月圆已过,她也仍在这翱仙山上,入目是光秃秃的山体,是遍山的白骨,确实未被山灵驱逐。 罢了,再往上找找。 兴许是这山阴气甚重,她身子骨本就孱弱,如今还受了重伤,越往上走越是觉得寸步难行。 枣衣女童周身尽失血色,唇角未擦净的血迹朱红一片,她两腿打颤,身形一晃险些要倒,长喘了一口气后又继续往上。 山顶森森白骨堆叠成山,在寸寸骸骨中,朵朵碧绿孱弱的花儿在风中摇曳。 是碧笙花。 鲜钰将掠来的木盒放在一边,就地凝神打坐,待灵气运转无滞,她才摘下一朵碧笙花,垂眸看了片刻才塞进嘴里咀嚼。 带着一股泥腥,不甜也不苦,味道平淡无奇。 七日,只消熬过七日,她便能下山。 闭目打坐不知时日,也不知过了多久,先是周身如有蚁爬,接着皮肉似有被拉扯之感,再接着便是骨头寸寸生痛…… 鲜钰紧咬牙关,眼皮下那眸子陡然一颤,下唇旧伤未愈,血痂裂开又渗出血来。 痛,遍体疼痛,从发顶至脚趾,没有一处不在痛。 痛到她想放声大喊,却连丁点声音也挤不出。 她一身枣衣已被冷汗浸湿,每一寸骨头都在咯咯作响。 恍惚间,似是回到了前世被抽筋断骨之时,她要死了。 鲜钰弯下腰,五指抠进了泥里,抓出了数道长痕,浑身抖得似是痉挛一般,却无力再痛喊一声。 她要死了,她一定是要死了…… 慰风岛上,厉青凝手里的玉牌忽然开裂,那裂痕恰恰出现在“鲜钰”两字之间,啪的一声,玉牌便裂成了两半。 厉青凝愣了一瞬,只堪堪抓住了一半,另一半砸在了地上,细碎的玉屑溅得到处都是。 站在一旁的芳心呼吸一滞,抬眸便看见她那向来泰然自若的主子攥着手里那半块玉牌,霜冷的眼里似有些无措。 “你可知,”厉青凝话音轻得似是一缕抓不住的风,“玉牌与其主安危、寿命相系。” 芳心后背已凉了大半,“浩海无边,其上又无落脚之处,鲜钰姑娘怕是已经……” 厉青凝抿住了唇,五指一收,似要将手里的半块玉牌挤进血肉里一般。 芳心沉默了半晌才道:“殿下,鲜钰姑娘的弟子服送来了,要不奴婢将那弟子服和玉牌葬在一起,大海无依,姑娘有个衣冠冢也好。” 厉青凝头晕目眩,从鲜钰口中吐出“有没有心”这四字起,她便知晓,那枣衣小孩确实就是她梦中的红衣人,只是不知为何会是一个小孩儿的模样。 不敢相信那夜夜在梦里纠缠她的人就这么没了,错愕之下,是如失至宝之痛。 怎么可能会死,怎么会死。 “殿下……”芳心蹙眉道。 “不必,弟子服拿来,本宫亲自埋了。”厉青凝垂下眼眸,一字一顿似要咬碎满嘴皓齿,掌心已被玉牌的裂痕刮出了一道细小的血痕,却仍是没松下半分气力。 这边,一主一仆正将装着弟子服和玉牌的箱子放进泥坑里,而翱仙山上,那伏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女子倏然睁开了秋水双眸。 原先的枣衣女童已然不见,那伏在泥地上的女子黑发及腰,发丝如鸦羽一般覆了大半素白的背。 皎如明月,白似无暇玉璧。 她衣不蔽体,玉肤如脂,四肢修长纤细,细腰又像袅袅弱柳,即使是伏着不动也媚态如丝。 缓缓坐起身后,她低头看了看指甲缝里的黑泥,嫌厌地啧了一声。 再抬眼时,巧笑倩兮,清眸流盼,山间精魅也不过如此。 鲜钰薄唇一动,低声道—— “本座,回来了。”
第35章 翱仙山之上, 白骨累累之处碧笙花娇嫩可人, 可那不着寸缕的女子却叫花失了颜色。 她抱起地上那木盒,赤脚踩得森森白骨嘎吱作响,玉趾透粉,行走时竟不染尘埃。 这翱仙山不愧又名鬼骨山, 这成堆的尸骸着实骇人, 遍山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味,唯这碧笙花透露着一丝生机。 鲜钰抬起双掌,看着自己细长的手指, 掌心柔软而掌纹清晰, 许是吃了碧笙花逆了天理的缘故, 这筋骨似是比前世又要脆弱上几分。 罢了, 既然选择了此路,这便是她该承受的。 地上的一具具骸骨要么身着金丝锦缎,要么身着大花古香缎, 云雾绡和青蝉翼纱已无甚特别,也有身着粗布麻衣的。 无一例外, 这些人都殒命于此,想逆天命可不是什么容易事, 若不想付出些代价,这世道怕是就乱了。 鲜钰垂眸看着地上的白骨,眼眸缓缓转动着,不似在看死人,却像是在精心挑选什么物件一般。 半晌, 她脚步一顿,弯腰从一具白骨上扒下了一身暗花红衣,在使了净衣术后,才不紧不慢的把那衣裳穿到了身上。 那一身莹彻细润的雪肤被遮了起来,细瘦的手腕从宽大的袖口里伸出。 垂眼打量了一下,虽这身衣裳还是小了一些,可勉强能穿上。 鲜钰回头从她原本的枣衫里摸出了一个帛袋,正是那时在淮清阁里,从厉青凝那儿拿的。 幸好当时厚着脸皮要了这装满了金银玉石的帛袋,不然如今连点上路的盘缠也没有。 她从帛袋里摸出了一小片金叶子,放在了被她扒了衣裳的白骨边上,垂眸道:“本座不白拿你的衣裳,这金叶子是赏你的。” 说完,她观这翱仙上极其适合她修炼这丹阴古卷,于是盘腿坐下,将怀里的木盒缓缓打开。 木盒里果真躺着一卷功法,只是那纸摸着与她前世所持的半卷不太相似。 摩挲了半晌,鲜钰心中生起一种怪异之感,再细细打量,果真有所不同,边沿处的纹路和纸面的暗纹分明是不一样。 她愣了一路,慌忙将这古卷展开,只见里边字迹陌生,就连所述功法也与丹阴古卷全然不同。 这分明就不是丹阴残卷! 鲜钰双眸泛红,细眉紧蹙着,一掌便将身侧的木盒给拍碎了。
好你个厉青凝,胆敢欺骗本座,果真没有心! 山风吹乱了她满头青丝,乌发如入油烟墨一般,倏然掩住了大半张玉白的脸,一双眼就连嗔怒时也又艳又亮。 枉她还以为拿到了另外半卷,没想到竟是被以假充真了。 她连忙闭目打坐了片刻,免得一时气急又吐出血来。 冷静了些许后,鲜钰才转而一想,或许这古卷并非厉青凝换的,又抑或,她换此古卷事出有因。 回想在慰风岛上时,那夜她偷听到厉青凝和暗影的对话,似乎风翡玉和泊云真人早有预谋。 前世之时,风翡玉回了停火宫后,功力便突飞猛涨,若是寻常功法,可不能令他修得如此迅速,许是换了功法修炼的缘故。 泊云让风翡玉去渡雁台取这古卷,前世时当也如此。兴许前世风翡玉确实取到了古卷,但未交给泊云,又或者拿到后他偷学了一二,这才使得功力猛涨。 不错,那泊云如今还只是金丹,在慰风岛上定然抬不起头,别说抬不起头了,兴许再过数年,连头都抬不动了,难怪会觊觎古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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