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出现在宫中又要作何解释。”厉青凝接住了下落的厚簿,将面前人的身影锁进了眼里,雾眉微蹙,却没松开手。 “无甚好解释的,殿下要罚便罚。”鲜钰轻笑了一声。 “你!”厉青凝蹙起了眉,轻轻抿起唇,眉目间似笼着墨云一般,一副山雨欲来的模样。 她落在鲜钰肩上的力度又重了几分,这回是真的没有怜惜。 那强劲的灵气倏然朝四周席卷而去,骤然间,这屋内似是起了风一般,不但烛台灭了,书案上的所有书籍皆被刮得哗啦作响。 鲜钰怔了一瞬,这绝不会是金丹期的修为,明明前世初见时,厉青凝也不过是个金丹。 料想厉青凝也不敢在此处动手,她微眯眸子,缓缓道:“本座倒也有些话想问殿下。”
第40章 墨纱垂帘遮着窗, 屋里的灯盏还灭了, 周遭昏暗一片。 鲜钰缓缓动了动唇,在黑暗中一双眸子似藏了氤氲缱绻的光,说话的声音也因微微压低而似是含娇细语一般。 厉青凝愣了一瞬,随即收起了四溢的灵气, 兴许是光线黯淡的缘故, 又因两人靠得几近,不由得想起了梦里种种。 是以鲜钰往前俯身,她便后仰一些, 硬是将落在鲜钰脸上的目光往旁移了一寸。 莫名有种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错觉。 面前的人虽用薄纱遮了脸, 可那轮廓却瞒不住人, 何况仅观她露出的那双眸子, 便知此人天生姝色。 果真如在梦里那般,见之不能忘,思之如狂。 鲜钰压低了声音, 又怕厉青凝听不清楚,她倾身向前, 凑近了些道:“殿下先前不是到了停火宫,又在暗中寻一位姑娘么, 怎的,本座如今亲自来了,殿下却认不得了。” 她说得心惊肉跳,还挺怕这厉青凝翻脸不认人。 厉青凝料不到她会这么说,她面上神色不变, 心却如擂鼓一般,笃定道:“你知道我寻你。” 鲜钰知道这事是瞒不久的,况且皇家人向来疑心重,这事要是不说清道明,必然又要像前世那般你猜我瞒的。 气是真的气,可她重活一世,不是专程来找厉青凝置气的。 不错,鲜钰暗忖,她果然明大理、识大体。 她见厉青凝十分笃定,于是颔首道:“没错,我还知你对我日思夜想,就连梦里也有我。” 此话刚出,厉青凝呼吸一滞。 鲜钰见厉青凝神情微微一变,更是得意至极,她就是想将这长公主得体的伪装一层层剥下来。 “殿下那梦中人是不是眉似什么细柳,目含什么秋水,行似弱柳扶风,还珠帘覆面。”她接着又不紧不慢地说。 这恰恰是厉青凝先前在慰风岛时一字一句同她说的,她记得清楚,如今恰好能复述大意。 厉青凝那清冷的眸子骤然一缩,她微抿起唇。 先前是她大意了,竟对着孩童时的鲜钰说出那样的话,如今这话从对方嘴里说出来,不免有些…… 有些难为情。 “怎么,殿下亲口所说的,不认了?”鲜钰哂笑。 厉青凝是真真切切明白了,面前的人先前在岛上时的乖善全是假的,这人与在她梦里时一模一样,哪知道什么腼腆羞涩,明明牵起唇角就能道出揶揄奚落的话来。 可是即便如此,面前这狡黠的红衣人又怎知自己梦见过她? 她又怎会无端端入自己的梦?此事还是颇为蹊跷。 “本宫只对师妹这般说过。”厉青凝思忖了片刻。 鲜钰又逼近了些许,心道这厉青凝果真要翻脸不认人,她咬牙切齿道:“那你怎不问,我是如何得知你对师妹所言所表的?” “如何得知?”厉青凝慢声道。 鲜钰恨恨开口:“那是因为——” 她话音戛然而止,再看厉青凝那沉着的模样,分明不是真心实意想问她。 不愧是皇家人,狡猾得很,还妄想从她嘴里套话,令她亲口道出。 这么一来,本是她要质问厉青凝的,现在反倒成了被问的那一个了。 “因为什么。”厉青凝掂量了一瞬,缓缓道。 鲜钰抿起唇不想说话了,“你明知故问。” “你不说我从何得知。”厉青凝眼眸半垂,不去看鲜钰那双微微泛红的眼。 “你得寸进尺。”鲜钰别开眼,往后避开了些许,就连声调也弱了几分。 厉青凝淡淡道:“本宫只是就事论事。” 鲜钰看她面上无甚表情,忍不住又说:“殿下师妹尸骨未寒,可殿下提及她时却没半点悲恸,殿下心可真凉。” 厉青凝额角一跳,“你怎知本宫不悲恸。” “可你分明连半分难过都没有。”鲜钰又道。 “你又未曾摸着本宫的心,怎知本宫心是冷的还是热的。”厉青凝似是在缓嚼着字音一般,一字一顿的。 明明面前的人语调平平,可鲜钰的心却猛地一跳。 “再说,你怎知本宫与师妹关系如何。”厉青凝丹唇微动。 鲜钰倒吸了一口气,微眯星眸,“殿下为师妹建了衣冠冢,想必关系极好。” 厉青凝:…… 这事儿终于还是提及了。 她只好略微示弱道:“是本宫有错在先,逼得师妹离岛出海,师妹玉牌断碎,本已是回天乏力之象,是以本宫才立了个衣冠冢,不料玉牌忽而复原如初。” 鲜钰还真料不到有这么一出,她似信非信:“这玉牌竟这般劣质?” 厉青凝哽了一瞬,“慰风岛悭吝,想必用的都是些边角料。” 鲜钰狐疑地睨了厉青凝一眼,不曾想这长公主竟会服软。 厉青凝神色不变,“玉牌能复原也是好事,本宫既答应与师妹同吃同住同行,自然是盼着师妹能回来的,只是不知师妹愿不愿回来。” 鲜钰心尖一抖,心道,厉青凝明明知道她就是那小孩儿,还故意这么说,服软也不服得明显一些。 她欲言又止,只听见屋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那两个被放倒的护卫兴许已经醒了。 看厉青凝眸光沉沉,波澜不惊的眼里隐隐映着她的身影,她哑然无语,耳畔微微一热,左思右想下连忙夺窗而出。 她心道,先躲了护卫再说。 掩着窗的墨纱被掀起,刺眼的光从外斜进了屋里。 只见一个羸弱纤细的红衣人从窗里翻出,几步又到了屋顶之上,一瞬便不见了踪影。 来时心如止水,走时思绪百般复杂。 鲜钰走了一段,还回头望上了一眼,看厉青凝有没有跟过来。 然而道上空无一人,唯有枯黄的叶子从树上簌簌落下。 鲜钰一哽,心道厉青凝嘴上说要和师妹同吃同住同行,却不来追她。 气人。 院子里两位侍女见她回来,讶异道:“姑娘何时出去了?” “方才见你俩昏昏欲睡,我便出去走了走。”鲜钰声软音柔。 侍女也不多想,毕竟看她这般纤细柔弱,又是凤咸王的谋士,想必也无需时刻盯着。 其中一人道:“时候还早,姑娘大可小憩片刻,今夜听岚宫有宴,到时奴婢再唤姑娘起来。” 鲜钰微微颔首:“劳烦了。” “这是奴婢们该做的。”侍女微微欠身,低眉敛目地道。 鲜钰推门进屋,也不知留在后边的厉青凝如何了,想必她应当能处理周全。 她细细回忆起方才在案簿上所看见的,心下讶异,萧大人竟已死,这么早就被害死了。 潜入前,她在檐上听楼里的人说,这案子是三皇子负责的,此事似乎还是二皇子举荐的。 三皇子比之别的皇子来说稍显愚钝,性子也是不争不抢的,按理来说,半点威胁也没有。 想来二皇子厉无垠果真六亲不认,歹毒至极,连自己的皇弟也不肯放过。看来他是铁了心要铲除路上的一切阻碍了,再这么下去,厉青凝也快要遭他毒手。 她蹙起眉,将面上的薄纱摘了下来,揉了揉眉心后,往茶盏倒了些许冷茶,又运起灵气用手将其捂热了。 屋外那俩侍女小声说起话,即便她们可以压低了声音,可鲜钰还是听得一清二楚,说的大抵是今夜哪几位大人会来。 一长串名字一个接一个的从她们嘴里道出,鲜钰听得头脑发胀,一时想不起来谁是谁了。 她抿了一口茶,思及今夜那晚宴上,大抵又要济济一堂的,不歇不行,得养精蓄锐。 夜里。 凤咸王的人果真派了人来,守着鲜钰的侍女连忙去叩了房门,轻着声唤:“姑娘,该起了。” 屋里坐在桌边的人倏然睁开了双眼,双眸惺忪懒散,眼尾微微上翘着,似是猫儿一般。 鲜钰唇角一翘,慢吞吞地将桌上的面纱拿了起来,又重新覆到了面上,略显苍白的唇和素白的下颌顿时被遮了起来。 开了门,凤咸王派来的婢女便迎了过来,低声道:“仙子,王爷命奴婢来为您带路。” “那便走吧。”鲜钰眼里讥诮和狡黠全然不见,敛起神情时果真像是孤高的仙长一般,只是这仙长似乎有些孱弱。 听岚宫在西南方,去的路上偶遇几位身着官服的大臣,一个个言笑晏晏的。 有些面孔还挺熟悉,鲜钰眼眸微微一动,不由得去想在前世之时,这些面善的大官究竟是何立场。 她在暗暗打量过路的人,过路的人也同样在打量她。 在不远处,细碎的私语声轻轻响起,若是常人定连丁点声音都听不见,可鲜钰却听得清楚。 “这姑娘是谁?” “不知,但听闻是王爷带进宫的。” “哪位王爷?” “自然是凤咸王了,我听说凤咸王待她客气得很,似乎是什么来历煊赫的仙长。今年千秋节,不少宗门都派人来赴宴了,只是不知这姑娘出自哪一宗。” “莫非是两大宗来的?” “非也,两大宗的人只效命陛下,未曾与他人交好,只是近来似乎与二皇子……罢了,不可提。” “难不成东洲里又出了什么大宗门,凤咸王既然待她客气,那她这身份定然不简单啊。” “未听闻有什么大宗门崛起,不过那停火宫里的人倒是向来一身红衣,只是……啧啧,停火宫的人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看这姑娘柔柔弱弱,似是还娴静寡言得很,应当不会是停火宫的人。” “停火宫不是个魔宫么,凤咸王要敢找魔宫的人,那他真是……” “嘘,要到听岚宫了,大人可别再说了。” “那是自然,这话哪敢让王爷听到,在下还是要命的。” 鲜钰细眉微挑,心下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她的来历定然会引人起疑,如今三皇子厉千钧已经知晓她出自停火宫,要是三皇子机灵,兴许此事能瞒得久一些,若不然,凤咸王的路可不好走。 凤咸王别无选择,在他选了停火宫的时候,想必已经想好了后计。 临近听岚宫的时候,带路的婢女低声道:“姑娘,前边便是听岚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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