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卸去了锋芒,也装出一副乖顺的样子,可一开口仍是暴露了她的本心。 厉青凝沉默了下来,眉头微微蹙着,似在按捺着什么。 她久久才道:“你冒犯我的次数可还数得清?我又何曾真真罚过你什么。” 鲜钰笑了:“殿下打过我的手心,还用铁链拴过我。” 厉青凝闭起了双眸,恨不得自己不是个人,若是只狼犬,又抑或是什么狮猊,事情做了也就做了,哪还会被屡次追究起来,谁又能怪得了本就只是遵从本心的兽类呢。 “先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对。”她动了动唇舌,只觉得连喉咙都干哑了。 鲜钰微微颔首,又道:“殿下还未回答完呢,莫不是想顾左右而言他。” “什么。”厉青凝这才睁开了眼。 鲜钰的手软软地被她握着,似是没了骨头没了气力一般,“以后,殿下是不是就任我冒犯了?” “……”厉青凝只觉得不止耳畔,连眼眶都要热了起来,说不定这人再逼她说话,她定然连双眼都红了。 这人究竟是如何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么多孟浪的话的。 究竟是如何才能装出一副可怜可欺的模样,又说着如此强人所难的话的。 厉青凝不由得使上了一点劲,将鲜钰那伸出铜镜的手给握得更紧了。 鲜钰装模作样地微微皱眉,吃痛地咬了一下下唇,软着声道:“殿下,你将钰儿抓疼了。” 厉青凝倒吸了一口气。 她已经多久没听过鲜钰这么自称了,后来在宫里再遇,这人要么是自称“本座”,要么就单单一个“我”字,哪回还提过“钰儿”。 这么个自称,像是梦回慰风岛之时,那时鲜钰还喊她…… 还喊她师姐。 厉青凝原本已经想通了,可如今被这么一撩拨,又觉得罪孽深重。 这小师妹是她捡回去的,还是她暗中让齐明收的。 将人捡回去的是她,怀疑人心术不正的也是她,最后更加居心叵测的,却不是她怀疑的人,而是她自己。 她已经不止一次在梦里将人这样那样了,后来还看了些书,本想查明自己梦见前世种种的原因,可不曾想,却在书中窥探到了合修一角,不由自主就多翻了几页。 后来,后来…… 后来还将在书中看到的给用上了,简直禽兽不如。 鲜钰却不知道厉青凝在想什么,只是看出来对方欲言又止着。 握着她手腕的五指原本还牢牢的,最后不知怎的就松了点力气,一松再松,五指只虚虚地搭在她的手腕上了。 莫不是她说了一声“疼”,厉青凝就松了手? “也不是很疼。”鲜钰想了想又道,毕竟被厉青凝抓着手,她还挺乐在其中的。 厉青凝的眸色越发复杂,骤然把手收回了身侧。 她抿了一下唇道:“只要你冒犯得不那般过分,也不是不可,并且,也不能频频冒犯。” 这话说得十分平淡,却是厉青凝几乎使尽全力才从唇齿间挤出的。 鲜钰乖顺地点了一下头,软着声道:“那钰儿明白了。” 厉青凝恨不得屏住双耳,连丁点声音也不愿听见。 罢了,是她心术不端,是她歪心邪意,也不能全然怪到鲜钰身上去。 “你现在可以说了么,究竟是使了什么法子才到镜中的。”厉青凝哽了一下,硬是冷下了声音说。 鲜钰这才道:“是前世白涂教我的。” 她眼睫微颤,说得支支吾吾的,一副知错了的模样,但却并非认错,而是要将矛头挪到白涂那儿去。 厉青凝就知道那白涂不会教鲜钰什么好的,毕竟连鲜钰那丹阴功法都是他教的。 鲜钰朝镜外的人看了看,又小声道:“这术法叫入镜,只要入了镜,便能轻易到任何一面镜中,只是若想找对地方有些麻烦,毕竟这都城中几乎家家户户都有铜镜。” 她顿了一下又道:“故而要到殿下这,我费了好一番功夫。” “那这术法有何弊端。”厉青凝蹙眉。 鲜钰抿起唇,原本是不大想说的,可这术法厉青凝若是去查,也必定能查得到,与其如此,还不如她亲口说。
她沉默了半晌才装作一副不以为意地道:“若是铜镜被打碎,入镜之人便出不去了。” 厉青凝连气息都冷了几分。 鲜钰又道:“但我料想殿下是不忍打碎铜镜的。” “若你误穿到他人镜中,那人又恰恰打碎了铜镜呢。”厉青凝冷着声咬牙切齿道。 镜子里的人别开了头,眸光四处闪躲着,额前的坠饰微微一晃,那掩在珠帘下的唇似是微微抿起了一些。 厉青凝着实头疼得很,不免又想,若是这人再不乖一些,不如绑在身侧算了。 那定要将人牢牢绑住看住,叫她再做不出一点危险的事来。 厉青凝气打心来,头昏脑涨的,更是看不清铜镜里的人了。 鲜钰想了许久才试探一般,小心翼翼道:“若是出了这样的事,我只能自认倒霉,但殿下若是不喜欢,我以后便不再入镜了。” 厉青凝这才缓缓呼出了一口气,总觉得她要是折了寿,定是被这人给气的。 她冷声道:“你现下可以出来么?” 鲜钰摇头道:“不能,我只能从入镜的那面铜镜出去,若是择了别处出镜,不单会伤及本体,还会伤及神魂。” 厉青凝忍着没有动怒,将满腹的冷厉都压抑了下去。 她定下神后,才想到鲜钰此时会来,定然不是一时兴起。 将方才涌上心头的种种意念都埋回心底后,厉青凝才问道:“你可是有什么话想同我说。” 镜中人微微颔首:“是,只是用传讯之术很难将话说清,所以我才想了这个法子过来。” “你说。”厉青凝蹙眉道,这事儿自然是越早说清楚越好,这样鲜钰也能早些回去,她如今一看到镜里的人影,就颇为忐忑不安。 鲜钰这才道:“我在宫外盯了天牢数日,只在头一日去时察觉到一人的气息,那气息亦正亦邪,却不是我熟识的,不知宫里有没有这样的修士。” “亦正亦邪?”厉青凝不大明白。 鲜钰想了想又道:“那人似是正邪两道齐修的,所以留下的气息甚是古怪。” 厉青凝垂下眼想了许久才摇头:“我在宫中并未见过这样的人。” 鲜钰又道:“那人之后便未再出现过,想来应当是二皇子手下的,这几日宫外未有动静,不知是不是宫里出了什么事?” “宫中确实不大太平。”厉青凝顿了一下,这才徐徐道来:“厉千钧得了天花。” 鲜钰双眸微瞪:“这岂不是与前世一般。” 厉青凝说不出来,前世如何她到底还不甚了解。 鲜钰沉思了一会,“也不全然与前世一样。” “怎么说。”厉青凝扬眉。 鲜钰唇角微微一勾,不紧不慢道:“前世殿下可未曾在皇帝面前举荐二皇子去救灾。” 厉青凝微微点了一下头,不过这事确实也是如今她所担忧的,“如今厉千钧染了病,想必陛下更不敢轻易派厉千钧去救灾了,再这样下去,他怕是后继无人。” 鲜钰的半只胳膊还伸在铜镜外,手指在镜台前放的胭脂罐和饰品盒上摸摸碰碰的,许久才道:“若是皇帝再添一子,说不定就会让二皇子去救灾了。” “这孩儿从何而来。”厉青凝淡淡道。 鲜钰眼眸一弯,缓缓说:“前世时,后宫似乎是出了件喜事的,不过我记不清是哪个宫的娘娘诞下了一子。” 厉青凝蹙眉:“可若是胎儿还在腹中,皇帝又如何得知诞下的会是个男孩。” “国师会算。”鲜钰缓缓道:“殿下忘了么,宫里任何一个婴儿降生,国师都会去算,借此良机,也能一窥国师真容。” 厉青凝恍然大悟,“不错。” “细细一想,此时那娘娘应当已经怀上了。”鲜钰想了想又说。 “不过为何宫里未传出这等喜事。”厉青凝敲了敲桌道。 “那便只有两个原因,一是不知,二是不想给别人知道。”鲜钰轻笑了一声,“毕竟这宫里腌臜事那般说,谁知道那孩儿究竟是不是皇帝的呢。” 厉青凝抿了一下唇,“你确定是此时怀上的?” “应当是。”鲜钰也不大有把握。 厉青凝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此时厉千钧染病,正好有个借口能让太医给宫里的人都查看一番。” 说完她眉头缓缓舒展,“不错,如此正好。” 鲜钰见她展开了眉心,唇角往上微微一扬,意味深长道:“我远道而来,将如此重要之事告诉了殿下,殿下可要赏我些什么。” 她边说边朝铜镜靠近,原本铜镜里的人影离得甚远,如此一来近到像是要贴到镜面一般。 厉青凝未说话,她知道鲜钰想要的是什么,毕竟鲜钰从来不会对自己的欲念多加掩饰。 她眼睁睁地看着镜子里的人探出了细白的脖颈,那人探出头后,略微闭起的双眼倏然睁开,眸光甚是迷离,墨发丝丝缕缕地垂在了桌上。 鲜钰抬起手,缓缓将覆在脸上的珠帘给摘下,一张苍白却楚楚动人的脸随即露了出来。 唇色很淡,让人想将其啃舐到泛红。 厉青凝心道,她不可再自欺欺人了。 也莫再自欺欺人了。 眸色一暗,她倾身向前,朝那从镜中出来的人迎了上去。 门忽然被叩响,屋外传来了芳心的声音:“殿下!” 那穿镜而出的美人愣了一瞬,不由得退了回去。 人没了,厉青凝的唇抵在了冰冷的铜镜上。 过了许久,屋里才传出厉青凝冷淡的声音:“进来。” 芳心进了屋,一抬头就看见厉青凝正腰直背挺地坐在镜台前,眉眼间隐隐藏着一丝怒意。 她眼眸一转,不由得懵在原地—— 铜镜前印了一个显眼的红印,分明是唇压了上去才留下的, 芳心倒吸了一口气,想不到仙子不在宫中,殿下竟沦落到了孤芳自赏的地步。
第77章 铜镜里的浓雾渐渐消散, 像是有风吹过一般, 倏然间朝远处散去。 被浓雾环绕在其中的人影也渐渐黯淡,最后同镜里的雾一齐消失了。 厉青凝坐在镜台前,抿着唇不发一言,像是到手的鹅飞了一般。 原本, 她是想抓住镜子里的人, 噙住对方的唇沉沦一番,可没想到,那从镜子里探出的人竟躲了回去, 害得她…… 害得她追过去时, 唇不得不印在了冷冰冰的铜镜上。 冷冰冰的, 也不甚柔软, 还有一股铜镜的味儿。 她才想着要遵从本心一回,谁知心就被那人给带走了。 那从心口涌出的欲念如炙浪一般,将她从头到尾冲刷了一遍, 冲得彻彻底底的,让她眸光沉沉, 让她的所欲所求皆在心底叫嚣。 她想的,鲜钰也想, 既然如此,那还有何好自欺自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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