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禾拢住卫燕思的身躯,两手捂住她的耳朵。 “万岁,有哥哥在,您不会有事的。” 外头的领兵听出大理寺内不止他们一人,急忙改令,当第三波箭雨袭来时,数十支火把也紧随其后。 秋日天干物燥,火苗点燃窗纱和帷幔,借着夜风游走,很快烧上房梁。 叛兵并不急着闯入,似乎在得意的欣赏这亲创出的杰作,等着他们求饶。 卫燕思呛进一口烟,咽喉灼痛,用衣摆捂住口鼻道:“我们必须……先出去……” 风禾:“不行,跑到院子里,叛军再射箭,我们必死无疑。” 卫燕思破罐子破摔道:“反正都是死,乱箭射死有个全尸,总好过活活烧死吧!” 风禾琢磨着是这么个道理,三下五除二的脱下外衫,用手臂一撑,在卫燕思头顶搭了棚。 两人齐声数完一二三,跃过火海,跑进了后院。 大理石的后门常年用铁链锁住,万不得已绝不会开,此刻正发出阵阵狰狞的响声—— 哐当!哐当! 是叛军在撞门。 “前后的活路全断了。”风禾道。 卫燕思反而越挫越勇,嘴角一动,扬起一抹弧度:“不到最后关头,谁赢谁输还没定数!” 风禾眉心蹙了蹙,显然不太明白。 卫燕思:“他们不愿进来,那就引他们进来。” 说着,目光一定,对跟随她逃来后院的死囚道:“你们想活命吗?”
“活不成了,别做梦了。”一名死囚身中两箭,一箭在腿一箭在箭,没有伤到要害,但血流不止,俨然奄奄一息。 卫燕思笑意不减:“横竖都是死,何不搏一搏,说不定能博出个荣华富贵。”
第104章 “你讲疯话呢, 我们这些人即便是跑了,也要东躲西藏一辈子。” “不单单是荣华富贵,封侯受爵也只在你们一念之间。” “疯子疯子!”另一死囚指着卫燕思开骂。 “要想活命就必须是疯子。” 卫燕思丢下这句话,趁着膝盖直起身。 漫天的烟雾, 包裹住她单薄的身躯, 也模糊了她的神色。 她抬高声线道:“外头的人听着, 朕是大雁国君,嘉懿皇帝!” “朕就在这!” 此话一出, 撞门的响动掐断了。 园内弥漫着诡异的安静。 死囚中亦有昔日的朝廷要员,哆嗦着磕起头。 “真……真的是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余人等晕晕乎乎的, 站也不是,跪也不是, 犹疑且踌躇。 “万岁, 您可让老臣好找啊。” 熟悉的声音自外飘来, 低缓, 含带几丝锐利。 卫燕思再熟悉不过。 她与风禾对望, 异口同声道:“卢池净来了。” 老狐狸之心,路人皆知。 卫燕思不敢轻举妄动, 打算先观赏卢池净的表演,瞧瞧他到底要唱哪折戏。 “万岁, 老臣救驾来迟了啊。” “您莫怕, 底下的人粗鄙无礼, 冒犯万岁, 请您看在他们忠心耿耿的份上,饶恕他们。” “宫变已经平息,您快些出来,老臣护送您回宫。” 演技拙劣, 假仁假义的太明显,卫燕思都替他感到害臊,派出风禾代表她发言。 风禾:“卢阁老您来的正好,叛兵胆大包天,意图刺王杀驾,其心当诛。” 卢池净佯装焦急:“万岁可有受伤,老臣立即宣太医。” “万岁是天子,吉人自有天相,只是受了点惊吓。” “这帮兵莽子,行事没有分寸!老臣必当严惩。” “万岁宽仁,不愿造太多杀业,杀一儆百即可。” 风禾沉下呼吸,住了口。 门外还真有了点声响,像是叛兵在七嘴八舌的说着什么,话音汇成一团,透出惶恐。 卫燕思刚抬头,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飞跃高墙,掉了进来,就掉在他们脚边,咕噜噜滚了几圈,染红土地。 死囚们无措的连退数步。 其中一人胆子略大,捡起一支残箭,对着人头戳了戳,将其翻了个面。 卫燕思定睛看去,瞳孔颤的厉害,她认出了这颗人头,是那名领兵。 卢池净是在做什么?说杀人就杀人,一时兴起的过河拆桥吗? “万岁,人老臣已经杀了,您是万金之躯,请随老臣回宫吧。” “我看他是疯了!”风禾握住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失去心神一般,眼珠在眼底左右闪动,思索着应对的良策。 卫燕思道:“计划不变。” 她扭头面对死囚们道:“今晚卢池净叛国弑君,你们目睹这一切,是唯一的见证人,卢池净心狠手辣不会放过你们。” “无论你们犯下何种罪行,无论你们今夜是为自己而战,还是为朕而战,朕都感激诸位。如果朕侥幸脱身,愿为幸存者封官加爵。不幸战死者,朕会照顾你们的父母妻儿,让他们享尽荣华富贵。” 身中两箭的死囚大喊道:“大家别听她的,昏君本就昏聩无能,此时更是大势已去,我们捉拿她送给卢阁老,照样换荣华富——” 恐惧和兴奋在他体内交织,迫使他一面胡言乱语,一面发着抖。 风禾的剑术却格外凌厉,长剑骤然挥出,同样砍下了他的头颅。 滚烫的鲜血喷出,渐上每个人的脸庞。 新的头颅则掉到地上,亦是咕噜咕噜的滚着。 风禾的眼睛比血更红。 “我看谁敢!” “不怕死的就来!来啊!” 还真就有不怕死的,好几人从后方冲出来,将风禾围在中间,或是挥舞短刀,或是挥舞□□。 皆在顷刻间成了风禾的剑下亡魂。 风禾杀红了脸,抬剑指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似一头困兽,大声咆哮着道:“还有谁!” 死囚们哪里敢再动歪心思,互相对视一眼,实在拿不定主意。 那名昔日朝廷大员再次开口,语速低缓:“诸位,我们都是被判了斩监候的死囚,要么死在铡刀下,要么死在叛兵的乱箭下,何不舍身护驾,为自己的身后名搏一把,日后儿女在外,也能抬起做人。” 卫燕思生怕风禾杀心太甚,横在他身前,接话道:“今夜护驾者,不单既往不咎,且赏黄金万两,良田百亩。反之,就地诛杀!” “敌人就在门外,以守为攻,等援兵一到,我们定可反败为胜。” 她三言两语,真给了死囚们活命的希望。 就在这时,叛兵又在撞门了。 咚! 咚! 响声巨大。 最后啪的一下,门轴断裂,整块门板被撞倒在地,叛兵们欢呼着、嘶吼着,鱼贯而入,与冲上前的死囚们,打做一团。 风禾眼角的血迹被夜风吹干,怎么擦也擦不掉,他索性放弃,再次用身躯挡住卫燕思。 “万岁,场面混乱,奴才掩护您离开。” 卫燕思格外冷静:“朕能往哪里去?” “咱们说好的……您夺下那匹马——” “卢池净既然来了,就有十足的把握拿住朕,离开又有多少意义呢?” “万岁,有奴才在……奴才拿命给您拼条路。” 卫燕思慢慢笑开,盯着他好一会儿,才道:“哥,给朕一把剑。” “万岁——”风禾嘴唇抖动着,却架不住卫燕思将他的剑亲自拿了去。 良晌,他平复下心神,自腰间拔出一柄匕首紧握在手中。 “阿思。” 他许久许久没叫过卫燕思的小名了。 “哥哥今夜同你并肩作战!” 卫燕思心口有种种情绪在翻滚,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哥,谢谢你。” 风禾知她的心意。她在谢他十多年如一日的悉心照顾,谢他数次以命相护,谢他对她的情谊。 “今夜过后,哥哥会比以前更疼你。”风禾牵动嘴角,笑意直达眼底。 在卫燕思的印象里,他寡言少语,笑的次数屈指可数,这样的笑是头一遭。 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想要把他的笑印入脑海。 “哥,你笑起来真好看。” 风禾摸摸她的发顶,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将隐藏在笑意底下的怜惜和不舍短暂显露。 “跟着哥哥,别跑丢了。” “好。” 风禾闭上眼,再次睁开时,瞳孔里激荡着浓浓的杀意。 他偏头,看见死囚不敌叛军的攻势,相继中刀,被砍断胳膊和腿,也被砍伤胸口和腰腹。 皮肉破开的乱响,刺耳又尖锐。 血色染红了死囚们的囚衣,又染红了脚下的尘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儿。 很快,只剩下他们兄妹二人了。 叛兵个个目露凶光,像要将他们生吞活剥。 “阿思,哥哥在前,你在后!”风禾字字铿锵。 “好。” “不要怕,有哥哥在。” “好!” “杀——”风禾把匕首举过头顶,用尽全力大吼一声。 叛兵由他一挑衅,再也按耐不住,如猛兽一般拔腿冲来。 又像奔涌而来的洪水,将他们团团围住,围出一狭窄的生死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卫燕思腺体处的撕裂感逐渐消退,却依然灼热,跳动着、抽搐着。这种状态与情.动截然不同,深处有某种巨大的力量在积蓄,只待一个契机便要喷薄而出。 她不会使剑,但她需要宣泄。 当数把长刀劈来时,她迅速抬剑,以剑身抵挡。 叛兵招招都袭击她的要害,她不怯场,决心不让他们得逞,反击尤为狠辣,果断,迅猛,必须见血。 她不怕死,但她有要守护的人。母后和曲今影。 对了,她还有承诺要遵守。 她答应过父皇,要做个好皇帝,绝不可以食言。 她眼锋凛冽,长剑贯穿敌人的胸膛,再毫不犹豫的拔出,换来敌人痛苦的叫喊。 血从敌人的伤口中喷出来,喷进她的眼睛,模糊了她的视线。 可她不能停,否则会没命。 叛兵源源不断,像是杀不完。 她的腿边堆满了尸体。 衣裳被溅来的染成红色,贴着的肌肤,有滚烫的温度。 力气到最后终会用完,卫燕思有腺体的加持,而风禾却没有。 他喘着大气,挥出匕首的速度开始变得迟钝。 卫燕思:“哥!” “阿思,别分神——” 一柄□□于混乱中冲出,刺中了风禾道腰腹。 卫燕思大惊,急忙挥剑斩断枪柄,半抱住风禾,连退数步,直退到墙角。 此时,他们退无可退,叛兵却乘胜追击,数把大刀齐齐落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逼近他们的面门。 “阿思,小心!” 风禾的身子往前一挺,挡住数刀,呕出满满一口血,却是在笑。 “别怕……有哥哥在。” “哥——” 卫燕思愣住一瞬,慌乱的丢开剑,固执的用袖口擦着他下巴处残留的血迹,盼望着抹掉痕迹,一切就能当做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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