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芸一怔,下意识看向阮语,结果发现阮语也愕然看向了自己。 看来她们彼此都没想到,温老爷子居然会这么不客气地评价温父温母。 “都坐吧,站着像什么话。”温老爷子大手一挥,顺势拿起茶夹,将之前洗净的茶杯一一摆好,“来,尝尝爷爷泡的茶。” 茶汤呈现柔和的琥珀色,喝在嘴里不苦不涩,反倒有种淡淡如蜂蜜般的甜味。 通过原主的记忆,温芸得知这是温老爷子钟爱的白毫乌龙,又称“东方美人”,也属于“上流”。 温老爷子不说话,温芸和阮语也保持安静,陪他一起慢悠悠地品着茶。 约莫两三杯茶后,温老爷子才问阮语:“你爸给你改姓了吗?” “没有。”阮语摇头,接下来却是如实说,“爸爸说把选择权交给我,一年以后由我自己来选择留下或是离开。” “虽然还有一年的考虑时间,但爷爷看你现在,好像已经有答案了。”温老爷子慢条斯理地说,“不过这是你们的家事,爷爷不插手,只提醒你一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别苦了自己十七年,还打算赌上后半辈子。” “谢谢爷爷的教诲。”阮语点头,“不过我已经苦惯了,如果温家给不了我想要的,那我宁肯继续吃苦。” “小语……!”温芸被她这番话吓住了,没想到她竟敢直接对温老爷子这么说,都不委婉一下! 不过她自己现在也是懵的,毕竟听温老爷子那些措辞,好像更倾向于劝阮语留在温家,尤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句,简直明晃晃在强调,豪门再令人失望,好歹也吊打普通家庭和自己打拼。 结果阮语说得这么笃定,一点面子也不给,温老爷子会不会生气啊? “好!不错!”谁知下一秒,温老爷子却大笑抚掌,“人人都想傍上豪门,你已经身在豪门,反而想脱离,当真还是少年人有骨气啊!” 温芸又听得茫然了,正拿不准温老爷子究竟是什么想法,就见对方拄着拐杖起身,忙去搀扶。 “你们都跟我来。”温老爷子说完,随后慢吞吞地拄杖往前,将她们带到书房,在紫檀木桌上展开一张宣纸,提笔在清水中悠悠荡洗。 见剧情顺利来到原文里的题字环节,温芸的心事又搁下一件,欣喜之余,还自告奋勇问:“爷爷,需要帮忙磨墨吗?” “来。”温老爷子没有拒绝,一指砚台。 于是温芸过去添水磨墨。没过多久,她就见温老爷子饱蘸浓墨,大笔一挥,写下“出淤泥而不染”。 温芸:“……” 好家伙,上辈子还藏一藏,这辈子直接成明嘲了? 她搞不懂老爷子的脑回路,但大为震撼。 温老爷子还专门找了个收纳字画的长盒,亲自帮阮语把这幅字收好放进去。 趁他收拾时,温芸试探地问:“爷爷,万一爸爸妈妈哪天出尔反尔,非要让小语留下,您能不能帮帮小语呀?” “要是小语去意已决,我当然乐意。”温老爷子说完,将收纳盒郑重地交给阮语,“最好能尽快找个装裱师傅,给它挂起来。” “谢谢爷爷!”阮语忙接过收纳盒,想了想,忍不住问,“您为什么要送我这幅字?” 她其实也是在隐晦地问老爷子,为什么身为豪门最有话语权的人,却会如此唾弃豪门。 “这世上从不缺趋炎附势的人。”温老爷子拄着拐杖走到窗边,向下方看去,“看多就厌了,偶尔见到个反其道而行的,多少要好奇一下她的未来。” “好奇”两个字,听得温芸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可不就是“因为觉得有趣,所以想推一把看看发展”吗!!也就是阮语这回想要脱离温家的念头过于坚定,所以温老爷子也一口答应下来以后会助她一臂之力! 果然她就不该指望温家有什么正常人——当然,阮语除外。 - 二人离开书房,搀扶温老爷子回到客厅时,原本安安静静的客厅已经坐了两家人。 见温老爷子笑容和蔼地与两名少女有说有笑,那名陌生面孔的少女怀里还抱着字画盒,在座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阮语一直不喜欢这种很多亲戚汇聚一堂的时候,正巧温芸也不喜欢。 但温芸毕竟曾做过社畜,一边不喜欢,一边开着茶言茶语模板,把故意将话题往阮语身上引的亲戚痛痛快快茶了一遍,刷了足足34点茶味度,最后还顶着他们敢怒不敢言的目光,主动拉着阮语去小院子里放松心情。 温家人好像都特别喜欢养植物,老宅的小院子里种满了各式名贵花草,但在光照不错的角落里,花架上也摆着一小盆一小盆的多肉,胖嘟嘟的,十分惹人喜爱。 这里到底不是自家,温芸和阮语都很小心,只敢凑近看和拍照,不敢触碰。 “我忽然有点想家了。” 停驻在一棵枣树前,阮语轻声说,面上也流露出怀念的神情。 温芸琢磨了一会儿,感觉她说的恐怕是乡下那个家,于是说:“十一要不要回去看看?” 十一假期很长,哪怕去乡下住两天都没问题。过了十一,再想要充裕又压力不太大的假期,恐怕就要等到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漫长暑假了。 “可以回去吗?”阮语看向她。 “怎么不可以?”温芸笑着反问,“那里一直都是你的家,想回就回去嘛。” 阮语却沉默几秒,小声说:“可爷爷奶奶都说,不要我回头。” 她其实心里很清楚,那个位于深山的小村子里有多么可怕的风气。 养她的爷爷奶奶年轻时还是知识分子,下放到农村后,经过十年二十年的磋磨,也不得不与环境妥协。 所以当温家人找来,表示要接她离开后,爷爷奶奶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他们反复叮嘱她,既然已经找到了亲生父母,那就走得远远的,忘了这个地方,最好是能比姑姑还要做得绝一点。 ——不要回头,回头亦是绝路。 作者有话说: 第二更来啦!
第29章 “只要思想没有被环境束缚,不管回去多少次,都不能算回头。” 身边人的话打断了阮语的思绪,“从道德层面来说,你会有回去的想法,明明是在意亲情,这是明事理的长辈们都会喜欢的孝顺呀!” 阮语眨了眨眼,“是吗?但既然是这样,他们为什么会那样告诫我?” “你现在年纪不大,经历的事情也不多,他们应该是怕你分不清什么是‘回头’,什么是‘回家’,所以干脆走极端,给你断了念想,这样你就只会往前走了。”温芸解释,“等你以后上了大学,阅历广了以后,肯定也会像你姑姑那样,不管怎样都要回家看看。” 阮语眸光变了又变,沉思良久,才“嗯”了一声。 “所以,你想回家吗?”温芸问,“如果想,咱们这个十一就去。不然估计得等明年毕业才有空了,寒假肯定要拜年走亲戚,也要备战四月最后一次选考。” 十月中旬的选考失利了尚有机会补救,但明年四月的选考真就是最后一战了。 “……想。”阮语终于笃定地点了点头,“还想住一个晚上。” “都行,不是事儿。”温芸笑道,“那要不要给爷爷奶奶带点礼物去?” 乡下其实也算是原主的家乡,村里的那两位老人,和原主才是真正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她们在小院子里商量完回乡事宜,正好赶上李叔过来请她们去参加家宴,这才收住话,在李叔的带领下走进餐厅。 老宅里既有小餐厅,也有供今天这种家宴的大餐厅。温芸进门就被多层蛋糕似的水晶顶灯晃了眼睛,环顾四周储物木柜上的装饰品,恍惚有种第一天进温家的感觉了。 好在她已经在温家住了一个多月,面对这种到处都是“金山银山”的场面,姑且算是习以为常了,拉着阮语在李叔安排好的位置上坐下,乖乖等待温老爷子宣布开席。 也是这时,她才发现还有两桌刚才没见过的人,按照原文描述,应该是前来祝贺温老爷子七十大寿的其他豪门人士。 大约过了五分钟,温老爷子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唐装,精神奕奕,在李叔的搀扶下,于首座坐稳,宣布开宴。在他身侧的那个位置却是空的,根据原主的记忆,那一直是给已故多年的温奶奶留的。 有钱人的家宴,什么值钱货都有,请来的大厨也是级别颇高,就连牛排都煎得比自家更嫩更香。 温老爷子没有“食不言”的规矩,吃饭时,还时不时引导话题,举杯以茶代酒敬大家,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没人找阮语麻烦,温芸也就全程安静不茶人,吃着吃着,忽然发现阮语没动筷子了,但碗里还有好多肉菜,忙轻声问:“怎么了?是不是哪不舒服?” “……没什么。”阮语摇了摇头,用筷子夹起碗里的一只虾,往嘴里送。 温芸这时才看到她手背上浮起的红疙瘩,心中一惊,赶紧握住她的手,对正在喝茶的温老爷子说:“爷爷对不起呀,小语过敏了,我们要离席会儿。” “噢,那快去客厅歇会儿!”温老爷子连忙叫过李叔,“你去把过敏药拿来,再让老胡去请一下医生!” 温芸赶紧把阮语带到客厅通风处,撩开发丝检查,这才发现她的耳朵和脖子上都已经有了过敏红疹,不禁着急起来:“你不痒吗?难受要说呀!过敏要是堵塞呼吸道,是要出人命的!!” “我以为是蚊子咬的……”阮语声音很轻,“以前从没这样过。” “一下子吃太多海鲜容易过敏,不过也是有概率的。”温芸去给她倒了杯温水,“你体质比较好,或者以前都是轻微过敏,就会过敏而不自知,以为是蚊子咬的包。” 李叔很快拿来了氯雷他定片和炉甘石洗剂,温芸先让阮语吃了药,再摇匀洗剂,用棉花沾了些,往红疹上涂抹,嘴上不忘问:“你感觉怎么样?心跳快不快?呼吸的时候感觉舒服吗?” “心跳有一点快……” 不一会儿,温母也离席赶来,看见阮语脸上和脖子上涂满了一块块的粉色斑,眉头微蹙,但还是立即挨着阮语坐下,柔声说:“医生马上就到,下午没有你们什么事,安心去医院做个过敏原血检吧,这里有我和你们爸爸在。” 阮语没有这方面的经历,短促地应了声,捧着水杯,按温芸的叮嘱一次又一次做深呼吸,先尽可能让自己保持冷静。 过敏让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和耳朵都很烫,心跳似擂鼓,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她的理智。 呼吸也有些费力,喉咙里似乎被封了一截,使不上劲,像是被人扼住脖子。 她恍恍惚惚想起上辈子的最后,模糊的意识之中,自己像是溺水一般往下沉去,在钻心疼痛中,被迫清醒着目睹自己被黑暗一点点吞没。
没有人来找她,也没有人来救她。 捧茶杯的手腕忽然被握住,她一抬眼,隔着模糊的视线,只听那个人紧张地安抚道:“别哭啊,别怕,药已经吃下去了,很快就会舒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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