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柔和苏芷对视一眼,俩人换了鞋子,悄悄地走了进去,全都秉着一口气。 “妈?” 苏芷小心翼翼地叫着,她的眼睛到处找着,客厅没有、厨房没有、她的卧室没有…… 苏芷有些心慌,手发凉,苏瑾柔握住她的手,姐妹俩的手一样凉,谁也不能温暖谁,只能握在一起,一点点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找。 从书房到酒窖,再到各个收藏间……苏芷的房间、佣人的房间…… 她们俩找了个遍,手都留下冷汗了,苏芷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姐,你说她去哪儿了?” 苏瑾柔脸色也有点白,摇了摇头。 她的脑海里,甚至已经上演了很多可怕恐怖的画面。 而最大的可能是温滢或许又去陵园了,抱着妈妈的墓碑,喃喃低语。 可她们都想错了。 在最后一个最不可能出现的房间里,温滢就跪在地上,拿了一个小刷子和抹布,在一点点擦地。 这是苏瑾柔的房间。 看到她那一刻,大小姐的眼皮一跳,二小姐也是脸色骤变,“妈?” 她叫温滢的名字时,声音都变形了。 温滢跪在地上擦的认真卖力,以前,她一个人在屋里的时候,总是喜欢拉窗帘,她说岁数大了,怕晒,更喜欢黑暗。 她的皮肤很白,甚至素颜的时候,会看到一种病人似是的苍白。 苏芷不止一次地跟她说要多晒太阳,温滢都当耳边风了,她更喜欢的是去陵园,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跟颜蕊蝶聊天。 可如今,房间里的窗帘全都拉开了,一室的明亮。 她听到女儿的呼唤声,身子一僵,缓缓地转过头去。 对上的就是两个女儿惊恐的眼神。 温滢的脸肿胀的不成模样,唇也干裂的厉害,眼睛红肿的像是个桃子。 她虽然已经用化妆品掩饰了,但是眼底的憔悴写的清清楚楚,再浓的妆容也无法遮挡。 苏瑾柔僵在了原地,苏芷尖叫着冲了过去,她一下子跪在了妈妈的面前,想要伸手去碰她的脸,却又怕刺痛她。 “谁干的?爸爸吗?!” 这些年,她们吵架的时候,是有动手,但是大多也是温滢占了上风,基本上每次苏驰都挂彩,她安然无恙,就是有伤,也是很小的擦伤。 虽然在与苏芷说话,可温滢的眼睛却盯着苏瑾柔,她告诉自己,不要再在孩子面前哭的。 可她的眼泪在眼圈里打了一个转,还是落了下来。 这下子,可更惊着两个人了。 温滢是内外出了名的刚强,倔强,她的身上有一股猛劲儿,百折不挠的,谁也对抗不了,而那个世上唯一能让她听话的人早就逝去了,她更是无所畏惧,就连老太太说话,她也敢硬刚。 这些年,别说眼泪了,就是她苍老至此,生病摔倒入院,一句软话也没有听她说过,如今,这是怎么了? 苏芷担心妈妈,更害怕她盯着姐姐的目光,她下意识地站起身,挡在了姐姐的面前,哽咽着说:“妈,今儿你也跟我爸签了离婚协议书了,以后咱就别闹了行么?就当一切都过去了,咱翻篇行么?一家人好好的在一起,过几天安宁日子,我姐……我姐她的身体,真的不能再折腾了……” 苏瑾柔看着挡在自己面前保护着她,却犹自瑟瑟发抖的妹妹,心里发酸。 她望着温滢,眼眸里满是抗拒与坚毅。 她不怕的。 温滢想要做什么,尽管来,她还有什么不能承受的? 如果是以前,二小姐说出这样的话,肯定会让温滢骂的一头狗血,可如今,温滢只是沉默了片刻,她点了点头,弯着腰抚着墙壁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太老了,不仅身子佝偻了,就连起身,都不那么利落了。 苏瑾柔还记得在她年幼的时候,温滢将她的头按在墓碑上,让她对妈妈不停地说对不起,她当时惊恐地在流泪,一边哭一边挣扎,最后,她几乎在窒息之下,拼命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那时候,温滢还那么年轻,一眨眼,她就老了。 温滢深深地看了苏瑾柔一眼,低垂着头说:“你们俩收拾一下就出来吧,今晚我做蛤蜊汤。” 那曾经是姐妹俩小时候最爱喝的汤。
温滢做的清爽可口。 只是,已经很多年,她没有亲自下厨了,更别提说给两个女儿做饭了。 温滢弯着腰,缓缓地往外走,苏芷很紧张,身子一直紧紧地贴着姐姐,将她护在身后,生怕温滢会一下子失控发疯地掐住姐姐的脖子。 可擦身而过的那一刻,温滢没有动,甚至在大小姐和二小姐看不到的位置,用手背擦了擦眼里的泪。 等温滢走了,苏芷呼出了一口气,她紧张不已,走在姐姐的卧室里四处看了看,甚至蹲在地上,福尔摩斯一般,用手摸了摸地板,“姐,要不今晚,你先别住自己的房间了,去我屋——不,你先去找秦曦住吧。” 妈妈太反常了,这让苏芷十分不安,她生怕她又在憋什么大的。 苏瑾柔也是疑惑于温滢的态度,但是今天的日子太特殊了,她和苏驰结束了二十多年的纠缠,反常一些也是可以理解的。 人的念头,往往就在一夕之间。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或许,签了离婚协议书之后,温滢就幡然醒悟了,真的如苏芷说的那样,想要过好生活了对么? 大小姐认为自己不该这样去想的,可或许是干涸的心,早就被秦曦滋润了,或许是冰冷的手,被秦曦捂热了,她忍不住向阳的去想,温滢或许真的变好了呢? 不。 过往的阴阴森冰冷的回忆,再次涌了上来,苏瑾柔感觉那些愈合了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在嘲笑自己。 她为什么还会痴人说梦? 都这么多年了,温滢到底是个什么人,她还想着奢求? 还记得,小时候,在夏天的时候,苏瑾柔经常会穿着长袖,朋友们问起来她,大小姐都会说怕晒。 有谁知道,那是因为临近母亲的忌日,温滢内心的苦闷无处发泄,她一下一下拧出来的。 小小的病怏怏的孩子,能怎么反抗?大小姐更不愿意让妹妹看到,她只希望让苏芷感受到一个快乐的童年。 她隐忍着,承受着,在祭拜完母亲的时候,温滢又会抱着她痛哭流涕,对她说“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会了。 大小姐信了,甚至伸出手去回抱温滢,给她温度,然后呢? 等待她的是什么? 又是无休止的精神与身体的折辱。 …… 苏芷是忐忑加上不安,坐在沙发上的她频频地冲厨房去探头,她心想,妈妈不会在蛤蜊汤里下料吧。 苏瑾柔看她屁股长刺的模样,按了按她的头:“你不要来回拧,她要是想毒死我,早就下手了。” 温滢是不想她死的,她也就找一个大厨,以对她好,营养学的名义,做一些无滋无味的东西给她吃。 人都是喜欢美食的,一旦入口的滋味,像是白开水一样,那生活自然是了无生趣了。 大小姐曾经那样吃了好几年,她早就习惯了。 苏芷有点心酸,她这个总裁也不是白当的,很多事儿,有了端倪之后,她就派人去一点点查了。 温滢做的很巧妙,而且不留任何痕迹,许多事儿也都是看似意外,却是搭在合理化的框架上。 后来,她还是在舅舅温韧那做了很多手脚,才一点点发现端倪的。 温滢端着蛤蜊汤出来的时候,她还像是小时候没有“犯病”的时候那样,给两姐妹,端上了碗筷,然后还一人给熬了一碗,燕窝,放在她们的面前。 苏瑾柔盯着她看,没什么表情。 她想要看看温滢到底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温滢有些不敢看她,目光闪躲,却又像是想要看她,抬起头,望一望苏瑾柔,就立刻低下头。 这样的反常表现,让苏芷的心都凉了一片,她的心里升起了阴暗的念头。 她听颜依依说过,姐姐越是年长,气质方面就越像是颜蕊蝶,那种安静矜持隐忍的表情,简直是一模一样。 妈妈不会…… 苏芷喝了一口燕窝,试了试毒,确定没问题之后,把自己这盏跟姐姐换了一下,她又喝了一口蛤蜊汤,确定没问题,这才抬头看着姐姐,“喝吧。” 苏瑾柔盯着她的眼睛,“把我的还给我,这个有你的口水。” 苏芷:…… 真的是嫁出去的姐姐,泼出去的水,什么人啊。 苏瑾柔淡定的把自己那盏燕窝拿了回来,妹妹担心她,她何尝不是如此? 温滢看着两个女儿的互动,心酸难忍,那一刻,那一时,她真的痛彻心扉,想要掐住自己的脖子。 这么多年了,她到底在做什么啊? 大小姐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蛤蜊汤和燕窝,她放下勺子,淡淡地看着温滢,抱着双臂问:“说吧,你到底要干什么?”
第69章 人这一辈子,或多或少的,总会犯一些错误,伤害某个人。 有些,可以用真诚去努力去弥补;有些弥补之后,还会有隐隐作痛的裂痕; 可有些,一辈子也无法弥补。 甚至,温滢连去触碰的勇气都没有。 当被爱恨冲昏的一切,当苏驰冷笑着说:“让我觉得可笑的是我的女儿啊,她被她妈妈从小这么苛待着,被她的温姨这么一路虐待着,她居然还苦苦地藏着这个日记,为她妈妈保护她深爱的人呢。你说她可怜不可怜?” 当看到日记本里锥心刻骨的字字句句之后; 曾经她因为怨而不得,对苏瑾柔做过的桩桩件件悔事儿,都化成了凌厉的巴掌,一下一下打向自己。 这是颜蕊蝶去世之后,理智归位,她第一次正式自己。 她就是一个恶魔。 一个将活生生地将苏瑾柔拖进地狱的恶魔。 温滢无地自容,她知道,这一辈子,无论她做什么,也无法抹平对苏瑾柔的伤害。 她的沉默让苏芷和苏瑾柔本能的紧张,长久以来的习惯,让姐妹俩总是感觉在蹊跷的寂静之后,往往隐藏着巨大的海啸与风暴。 她们都怕极了温滢的突如其来的歇斯底里。 可怕有用么? 这已经是这些年的常态了。 苏芷看着妈妈,总是感觉,跟爸爸离婚之后,不过是半天的时间,她变化很大。 说她眼中无光吧,似乎又比之前多了点什么。 可说她有光,又像是满是苦涩。 温滢翕动着干涩地唇,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如此温柔地对苏瑾柔说话:“我……以前,是我不对,温姨做错了很多事情,我没办法奢求任何原谅,以后……我再也不会了。” 她这样的话,像一根针掉在了寂静谷里。 苏芷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母亲,而苏瑾柔也是眼皮跳了跳,她一双漆黑的眸,凝视着温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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