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桐心里一个咯噔,“你是……?” “我是陈胖子啊!你不记得了?咱俩初中高中都是同班,我高中还和你一起做过值日呢!你忘了?” “陈胖子?”萧桐在脑海里想了一圈,还是没想起来。 “对啊,你真不记得我了?就是那个上初中还流鼻涕,上高中老是被人欺负的那个,咱俩从初中到高中就一直老被他们排挤,记得不?” “……”萧桐倒是记得自己从小学到高中一直被人排挤,可当真不记得还有这么一号人物了。 “就是那年,你奶奶脑溢血了,还是我发现了跑到学校里叫你的,记得么?”陈老板道,“还没记得?” “哦——想起来了。”萧桐恍然大悟,是有这么个人,当年他在学校的时候还没这么胖,不过老实巴交的,看着好欺负,所以班上同学有事没事老指使他,让他跑东跑西的。 “可算想起来了!”陈老板吁了口气,“嘿萧桐,咱班六十多个同学,就数你有本事!高考都没参加呢就被国外的大学录取了,咱们班主任老李教书这么多年了,提起你来是最得意的,国际知名大设计师!电视上都看到多少回了!啧啧,有出息!” 萧桐对他们班主任的印象已经不深了,就记得当初自己问他数学题,他老爱答不理的,之后萧桐再也没问过他问题,萧桐还真不知道自己竟然成了他的“得意门生”。 “萧大设计师,怎么好好的法国意大利不去了,又回上榕了?那鸟地方有什么好回的。” “我现在不做设计师了。”萧桐微笑,“回上榕开了个裁缝铺子,等铺子开张了陈老板有空多去捧个场吧。” “你开的铺子那我哪儿去得起,你可别寒碜老同学了。”陈老板摆摆手,“大前年我出差,正好看到你的品牌店,心想着给我老婆带一件,让她也美美,结果进去一看,好么,一件薄外套三万多块,我攒的这点钱还要供我两个孩子将来出国呢,这么贵的衣服我们可穿不起。” 提起孩子,陈老板憨憨一笑,“都是老同学,我也不怕你笑话,我也得好好培养我那俩闺女,争取让她们将来和你一样,不,比你还有本事。” 萧桐笑着点头,“那是自然。” “都是老同学,还都是当年受欺负的老同学,赶明儿上家去,我让我老婆给你做几个好菜,不是我吹,我老婆做的菜,那可是比饭店还好吃,还有我那俩闺女,双胞胎!嘿嘿,我那老婆有本事,一胎就给我生了俩……” 陈老板是个热情实诚的人,又见了个当初和自己一样受人欺负的老同学,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萧桐有耐心,面带微笑听他说他现在小日子的幸福,到最后是陈老板自己反应过来,不好意思了,“我这人就这样,一提起我老婆孩子就管不住嘴了,你别介意哈。” “陈老板客气了,看来陈夫人是位贤妻,让您这样爱护。” “什么贤妻不贤妻的,她脾气暴,性子烈,不过我能挣下这份家业,多亏了她在后面支持我……”陈老板自觉又收不住,赶紧闭嘴,讪笑,“那我下午去你那看房子,你放心,就冲咱俩老同学,我一定把你那儿装修得妥妥帖帖的,保管挑不出错来!” “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走出陈老板的公司很远,萧桐才渐渐想起陈老板这个人来。
谁能想到,当年那么个老实巴交,甚至有点呆头呆脑的人现在能独自撑起一家公司,还组建了家庭,老婆孩子热炕头,人幸福的时候脸上是藏不住的,就看陈老板提起妻女的得意劲儿也知道他现在的生活有多幸福。 萧桐很羡慕他。 羡慕也没用,别人的幸福是别人的,萧桐的日子终归只能自己一个人过。 萧桐从市里回上榕县,在酒店无事可做,就回了当年她奶奶的老房子一趟。 当年的街坊四邻要么出去打工就直接定居在了别的城市,要么赚了点钱在县里更好的小区买了新房,这一块儿基本成了贫民区,墙上画了大大的“拆”,土墙烂瓦,只有几户人家门前晾衣绳上挂了衣服,其余人都走光了。 萧桐沿着记忆找到了她奶奶当年的房子,她原以为那房子早就被尘土和蜘蛛网挂满,没想到那房子明显被人收拾过,虽然破败,但院子里很整洁,是有人常住才有的景象。 “有人么?”萧桐在院子里喊。 低矮的平房里走出一个女人来,身后跟着两个孩子,一个女孩一个男孩,女孩稍大些,大概十岁的样子,男孩很小,不过五六岁。 女人见到萧桐显然很惊慌,两个孩子更是害怕抓着女人的衣服,得躲在她身后。 “你找谁?”女人搂着孩子警惕地问。 “请问这是萧艳梅女士的房子么?”萧桐微笑着退后一步,表示自己没有恶意,“我是她孙女。” 女人叫骂,“什么萧艳梅,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这是我老公的房子,你找错地方了,快点出去!” 老公?萧桐皱眉,心觉不妙,“你老公是不是陈瘸子?” 女人脸上的表情明显绷紧了,她搂着孩子,紧张起来,“他人都死了,你们还想怎么样!我说了我没钱!他欠的钱我也不知道!我和他没关系,你们……谁欠了你们的赌债你们就去找谁去!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来找我干什么!” “陈瘸子死了?” “死了,早死了,被你们这帮讨债的给逼死的,哼,你们逼死了他,又来和我装无辜!” 萧桐愣怔,问:“这两个孩子是你和陈瘸子的?” “你想干什么?难道还想把我的孩子抓去卖了么?我告诉你,除非我死了!我就不信现在还没有王法了!” 萧桐看着这个满脸沧桑的女人,再看看她身后两个胆怯瘦弱的孩子,心情复杂。 按照血缘关系来说,这两个孩子是她的弟弟妹妹。 萧桐就是从他们这么大一点一点走过来的,她知道当陈瘸子的儿女会活得多辛苦。 “这位……女士,您误会了。”萧桐把自己的语气放得尽可能柔和,“这套房子目前在我名下,去年我接到了通知,说是要拆迁,分了拆迁房,还有一笔拆迁款,既然您是陈瘸子的妻子,那就是这套房子的合法继承人,我想把拆迁房转到你名下,那一笔拆迁款就算是留给两个孩子的教育基金了,您看您什么时候有时间,和我一起去办个过户手续?” 女人显然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样天上掉馅儿饼的好事,梗着干瘦的脖子问,“真的?” “一切费用我来出,反正您也不用花钱,真的假的,您和我去办了手续不就清楚了么。” “那我不要房子。”女人道,“我再也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待了,你把房子卖了,把钱和拆迁费全都打给我,我拿了钱马上带孩子走,一刻也不多留。” 萧桐明白她那种一心想要逃离的窘境,温和地笑了笑,说了声好,女人这才安心下来,脸上甚至有了一丝终于解脱了的喜悦。 要拆迁费不要回迁房的话手续办的更快,萧桐趁着盯自己门面装修的空档,和女人一起去办妥了相关手续,除了拆迁费,萧桐自己又添了十万块钱进去,钱不多,只算给两个孩子的一点心意。 萧桐对她父亲本身就憎恨厌恶,对她这两个“弟弟妹妹”除了同情之外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感情,不过现在还不晚,那女人拿了这笔钱,完全可以找一个新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买套小房子,做点小生意,足够她把两个孩子好好养大。 世上的人千百万种,有人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匙,有人注定只能在这个世界挣扎求生,萧桐不是上帝,帮他们一次已是能力范围内的极限,以后怎么走,还得看他们自己。 房子已经开始装修,预计两三个月才能完工,有老同学把关,萧桐不用时常在这儿盯着,就回了江禹,跟莫夕原说了自己的打算。 “非要回上榕么?”莫夕原思忖道:“你不想做设计师,想做裁缝,哪里做不得?上榕也太远太偏了,你一个人在那边,我真不放心。” “如果上榕没有我奶奶,那么哪里都无所谓,可我奶奶在那里,那里才是我家。” 莫夕原道:“江禹也可以是你家,我是你姐姐,我家就是你家。” “不,你家是莫家,姐,你心里清楚的。” 莫夕原当然清楚,莫家就是莫家,萧桐这样尴尬的存在,就算住在莫家也只能以客人的身份,不然怎么着?全城公告萧桐是莫夕原同母异父的妹妹?这不是明着说莫家已故的主母身世不干净么?莫家百年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好吧。”莫夕原叹气,“再过个二十年,等莫家下任继承人翅膀硬了,我也离了这个盘根错节的大家族,陪你去开裁缝店去,你先在那边给我探探路。” “得了吧,就你?”萧桐笑吟吟道,“你那手可不是拿针的手,别到时候裁缝没学会,扎了一手的窟窿眼子,洗手的时候,水从掌心进去,手背出来,成了漏壶了。” 莫夕原挑眉,“行啊萧桐,现在学会嘲笑你姐姐了。” 萧桐立马正经起来,“没有啊姐,我可不敢!” 萧桐现在在江禹没了落脚的地方,她本想租个房子住两个月再回上榕,可莫夕原非让萧桐住莫家,“莫家怎么了?能吃了你啊?你就当你是我请来的客人,来做客的,行不行?” “我一个人自在惯了,受不了你们这些大家族里条条框框的规矩。” “哪有什么规矩,我看你是电视剧看多了。”莫夕原笑她,“我父亲现在潜心礼佛去了,叔伯亲戚也不住本宅,这么大的宅子只有我一个人住,再说了,你就要走了,说不定这辈子就在上榕定居了,就这么两个月在江禹,多陪陪姐姐也不行?” “……行吧。”萧桐看着莫夕原期待的眼神,勉强答应。 这下萧桐可真成了闲人一个,她也没让自己闲着,趁着还在江禹,逛了几家有名的布行,布行老板都是她从前的熟人,萧桐特意跟他们打了招呼,有上新的及时知会,说不定以后萧桐还要从这里进货呢。自己开店最操心的就是这点,什么事都得亲力亲为,她这还算运气好的,装修碰上老同学了,否则要操的心更多。 逛了几天布行,买了几块样布和几卷线,萧桐准备给莫夕原绣个手帕,权当给她姐留个纪念了,毕竟自己在莫家白吃白喝这么长时间。 萧桐的绣工不错,纯白帕子上一枝腊梅,素净清雅,莫夕原收到之后爱不释手,似乎隐隐能闻出梅花香来,不禁感慨萧桐真是一双巧手。 “萧大设计师亲手设计刺绣的一张手帕,这要是拍卖,能不能拍出个几百万来?”莫夕原拿着萧桐绣的帕子打趣。 萧桐不恼,反过来打趣她,“都说无奸不商,果然不假,一个个的都掉钱眼里了。” “说谁是奸商呢?一年没见,我还不知道萧老师还有这么刻薄的时候。”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伴随着爽朗的笑声,萧桐和莫夕原停止笑闹,不约而同向外看去,原来是徐亦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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