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轻寒听完她连珠炮似的发了一通脾气，等她停了，才端起桌上的茶来喝，“说完了？”
俞慕夕气呼呼道：“完了。”
“小丫头，你也就跟我横，你跟你妈这么说话试试？”
“我……”俞慕夕不忿，可又不知道怎么反驳，只好哼了一声，不理俞轻寒。
“慕夕，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这么多年了，你心疼我，觉得你小姨很坏，对不对？”
俞慕夕不吭声。
俞轻寒低垂着眼睛笑，“你小姨，萧桐，在我心里，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坏的是我，辜负她太多。”
俞慕夕不解。
即使过去那么多年，俞轻寒想起从前，心口还是锐利地疼痛。
“小姑姑……”
俞轻寒抬头，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笑着看俞慕夕，“慕夕，这回是我错了，说还是不说，该由你自己决定，去不去英国，也该由你自己说了算，你父母还有你小姨那边我去沟通，你不用担心。”
“谢谢小姑姑。”俞慕夕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即使得了俞轻寒这样的保证，也高兴不起来。
俞轻寒是从俞慕夕这个年纪走过来的，她比俞慕夕经历得多，也看得更多，莫夕原和萧桐看起来严厉，其实心软，反而俞轻寒看起来宽容好说话，却是心最硬的哪一个。
人年轻时总要走弯路的，旁人劝不了，只有让她自己撞了墙才会知道痛，个中滋味只能她自己忍受，这就是成长，被保护得太好了，反而长不大。
可莫夕原和萧桐舍不得俞慕夕受这样的罪，她们想在俞慕夕撞墙之前就把她拉回来，只有俞轻寒能冷眼看着俞慕夕狠狠撞在墙上头破血流的那一下。
每当这时俞轻寒就不得不佩服她大哥，俞轻明是真的能狠下心来的人，有时俞轻寒都于心不忍了，俞轻明还能冷静地补一句：“让她去，撞疼了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俞家的人，天生就比平常人的心更冷。
晚上俞轻寒跟萧桐说俞慕夕不愿去英国的事，果然遭到了萧桐的强烈反对，“不行！这么大的事怎么能由着她小孩性子胡来？”
“你听我说。”俞轻寒笑道，“强扭的瓜不甜，她自己不愿意去，就算咱们把她捆巴捆巴扭送出去了又有什么意义？英国不比国内，到时候她偏要和我们拧着来，交些不三不四的朋友，你们就后悔去吧，至少在国内咱们还能看着她点，别让她太过分。”
萧桐明知道俞轻寒这是在给俞慕夕做说客呢，也还是有点动摇了，俞轻寒的话不无道理，尤其是俞慕夕这么叛逆的个性，说不准真能在英国捅出什么篓子来。
“你就别瞎操心了。”俞轻寒安慰她，“去不去英国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最终还是你姐和我哥拍板定夺的，他们都没说话呢，咱俩在这紧张什么劲儿？”
萧桐想想也是，一颗心这才定下来。
俞慕夕在萧桐这住了几天，莫夕原就亲自过来逮人了，俞慕夕最怕她妈，一见莫夕原，俞慕夕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再也不见前几天的张狂劲儿，夹起尾巴灰溜溜上了飞机，临走前还被她妈给剃了个光头。
俞轻寒看俞慕夕的秃瓢脑袋，还上手摸了一把，毫不掩饰地嘲笑，“这个发型好，凉快，就是不够亮啊，刺儿头，扎手。”
“你别幸灾乐祸了。”俞慕夕苦巴巴道，“这下完了，我可怎么见人呐。”
“该！谁让你不听我和你小姨的呢，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这回记住了吗？”
俞慕夕老实道：“记住了。”
看来是真记住了。
俞慕夕在时热闹得很，猛然一走，萧桐和俞轻寒都挺不习惯。
有一个俞慕夕在，吵吵闹闹的，萧桐也没什么精神去想别的事，俞慕夕一走，萧桐大片的时间空闲出来，又开始胡思乱想了，整宿整宿睡不好觉，每天无精打采的，看得俞轻寒干着急。
俞轻寒不知道她自己就是让萧桐心神不宁的源头。
萧桐这段时间老躲着俞轻寒，一次两次还好说，可老这么躲着，俞轻寒也发现不对劲了，她以为是自己又有什么不规矩的地方让萧桐觉得不舒服，可前前后后想了几十遍，都想不出哪里出了岔子。
俞轻寒终于忍不住去问萧桐，可萧桐躲躲闪闪，“你很好，是我自己的问题。”
俞轻寒心下一片凄凉。
俞轻寒独自一人惶惶然两日，终于还是忍不住想要最后在挣扎一下，于是这天晚上去找萧桐。
萧桐给俞轻寒开门时脸颊氤氲着微红，身上还有些微酒气，“进来吧。”
“怎么喝酒了？”俞轻寒问。
“心情不好。”
俞轻寒试探，“是……因为我？”
萧桐只看了看她，没有说话。
俞轻寒知道，这就算默认了，她的心此刻更凉了半截，“萧桐，我冒犯你了么？”
明明什么错都没有，却这么小心翼翼，连萧桐都心疼起她来。
第4章
萧桐没说话，只是给俞轻寒也倒了一杯酒，“坐。”
萧桐不是俞轻寒那样爱酒之人，没有俞轻寒那些千奇百怪的藏品，就是最普通的啤酒，还是常温的，她酒量实在是差，俞轻寒看向餐桌，不过才半瓶啤酒，萧桐脸上已经能看出醉意。
俞轻寒落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她不怎么爱喝啤酒，不过因为是萧桐倒的，又觉得这瓶装啤酒也格外香醇。
“你来的正好，正缺一个陪我喝酒的。”萧桐也坐下，给俞轻寒和自己杯子里都满上，拿着杯子碰了碰俞轻寒的杯子。
萧桐胃不大好，虽说是啤酒，可喝到肚子里也凉飕飕的，俞轻寒怕把她的老胃病给勾起来，连着干了好几杯，只留了个底，给萧桐倒上，“最后一杯，不能再喝了。”
“行。”萧桐笑着捧了酒杯，小口地啜饮。
俞轻寒趁她喝酒，起来给她收拾餐桌，把盘子碗筷都洗完，萧桐最后那杯酒也喝完了，俞轻寒顺手接过来一起给洗了，又顺便给萧桐切了盘水果醒酒，萧桐捧着果盘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地吃，才问她：“你来干嘛来了？”
“来给你认错。”俞轻寒把餐厅厨房都清扫干净，洗了手，坐在萧桐旁边，拿牙签戳了一块苹果放自己嘴里，全然没有了她刚进门时可怜兮兮的样子。
萧桐咬着牙签看她：“你哪儿错了？”
“我不知道。”俞轻寒坦荡荡地说，“所以来请教你。”
萧桐哼道，“你这哪像认错的态度。”
俞轻寒笑起来，“我只是想通了，与其自己瞎猜，不如你直接告诉我答案，萧桐，你告诉我吧，我一定改，好不好？”
你错就错在生得太好看，这要怎么改？萧桐心里发堵，牙签狠狠戳了一块倒霉的哈密瓜，放在嘴里大嚼，恨不得自己在嚼的是俞轻寒才好。
俞轻寒摸不准萧桐的心思，腹诽，瞧这模样，不像是再气自己啊，倒像是……和她自己赌气呢？
萧桐放下果盘，定定地看俞轻寒，好像在看仇人，又像在看猎物，眼神危险，看得俞轻寒心里发毛。
俞轻寒不明缘由，只想打哈哈把话题转移了再说，却听萧桐道：“俞轻寒，我真不甘心。”
俞轻寒听了，脸上笑容一僵。
萧桐这话是咬牙切齿，从牙缝里说出来的，夹杂着不甘懊悔和痛恨，还有一点俞轻寒读不懂的东西，俞轻寒不知是谁又说了什么话刺激了萧桐，让她重新胡思乱想起来。
萧桐说完这句话就闭上眼睛，靠着沙发不再言语，极度疲惫虚弱的样子，还夹杂着已经很多年没见到的灰心丧气。
俞轻寒看着她，心疼又无力，“你累了就去休息吧，别在这躺着，当心受凉。”
萧桐只是微弱地摇头。
俞轻寒默默看她。
因为怕萧桐受凉，俞轻寒还是忍不住拿了床毯子给她盖上。
两人静坐了许久，房间只剩彼此安静的呼吸。
等到挂钟时针快指到9的时候，俞轻寒才说：“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嗯。”萧桐有气无力地回答。
“你……”俞轻寒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只剩四个字：“好好休息。”
俞轻寒突然也有些疲惫，还好这么多年，她已经习惯了。
萧桐没有回应，俞轻寒弯腰把她身上的毛毯压实了一些，起身准备走，不料刚要走的那一刻，萧桐拉住了她的手腕。
俞轻寒的反应比一般人快，她的手腕应急性地绷紧，想到这人是萧桐，又一瞬间地放松，就是这么一个放松的机会，萧桐已经站起来，拉着她的手腕，顺势把她压在沙发上。
俞轻寒后颈撞在沙发松软的扶手上，上方不到十公分就是萧桐的眼睛，毛毯从两人身侧滑落，悄无声息。
俞轻寒毫无防备，心跳过速，“萧桐，你……”
下一秒，她的眼睛睁得极大，眼钟只有天花板刺眼的灯光。
萧桐，低头吻了俞轻寒一下。
虽然只是嘴唇互相贴在一起，可还是让俞轻寒激动得快晕过去，她想抱萧桐，想回应萧桐的亲吻，又怕惊吓了萧桐，只好动也不敢动，任萧桐像小动物一样生涩地试探，亲吻她的嘴角，然后把头埋在她的颈项之间。
真可爱。
俞轻寒轻轻地，悄悄地摸上了萧桐的头发，神情温柔。明明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能可爱成这样，让俞轻寒整颗心都柔软得快要化开。
“我喝醉了。”萧桐鸵鸟一样把脸埋在俞轻寒的脖颈里，闷闷地说，声音带着湿气，沾得俞轻寒脖子痒痒的，心也像有羽毛在轻轻撩拨。
“我也醉了。”俞轻寒想，这会儿就是让她马上去死，她这辈子也值了。
第5章
俞轻寒的嘴唇柔软，身上也很温暖，萧桐就那么压着她，不想动弹。
萧桐眨眨眼，眼泪滚落下来，流在俞轻寒的颈间。
由微热到冰凉只是一瞬间的事，俞轻寒叹息着，抱紧萧桐。
她们两个都已经太老了。
人生何其短，就算她们俩都能活到八十高寿，满打满算，也不过还剩三十多年光阴。
俞轻寒低着头，贴着萧桐的耳朵，哽咽地叫她的名字，萧桐，萧桐，一声又一声，叫得自己的心口直打颤。
三十年怎么够呢，远远不够，太短了，短得俞轻寒抱紧怀中人，也好像马上就要失去她。
“萧桐，萧桐……”
一声一声，顺着萧桐的耳朵，落在她的心脏上，直到她的心脏也颤抖起来。
萧桐恨得牙痒痒，又心酸得眼泪直淌，她一面恨俞轻寒，一面恨她自己，抓着俞轻寒的手却怎么也舍不得松开。
在同一个人身上栽了两次，多傻的傻子才会干出这样的傻事来，说出去都要叫人笑话死。
萧桐嘴唇微微动了动，在嘟囔什么，声音极轻，俞轻寒离她这么近也几乎听不到。俞轻寒歪着头，使劲把耳朵贴过去听，才听到萧桐来来回回重复的都是同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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