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意伸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一行一行往下拉,花样繁多,叫她眼花缭乱。她问沈清:“你喝什么?” 沈清摇头,“我不喝。” 许意噢了一声,翻着手机,随便点了个,拿给沈清。沈清正在开车 ,接住看了眼,就丢进了放手机的小平台上。一路上,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到了红绿灯的口子上,堵了一排车,沈清看了眼前前后后的情况,把手机拿起来,不知道操作了什么,很快下了单。 到店的时候,她们的奶茶已经准备好了。沈清拎着两杯绢豆腐奶茶走过来,许意愣了下说:“我只点了一杯欸。” 沈清拿出吸管,刷地一声插入奶茶中,递给许意。许意接住,说了声谢谢。沈清坐下,又把另外一杯打开了,自己对准吸管口,喝了一口。沈清说,“店内活动,买一送一。”她不好意思说自己想知道许意喝的奶茶,是什么味道。 许意明明记得自己刚刚看手机界面的时候没有发现这一点,她想反驳,又觉得沈清实在没必要拿这点事情来骗她。许意喝了一口奶茶,摸着有点泛冰的杯面,对沈清说:“你等下把二维码给我吧?”她说,“我转给你。” 沈清嗯了一声,讲:“我也没有要请你的意思。” 许意被话刺了下,不生气,说:“我也没有要让你请我的意思。” 沈清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两个人保持着沉默。 许意一口一口嘬着面前的冰奶茶,绢豆腐的口感有点软烂,一口喝下去不会特别甜,但凉凉的感觉让许意觉得舒服了许多。沈清埋头看着手机,好像很忙的样子,一直在回消息。 沈清放下手机,问许意。 “今天哭什么呢?” 她声音冷淡,像冬日的风雪。 沈清这个人讲话没遮掩,不懂稍微弯弯绕绕一下,直来直去,想到什么问什么。 许意稍微有点尴尬,杯壁的冷水珠沾染了她一手。 沈清又说:“是你检查出来得了绝症还是老公要去世了?” 许意不赞同地瞪了沈清一眼,低声喊着她的名字:“沈清!” 沈清耸耸肩,闭嘴了。面上不显,心里却更加不悦了。许意没有否认老公这两个字,这代表什么,许意当真是结婚了,跟那个人生了孩子。孩子几岁了?沈清看着许意,她也就三十,怎么看,小孩最多也不过六七八。 许意也看着沈清,此刻很想把她现在的一切境遇告诉沈清,但是不行。她又要以什么身份来说出这些话呢?朋友?前女友?许意啊许意,你可真好笑。她那些家长里短的烦恼,或许沈清根本不想听。更何况,许意还想在沈清的心里保留一点什么东西属于过去那个灿烂又骄傲的自己。这些关于育儿的烦恼讲出来,一下就把两个人的世界拉得更开。她像是上了年纪的老母亲,而沈清则和她完全不同。 许意一时哑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沈清的问题。 沈清扫了她一眼,念她:“别喝了,都见底了。”沈清皱眉,“吵死了。” 好凶噢。 许意瞥了沈清一下,不知道哪里来的心情,更用力地嘬了一口,空荡的吸管发出响声。沈清不甘示弱地吸着自己的吸管,企图弄出声音来回击许意,却一时之间忘了自己的奶茶还没喝个精光。这么猛地一吸,奶茶一下呛到沈清的喉咙里,沈清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许意赶忙给她扯卫生纸,又起身很自然地去拍她的背部。许意的动作温柔却又不乏力度,顺着拍了会,沈清终于脱离了险境。 许意顺手把纸再次递给沈清:“擦擦。” 她这一切动作都太过自然,叫沈清恍惚了起来。她的背部似乎还残留着许意触碰过的温度,隔着衣服,都滚烫到让她失神。许意温柔的声音还在耳畔响起,她在问她:“你还好吗?” 沈清说不出话,喉咙里还是有异物感,这种异物感就好像是一场出人意料的爱情忽然挤入了她的生活。 沈清推开许意,在她茫然无措的表情里起身,拿起纸巾再次猛烈地咳嗽了两下。沈清终于恢复如初。 沈清看着许意,说:“我送你回家。” 许意听到回家两个字都有些太阳穴发疼,但是她没办法拒绝沈清的提议。她说好。 沈清开车送她回家,许意坐在副驾驶位置上,不说话,侧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快到的时候,沈清拿出手机,上面是微信二维码。许意一开始没懂,沈清说了三个字,许意一下就懂了。 奶茶钱。 许意加上沈清的微信,往小区门内走。沈清就坐在车里,远远地看着她。许意的背影越来越模糊,转而变换成了少女。沈清觉得自己可能是喝了一杯奶茶喝醉了,不然怎么会视力恍惚到这种地步,在没有月亮的夜晚里从许意的身上看见了落下的月光。背部被她触碰过的地方还是如同烈火灼烧一样有着烫人的温度。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背部开始穿丝引线。她想起如梦一般的过去,想起少年的午后,灼热的阳光下,许意穿着薄纱的睡裙,躺在她的身边,指尖轻轻从她的脖颈后处顺着脊柱往下。她像猫一样撩拨着她。 那个时候一切是怎么收场的? 沈清的大脑里烟花爆炸,她换了个坐姿,按捺住心中涌出的那些情谷欠,抓紧了方向盘,头也不回地开走了。 她的眸光如暗夜里的某个车道,幽深而无可见底。 许意回头的时候,身后已经什么也不剩了。 她自嘲地摇了摇头,拿起手机看了眼,沈清还没通过她的好友申请。
第10章 许意家是电梯公寓,但她站在电梯门口,看着红色的数字以极快的速度跳动着,不知为何,生出一种还不如爬楼梯的想法。
正在许意纠结要不要折磨自己可怜巴巴的双腿时,电梯已经在她面前停下,门刷地打开,走出来的是面熟的邻居。 “回来了啊。”那人跟许意打招呼。 许意温和地笑了笑,瞧着那个人手上拎着的垃圾袋,礼貌地搭了一句话:“去丢垃圾?” 那人说:“是啊,顺便去买点东西。” 寒暄就到此结束了,许意走进电梯里,跟那个人挥手说再见。电梯门一关上,许意转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哪里还有什么温婉的笑容,不过是一脸倦意罢了。 她家住二十三楼,许意就眼睁睁看着数字一点一点地跳动成红色,听到那声音响起。迈着万斤重的腿靠近房门,密码还没输,许意就迟疑了。她在想象等会还要爆发什么样的争吵。 许意输密码的声音在这空荡的楼道里显得很明显和突兀。她进门,见客厅没有一点光,松了口气,却也有点失望。她弯腰脱鞋子。许小桃跟她不一样,爱直接用脚蹬掉鞋子,于是她每次回来,家门口,许小桃的鞋子注定七倒八歪。许意不一样,她跟强迫症似的,一定要慢条斯理把鞋子脱下来,再累都要摆好,整整齐齐地放着,她心里才会舒服一点。 许意看着许小桃那一双乱倒的运动鞋,叹了口气,帮她把鞋子收拾好。她往房间走,一边想着,还好他们没有出来,一边又想着,她关门的动静不算小,两个人却全然都没有听到。 他们倒是对她的消失一点也不上心。 手机上也没有收到他们发来的消息或者是打过来的电话。 许意觉得有点苦涩,这种苦涩又逼得许意的眼泪想流出来。她正往自己房间走,许小桃的房门出现了动静。她拎着一个牛奶盒,跟归家的许意尴尬地对视了一眼,说:“我出来丢垃圾。” 许意嗯了一声,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往自己的房间走。 许小桃把牛奶盒丢进客厅的垃圾桶,又扑哧扑哧跑过来,扯住了许意的衣角。她拽了两下,喊了一声妈。 许意没回头,她身子僵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许小桃哇地一声哭了,抱着她,那声响可谓是惊天地动鬼神,担得上鬼哭狼嚎几个字。许小桃哭得太过撕心裂肺,许意反而想笑了。 她憋着笑意,没好气地问许小桃:“你哭什么?” 许小桃痛彻心扉地嚎:“我对不起妈妈,我说了坏话,我不是乖孩子!” 许意几乎快笑出声了。她觉得自家小孩真逗,像是傻的。 “就这样?”她假装严肃地问,转过身来看着许小桃。 许小桃吸了吸鼻涕,不知道自己还要说什么,一双眼泪汪汪,极为无辜。她得鼻涕一掉一掉的,晃荡得像两个吊坠耳环。 许意嫌弃地说:“丑死了。”她伸手拿做装饰的丝巾把许小桃的鼻涕给擦掉了。 许意把丝巾裹好拿在手里,伸手将许小桃揽进怀里。她用指腹擦掉自己女儿的眼泪,轻轻叹了口气,把她抱得更紧了。好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许意轻轻拍打着许小桃的背,这个动作她做个成千上万次,现在已经熟练无比。 许小桃默默回抱着许意,环着她的身子,才发现自己妈妈的腰竟然这么细。许意的腰细得像一汪春水,许小桃都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对着许意说出了那些难听的话。她的眼泪又想掉下来了。 许意的叹气声和夜色融为一体,她轻声问许小桃,“现在能告诉我为什么要催吐了吗?” 许小桃怪不好意思的,很难堪,但是许意给她的安全感太盛,以至于她没办法再掩饰什么。 许小桃的声音细不可闻,十分微弱,像夜里的飞虫,颤颤巍巍地往光里去。 她说:“我,我想瘦——” 许意愣了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受?” 许意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她的女儿也是同性恋?为什么想成为受?受这件事跟催吐又有什么关系?难道是她脱离这种事太久所以完全不知道吗?还是说这是他们零零后的新潮流?许意的眉毛拧得老深,面对这种状况一下迷茫了。受不受这种问题,难道不是床上见分晓?跟催不催吐——打住,许意,打住。许意的大脑终于跟正常人的思维重新链接上了,人家许小桃是想变瘦,不是想变受。也怪不得许意这么想,不是她思维跳跃,是她打心眼里就不觉得许小桃身材有什么问题。初一就快一六五,体重才一百一多点,也就是脸上圆圆的,婴儿肥。可是那婴儿肥很可爱呀。 许意问许小桃:“你哪里胖了?”她是真的不明白,无法明白。 许小桃瘪瘪嘴说:“网上都说女孩子一百斤以上就不好,妈,我挺胖的了。我本来也没真想催吐这么多次,但是这件事会上瘾,真的就会上瘾。吐的感觉是很难受,但是吐完了的感觉又会让我觉得好像很多东西从身体里被清空出去了。妈,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知道这样做不对,可是妈妈,我想瘦,我也停不下来。” 许小桃的话听得许意心惊,不到一百斤的女孩子又有多少?网上说的,现在的网络到底说了些什么?许意觉得她这个当妈的没当到位,没有培养出许小桃面对网络洪流时的自我思考能力。又觉得现在网络上宣传和主打的外貌焦虑很惊悚,许小桃还只是个孩子,却为了达到瘦这件事选择了这么不健康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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