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梦之中,她伸手将女儿往怀里带了带,而后在一片闷燥灼热的黑暗和风扇转动的呼呼声中,温柔又缱绻地念出了那个名字。 “她叫洛真。” 洛真,原来漂亮姨姨的名字是洛真。 宁宝宝想起照片里的女孩,又想起晚上吃的那碗汤圆,下意识就咬着唇笑了笑。 一时的失神,她并没有听见妈妈在说完洛真的名字后还说了另外一句话。 那话语之中,隐约有‘妈妈’两个字。 等再回神时,宁柔已彻底进入梦乡。 这天夜里,宁宝宝很晚才睡着。 毕竟是个小孩子,晚上睡得晚了,早上就容易起不来。 甜汤里有安神的补药,宁柔睡得很好,第二天精神了许多。 看着床上睡得正香的女儿,她有些不忍心将人喊醒,只是校车就要来了,再不起床,今天肯定要迟到。 在酒吧上晚班,下班实在是太晚,每次回家她都尽量不发出声音,但又要洗澡又要洗衣服,难免要带出些动静,宁宝宝的睡眠多少会受影响。 宁柔站在床边,手里提着刚刚下楼买的早餐,蹙着眉悄悄叹了叹气。 或许,是应该换一份工作了。 明天是周六,白天正好有一天的假,可以趁这个机会去街上看看有没有其他的店招人。 想是这样想,但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 不认识字,就意味着绝大部分的工作都做不了,耳朵又有问题,就更难找到合适的事。 宁柔微垂着头,细薄的腰背挺得端直,像一截坚韧顽强的新竹。 阳光从窗户照进屋里,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柔光之中,身影瘦弱,却是那样不屈。 几分钟后,宁宝宝还是在宁柔的呼唤声中醒了过来。 虽然没有睡够,但她一点儿也不生气,从床上爬起来后还不忘将自己的鲨鱼小枕头摆正,而后才笑着钻进妈妈的怀里,乖乖地让妈妈帮自己换好衣服。 懂事的小朋友,总是容易让人心疼。 直至宁宝宝坐上校车,宁柔才收敛起脸上的笑意,拧着眉重重叹了一口气。 *** 酒店里,洛真仍在为裴仪的到来苦恼。 自那天两人见过面后,裴仪并没有再出现,她以为裴仪走了,可昨天才从洛繁星的嘴里得知,裴仪只是有事去了省里,行李还留在酒店。 毕竟是国内最年轻、最知名的钢琴家,在国际上又获得了那么多响当当的荣誉,裴仪这次风光归国,各家媒体想要蹭一蹭热度。 听闻她从首都来了垣乡,垣川省电视台的工作人员立刻找了过来,特意邀请她去台里录一个访谈节目。 算算日子,应该就是这两天回来。 书桌上的电脑,仍然亮着。 桌面打开的文件夹,是余白早上发过来的,里面是宁柔这五年以来具体的生活轨迹,包括她的工作变动、人际交际、住址更换、以及就医记录。 前面三份资料,洛真全都仔细看过了,诚如郑邦之前说过的那样,宁柔身边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关系暧昧的异性,甚至于,连女性朋友的数量也趋近于零。 她的世界里面,只有她和宁宝宝两个人。 唯一能称得上朋友的,也只有酒吧经理刘威。 而熟识的原因,也仅仅是因为两人的女儿是关系亲昵的好朋友,还在同一所幼儿园上学。 关于孩子父亲的身份,郑邦向很多人咨询过,得到的答案无一例外,都是不知道。 就好像,这个男人根本就不存在。 洛真坐在桌前,右手在眉心处按了按,面上是起伏不定的阴沉苦闷。 现在,就只剩最后一份文档没看。 就医记录,既有宁柔的,也有宁宝宝的。 说不出原因,她忽就有些不安,一瞬间心口泛出些微的怯意,迟迟没有按下鼠标右键。 宁柔向来抵触医院,以前在海市的时候,生了病也只肯让私人医生看。 不用想也知道,就算是在垣乡这种小地方,她也一定不会去正规医院治病。 虽然早就预料到关于宁柔的就医记录不多,但真到了看完文档的那一刻,洛真的表情还是不可抑制地变了变。 因为这份文档里,几乎都是宁宝宝的诊疗病单,略略一数,大概有好几百份,大到心脏病、小到感冒咳嗽,全部都找齐了;至于宁柔的就医记录,只有二十份。 一方面,是她很少去看病;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去的都是私人的小诊所,有的甚至是连营业执照都没有的江湖郎中,像这种医生,看完病后基本上不会留下任何电子和纸质信息。 郑邦能找到二十份,已经花费了很多心思。 洛真眉头紧锁,先将宁宝宝的诊疗单翻了一遍,这才发现,里面一大半都是关于心脏病的。 这孩子的体质很差,小时候吃了不少苦,从出生到三岁,各种小病没断过,吃药跟吃饭一样平常,三岁以后,身体倒稍微好了点,真正麻烦的,还是心脏的问题,就是到了现在,每个月也要定期去医院复查。 跟宁宝宝见面,算上在平阳路那次,也不过三次。 次数不算多,洛真却也能从一些微小的细节中看出,这是个很乖也很懂事的小朋友,是和洛繁星和洛白月都不同的性格。 再怎么不喜欢小孩子,看着这些病例记录,又想到那张和宁柔八分相似的小脸,她的心,还是无意识地紧了紧。 房间的空调,温度开得有些低。 玻璃杯里的热水,不知何时已经没有了热气,杯壁上贴着几颗圆润的水珠儿,静默无息地往下流淌。 洛真将杯子握在手里,好几分钟过去,才将杯口送往唇边。 宁宝宝的就医记录翻完,就要接着看宁柔的了。 电脑屏幕上,光标轻轻动了动,很快,宁柔那寥寥无几的诊疗单也被调了出来。 越看,她的眉就皱得越紧。 宁柔的病单,全部都是发烧记录。 似乎,在她眼里,发烧远比其他病更加可怕。 根据资料,有好几次只是体温略微高了点,她就立刻去了诊所开药。 怎么这么害怕发烧? 洛真红唇微动,眼底满是不解。 她当然不知道,宁柔左耳失聪,右耳听力下降,就是因为发烧引起的。 二十张病历单,很快就翻完了。 宁柔生产的那家小诊所,郑邦依然还在寻找之中。 洛真莫名有些失神,眼睛盯着电脑,好半刻都没有动作。 直到手机铃声响起,意识才清醒过来。 电话,是简子宁打过来的。 她犹豫了几秒,终还是接下了。 “洛总,你还知道接电话呀!” 这么多年的朋友,说离开就离开,连声招呼都不打,让抽空回去聚一聚,也直接拒绝,简子宁可不生气吗? 洛真垂了垂眸,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想起裴仪,眼神又冷了些。 “我说过了,暂时没有回去的打算。” 仍是冷冷淡淡的声音。 听得出来,洛真是真的不愿意回去。 找老婆找了五年,好不容易才知道人在哪里,哪舍得这么快就走? 简子宁心口顿哽,所有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好半天才憋出来。 “没让你回来。” “裴仪不是去你那了吗?” “我们几个也准备去找你。” “既然你没有时间回海市,那我们去你那聚聚也行。” 洛真闻声一愣,眉头顿时拧紧。 简子宁她们三个也要来? 她正想拒绝,手机里再次传来女人的声音,瞬间,就叫她噤了声。 “我们已经在垣川省了,晚上就能到垣乡。” 和裴仪的那些事,洛真从来没有告诉其他三人。 在简子宁几人眼里,她们五个仍是关系亲近的好朋友。 洛真还没有应声,耳边就传来一声满是笑意的细软嗓音,是路瑶的声音。 “洛总,晚上见呀~” “什么时候把你的宝贝老婆带出来给我们认识认识呀~” “未之这次为了来垣乡,可是连家里安排的相亲都推掉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手机就被周未之抢了过去。 “洛真,你别听她胡说!” “我可没打算相亲!” 三位好友的心情,显然都很不错。 洛真抿了抿唇,面上冷意悄悄散去,再开口时,声音也温和了许多。 “嗯。” “你们路上小心点。” “这边交通不太好。” 都这么说了,就是同意几人来找自己了。 手机,最后还是回到了简子宁手里。 “我们晚上和裴仪一起回去。” 意料之中的话语,洛真一点都不奇怪。 甚至于,她已经猜到了简子宁三人为什么会突然来垣乡。 “是裴仪叫你们来的吧。” 提到裴仪,她的声音冷冽了些。 垂眸的时候,目光正好落在自己腕上。 那雪白的皮肉之间,藏着一道浅淡的伤痕,疤很小,颜色已完全变成了淡粉,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就连宁柔,也不知道她手腕上有这道伤,更不用说其他人。 洛真垂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好几分钟过去,简子宁才轻轻‘嗯’了一声,还顺便多问了一句。 “你和裴仪,吵架了?” 洛真的注意力,仍在腕间的旧伤上,过了一会才给出回复。 “没有。” 气氛,总有些古怪。 简子宁觉得哪里出了问题,却又想不明白。 直到挂断电话,才隐有些恍然。 当年,洛真曾和裴仪一起参加国内最具盛名的钢琴大赛——金桐赛的总决赛。 这次比赛的冠军,除了奖金之外,还将获得去国外交流学习的机会。 洛真学弹钢琴,最开始为了让苏栀开心,到后面,纯粹就变成了爱好和兴趣。 她不喜欢参加比赛,因此,名气远远没有裴仪那样高。 只有两人的钢琴老师才知道,光论天赋,裴仪远比不上洛真。 金桐赛五年举办一次,比赛指定曲目难度极高,而且还限制参赛者的年龄,只分青年组一个赛区。 那年洛真十七岁,裴仪十五岁,两人的年龄正好都在报名范围之内。 彼时的裴仪,在国内已经很有名气了,各个比赛的大奖,全都拿了个遍,唯一缺的,就是金桐赛金奖奖杯。 洛真为了出国,也参加了这次的比赛。 可惜的是,决赛的前一夜,她不小心摔了一跤,导致手筋受伤,退了赛不说,往后更是再没碰过钢琴。 而裴仪,也不负众望,为自己拿下了这份来之不易的荣誉。 所有人都知道,洛真参赛是为了离开洛家,可出国的机会,最后却落到了裴仪手里。 简子宁想起洛真刚刚提到裴仪时的冷漠态度,这才反应过来—— 洛真,可能还在为当年没有出国的事介怀。 只是,谁会知道她赛前要受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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