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她疑心她这么说，靳顺娷也不会满意，所以闭口不言，只说：“并非如此。”
靳顺娷果真没叫她解释，只问：“先前不是说我已经仁至义尽，如今又如何呢？”
这话说出来，季满庭就有些尴尬，她看着靳顺娷的眼睛，尽量展现出无辜可怜的模样，道：“我确实不想继续叨扰你，然……”
她话音未落，靳顺娷站起来道：“你走。”
季满庭也站起来，她十分无措，盖因在她心中，离别之时，她与靳顺娷关系还十分不错，甚至于，可以说是亲密，但如今在她这，两人已经很久没见，她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和靳顺娷对话了。
难道说这几百年里，她们已经闹掰了？
她开口道：“我确实不知道，过去几百年发生了什么。”
靳顺娷道：“我也不知，你可以去问问别人。”
季满庭道：“我是说我们之间。”
靳顺娷冷淡看了季满庭一眼：“没有什么，我一直在闭关，你在常世，我们见面的机会很少。”
季满庭叹息道：“我竟是成了烂柯人了，不知山下已过去太多年月。”
靳顺娷皱起眉来：“你难道以为，是我忘了你？”
季满庭觉得自己也不是这个意思，正想好好思索细细分辨一番，靳顺娷突然上前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后道：“你觉得我难道分辨不出来，那人到底是不是你呢？”
她贴的极近，季满庭察觉出对方胸膛起伏，情绪激动，她一时竟不知为何心生退缩，道：“那是我……”
“那不是！”靳顺娷提高声音，失去冷静，“那只是一个塑造出来的分身，而你把自己献祭了出去，就为了那已经死了上千年的玄银素！”
季满庭沉默下去，如今她再怎么不清醒，也发现靳顺娷到底在生什么气了。
靳顺娷压低声音，声音像是从齿缝传出，带着气音：“我们刚刚约定好，要一起修行，壮大丹阳谷，你就将自己留在了大罗山，我本以为你那番话的意思是……”
她短暂地走神，像是陷入沉思，随后目光又集中在季满庭脸上，变幻不定。
季满庭也想起那时的话语，她记起来，那是个晚上，夜市热闹，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摊贩们点起大大小小的灯，她在夜市上买了温酒喝，喝至微醺，举目望去，灯的影子和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湿热的空气蒸腾如云雾，像是梦一样。
她与靳顺娷约定了——现在想来，那确实像是个约定，她说：“和你一起修行总是再好不过。”
——“我也喜欢丹阳谷，这是我理想中的所在。”
——“我们可以一起生活在这里。”
那时说出这些话来，当然是真心话无疑。
只是，或许当时的氛围实在太放松了，有种在梦中的错觉，于是情不自禁说出一些想做的事想要的生活，可回到现实中，还是无法克制地去思考压制无常者剑阵的方法，那些话也被当做梦中呓语一般地抛却了。
只是季满庭也确实没有想到，靳顺娷会真的那么在意那些话语，因为对方平时看来，并非是感性的人，甚至在当时的环境之下，对方也并没有做出什么回应，只是“嗯”了几声。
原来那是“我记住了”的意思。
想到这，季满庭心中堵得慌，于是她只能低声道：“抱歉。”
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仔细想来，也无从解释，然而她说完“抱歉”，却察觉到靳顺娷捏着她手腕的手用了更多的力气，她抬眼望向靳顺娷，看见对方望着她，喉头滚动，道：“如果你不再离开的话，我就原谅你。”
此次前来，本就是为了离开。
季满庭摇头，道：“我是来告别的。”
靳顺娷拧眉看着季满庭，像是不敢置信，又像是痛苦万分：“你真残酷。”她说。
季满庭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完全想象不到靳顺娷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额”了一声，正思考着要不要安慰一下对方，便听见靳顺娷冷漠道：“算了，这方法一点用都没有。”
季满庭满头雾水地看着靳顺娷。
靳顺娷道：“三长老跟我说，只要装出心碎痛苦的样子你肯定能留下来，结果我努力了那么久你还是要走，就这样，你有什么事，可以说了。”
季满庭：“……”
她艰难地从之前情景剧的感情戏中出来，说：“我们想要找苏轻雪。”
“谁？”
“交给你避世珠的那个修士。”
靳顺娷“哦”了一声，道：“她刚离开丹阳谷，你们找她做什么。”
“她手上有被封印的涂山。”
靳顺娷挑眉道：“原来涂山被封印了，我就说这两年她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绕着矮桌走了一圈，又说：“那小中山神要让凡人长生的办法，我早与她说，九尾狐的心头肉可以，她竟也不去寻寻。”
季满庭道：“她还是个孩子呢。”
靳顺娷道：“我总得要点好处，若寻到涂山，我要她的心脏。”
季满庭点头：“如果她死了的话。”
靳顺娷点头，说：“你们既来找我，应当是寻常占卜卜不到，我找人去打听一下她的下落，你们等一等。”
说完，她便往门口走，走了一半，回过头来对季满庭道：“你怎么还不走？”
季满庭如梦初醒，也跟了上来。
眼下的冷静和先前的激动相差实在太大，叫季满庭有些混乱，她走到靳顺娷身边，偏头去看对方的神色，靳顺娷察觉到她的目光也望过来，道：“怎么了？”
季满庭道：“你刚才的样子……你怎么想的？”
靳顺娷道：“看不出来么，我希望你留下来。”
现在的靳顺娷是季满庭熟悉的，她鬼使神差地问：“为什么希望我留下来？”
靳顺娷叹了口气，道：“我记得那个时候，你去大罗山之前，我本以为你只是想要一个了断，我做好准备等你回来就告诉你，你确实回来了，我也把话告诉你了，然后……我们也在一起了，结果呢，我很快发现，那只是个‘分身’而已。”
季满庭抓住了重点：“我们在一起了？”
靳顺娷道：“嗯。”
这实在是个重磅炸弹，季满庭闻言晕乎了很久，一直晕乎到靳顺娷把寻找苏轻雪下落的任务分配给了下属，然后扔给她一个盒子。
“这东西，忘记还你了。”靳顺娷道。
季满庭接过打开，看见了鲜红的避世珠，避世珠仍认她为主，感受到她的气息，散发出一种活力与欢欣。
季满庭将避世珠藏回体内，用灵力温养了一番，待它平静了，向靳顺娷道谢，道谢完后，季满庭自己品出些什么，自己在‘死’之前会主妇苏轻雪将避世珠送来丹阳谷，应当可以说明，靳顺娷对自己来说，是十分重要的人。
她张口欲言，却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闭上了嘴巴。
这副欲言又止的神情落在靳顺娷的眼中，多少令她焦躁不安，她便问：“你怎么了？”
季满庭想了想，道：“我在想，要是现在的话，我会不会答应在一起的事。”
她这话说完，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是给自己挖了个坑，因为靳顺娷问：“哦？那你的答案是什么？”
“啊？什么答案？”季满庭装傻。
“和我在一起可以么，我又问一遍了。”
两人并肩走着，脚步都没有乱一下，神情平静，就好像只是在聊“今天天气怎么样”。
实际上季满庭心里乱的很，她想起些往事，比方说当初她回凌云剑宗去偷看师父，靳顺娷跟上来把她强行带走，她气的不行，靳顺娷抱着她跳进了湖里，说是让她散散火气。
又想到今天，在那边角色扮演，搞的自己莫名其妙，还以为对方几百年不见换了个人格。
这人怎么这样，好像很喜欢做一些让人无语的事啊。季满庭这样想着。
这些回忆从脑海中飞快掠过，也不知道花了多长时间，季满庭看见了唐九容她们，见她过去，都从待客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靳顺娷突然停住脚步拉住她，说：“先把答案告诉我。”
季满庭没看靳顺娷，她正在想象着，当初分身回来的时候，为什么会答应。
当然是因为想答应，她竟然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于是她也点了头，说：“可以？”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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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6章 方壶
这儿的驿站像是一个小小的塔。
在亲眼看到之前，苏轻雪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建筑会是驿站。
在涂山周边，驿站是一片繁华的区域，你可以在哪里置换各种物品，街面上总是人来人往，最大的一个驿站连绵百里，像是个小镇。
但是这里的驿站像是一个孤独的灯塔，一座静静伫立的浮屠。
“不能使用卷轴么，你们一定要进行长途旅行？”苏轻雪这样问柔姬。
柔姬道：“自然，不然，怎么能说是试炼呢，家族给我们这场试炼的原因，就是想试探我们的生存能力。”
她微顿，又说：“生存是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事，不是么？”
苏轻雪道：“生存是什么，是活着么？”
柔姬道：“自然是。”
苏轻雪又问：“如行尸走肉那样活着，也是活着么？”
“只要不是真的行尸走肉，活着就是活着，怎么样的活着，是另外的事情。”
外面在下雨，所以苏轻雪在柔姬的再三请求下坐进了车里，雨水打在车窗上，劈里啪啦响着，搭配着柔姬仿佛有韵律一般的语调，恬静悠然，若是普通人，说不准要昏昏欲睡。
苏轻雪已经许久没有产生过好奇心，却也会在某些时刻想，柔姬所在的家族是个很大的家族么？他们所有的子弟都是这样的人么？
这样的好奇也是一闪而过，苏轻雪并没有太多探究的心思。
可是柔姬似乎对苏轻雪有着很多的好奇心，她总是试图去询问苏轻雪一些事情，比如她的过去，她的师承，她要做的事，苏轻雪很少回答，但是偶尔也会被对方套出话去，比如说有一次，柔姬说：“你为什么总是看着窗外呢，是不想看见我么？”
苏轻雪闻言微微皱眉，便又听见柔姬说：“开玩笑的，我只是觉得，你的内心似乎一直很沉重，或许说出来是个好主意。”
苏轻雪扭脸没说话，继续望向了窗外，那时窗外是一片黄土。
柔姬道：“你不喜欢说话？”
苏轻雪多数时候都不回话，但是从来没有见到柔姬有不耐烦的时候。
她的语气总是非常温柔而平静：“那么我说，你听好了，你在怀念某个人么？”
“外面的世界让你想起那个人么？”
苏轻雪头一次想到这件事，她确实发现，在那件事之后，她开始更多地观察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一棵树，一朵花，兽群跑过扬起尘土，风吹过峭壁剥落沙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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