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鲁是北狄人,走起路来风风火火的,萧鸾很快被惊动,刚拧起的眉头在看到朝鲁的那一刻又放松下来,轻声道:“额磨格,是你啊。” 朝鲁摸了摸萧鸾的头,萧鸾乖乖的坐在那里,就像个小孩子,轻轻地蹭了蹭朝鲁的手掌。朝鲁把启星递上来的大氅抖开,披在萧鸾的身上。萧鸾愣了片刻,便笑了起来。她拉着朝鲁的手坐下,此刻是深冬里难得的晴天,天边的云就如飞丝,零散的飘散在天边。 “北狄的冬天经常有这样的晴天,虽然很冷,可是阳光照在身上的时候,又觉得暖洋洋的。”萧鸾对朝鲁说道,又问,“额磨格,你还记得么?” 朝鲁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她在大夏已经待了太久太久,此后的人生,也会在大夏继续待下去。那个故乡对她而言,既遥远又亲密。它是她血脉里挥之不去的一部分,同时也是再不可靠近的地方。 萧鸾看着朝鲁的模样,突然发现朝鲁的鬓边又多了许多的白发。她自从得了势后,就再也没有让朝鲁干过重活,有了王府后,她对朝鲁亲密得就如母子,更是没有让朝鲁干过活。可是朝鲁还是老了,她的额上有了皱纹,手掌也变得皱皱巴巴的,里面的血肉渐渐枯萎,呈现出了老态。 而这些变化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为什么日日和朝鲁朝夕相处的自己却没有发现过呢? 萧鸾心中酸楚,她握住了朝鲁的手,低声道:“朝鲁,我是不是很坏啊……对不起,我太忽视你了。” 朝鲁笑了起来,她拍拍萧鸾的脑袋,手掌比划起来。 你是大雁,是天边的霞光,是属于天空的,这是你阿娘对你的期望。而我是地上的石头,孩子长大了,就该昂首看着广阔的天空,而不是脚下的石头。 除夕那夜,吃过家宴,一众人朝萧炜请过安后,就呼朋引伴的去了萧凤鸣的府上。萧炜是乐意看到这种兄友弟恭的戏码的,连带着脸上也多了几分笑容,还对萧凤鸣鼓励了几句。萧凤鸣受宠若惊,急忙称是。他和萧炜的父子关系,因为立太子的事而疏远了许多,因此现在萧炜的态度,对萧凤鸣来说就是极大的鼓舞了。 萧凤鸣毕竟还未正式册封,自然也不可能搬入东宫,还是住在宫外,因此得赶在宫门落锁前出去。萧鸾抱着弟弟,和萧鸑走到一处。她与这个大哥也许久未见了,此刻见面也是十分的亲近,便笑着问道:“听说大哥府上填了新丁?” 萧鸾不提太子的事,而说起萧鸑的家事,萧鸑也笑了起来,说道:“嗯,嫡长子。”萧鸾见萧鸑的脸上并没有失落之色,但反过来一想,又觉得皇家的子弟,早将表面功夫做到了极致,又怎么能从面上看出来自己大哥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萧鸾正在沉吟,萧鸑就已经转过了头,说道:“难得借了二郎的光,让兄弟们聚在一起,你我正要多喝几杯才好。” 萧鸾早非吴下阿蒙,酒量在北狄更是见长,当下一挑眉,应道:“正要与兄长好好的比比。” 萧鸑便大笑起来,应道:“是了,你年纪才多大,做什么老皱眉头。人生在世,当然要好好喝酒,好好的笑才好。”萧鸑说完,又抬头看着萧凤鸣,慢悠悠的说道,“太子位定了也好,大臣们不会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耗费,也会将心力放在正经的地方了。” 萧鸾曾听萧鸑说起过几句,他在游历时,看到海,民众苦不堪言,此后也才因为此而毅然决然投身战场。萧鸾觉得游历这一出,似乎总是会带给人心灵的震撼。萧鸑看到了东南海贼,深觉帝国海防不足,萧明看到了花花繁世,纸醉金迷,奢华精致可与皇宫比肩,萧鸾则感慨民以食为天,又对北狄崛起心生戒备。 “今日守岁,还望诸位兄弟姐妹福寿安康。”萧凤鸣举起了酒杯,遥遥相祝。于是大家都举起杯来,房间中的地龙烧得火热,声乐渐起,一片热闹繁华,欢欣喜悦。室外爆竹连连,火树银花。 正是今岁今宵尽,明年明日催。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句出自唐朝史青《除夕》 本章算是一个小结吧,所有人都渐渐不一样了,大家也可以对着年幼时的除夕比较一下。写这章的时候一直听的是慢歌,很舒缓,写的嘛,也挺舒适的 其实我觉得萧鸾是个很温柔又心思敏感的人,正因为她对自己在意的人温柔相待,所以她才会被人温柔以待。 明天请客吃饭,应该不会更新,咱们后天见
第二十五章 同僚 又是一年的新开始, 祭过皇天后土, 享受爆竹花灯, 新春将来, 渐渐的,灰蒙蒙的视野里增添了嫩绿的颜色, 阳春三月须臾而至。 小书房内,内阁大臣们慷慨激辞, 自谢准走后, 萧炜提了周晋夫为新的首辅。周晋夫也是老臣了, 而且他还和萧明有姻亲关系,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是萧炜为了支撑新的太子所做的举动。谢准走了, 自然有新入阁的朝臣,这人正是萧鸾的舅舅严崇礼。 严崇礼只一人,经过了宦海浮沉, 已经是沉稳了很多。严家在京中的一切如今只指望着严崇礼和严蓁两人,兄妹之间互通有无的次数很是频繁。严崇礼入了内阁, 倒是低调, 周晋夫对严崇礼很是看不顺眼, 经常刻意刁难,严崇礼也一一的忍让了。只是周晋夫的威信不如谢准,说到正事的时候,时常有其他的内阁大臣出来呛声。 毕竟嘛,大家都是圣上的臣子, 也都是支持萧凤鸣的人,凭什么你能当首辅,我就不能呢?若说你是萧明的岳丈又如何,日后当皇帝的是萧凤鸣而不是萧明,一个太平王爷,自然不可能手握实权,当然不怕。 齐霁真面色端庄,笔耕不倦,她手中的活很多,又因在萧``炜眼皮底下干活,因此不得不放一百二十个心在上面,就算有劳累,也不敢表现出来。因为齐霁真是一个女人,若她说累,旁人就会说,你一个女人,体力不好是自然的,不若回家相夫教子。若她有所差池,旁人也会搬出同样的说辞。对此齐霁真毫无办法,也只好要求自己,不敢出丝毫差错了。 所幸努力尚有回报,齐霁真看着自己眼前的字,她神色淡然。 诏书已下,很快就是册封大典了。萧炜这次似乎也下了决心,推动得极快。这些事自然无需齐霁真担心,她只需要在这日复一日的工作里默默的等待。 “齐庶常!还请稍候!” 这日里,齐霁真刚收拾完手中的文档,准备走,就听到了身后传来呼唤人。齐霁真站住脚步,往回望去,只见来人提着下摆,匆匆而来。齐霁真认得这人,他与齐霁真是同一届的,齐霁真为榜眼,此人则是探花,名为陆渐泓。两人都是少年,岁数相差不大。古代有探花郎一称,是科举之上让进士中最年轻貌美的少年人采摘鲜花,以迎接状元。 在多位女帝继位的那些年里,很多年的探花都是由女性来当的。只是如今读书的女人越来越少,而探花也渐渐的变成了第三名的名次,再无当年的盛况。不过也或许是因为这个名字的特性,探花的相貌倒是一般都不错。 陆渐泓年少聪敏,家中曾是破落的世家贵族,只是到了陆渐泓这一代,和普通的寒门也没有什么分别了。只是他家中诗书传家,行为做事都颇为端庄,又因年少,在被人夸奖时还会脸红羞怯。因此也是很受人喜爱的。此处从翰林院中调的人里,就他与齐霁真,而原本的状元则攀上了其他的高枝,直接提拔就任去了。 陆渐泓见齐霁真停下脚步,于是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齐霁真面前,朝齐霁真拱手道:“齐庶常可让我好找。”两人之间关系尚可,只是齐霁真到底是一个女子,无论是喊名字还是小字,都仿佛有些不好,因此陆渐泓便以官位来称呼齐霁真。 “陆兄有何事?”齐霁真笑笑,问道。两人穿的都是一样的官服,只是齐霁真到底是个女人,腰收的极细,风一吹,袍袖翩然,就若要乘风而去那般。 陆渐泓有一瞬间的恍惚,但他很快回过神来,便道:“今日大家准备聚一聚,同事三月有余,大家也可互相认识一二。”陆渐泓点到即止,他看着齐霁真似是正在思索的模样,又笑道,“他们知道你我有几分交情,便来让我请你了。”
其实这样的聚会,一般是不会叫上齐霁真的,因为去的一般都是秦楼楚馆的地方。只是今日来,齐霁真接连得了好几次萧炜的夸奖,于是大家也就惦着脸来跟齐霁真套近乎了。 齐霁真并没有考虑太久就答应下来。她在萧炜身边待了一段时间,看到的和此前的又不相同。此前她读书,是一个人的事,只要她足够努力,花费足够多的时间,就终究可以达到自己的目的。但入了官场,一切就仿佛换了一个规则。一件事,不止是一个人的事,而关系到千千万万的关系。而一个人,也永远不可能办成一件事。 这样的道理,齐霁真的出身就已经告诉过她,只是当初纸上得来终觉浅,不若如今感触颇多。而她也并没有一个很好的契机参与到这个只有男性的顶端权力框架之中,因此只是静静等待,等待着让别人主动邀请的那刻。 所幸,齐霁真并没有等待太久,官员们的趋利避害比她想象得更为迅速。齐霁真当下勾起了笑容,点头应承下来。陆渐泓闻言,顿时露出了笑容来,说道:“那齐庶常就随我来吧。” “大家都是庶常,这般称呼倒显得生分,就唤我三娘吧。”齐霁真笑道。 陆渐泓点点头,从善如流,改口称齐三娘,两人之间顿时仿佛亲近许多,说话也更显亲近起来。 几人凑了个数,约莫也有七八个人,其中齐霁真最年轻,今年才十七岁,其次就是陆渐泓,方方二十。庶吉士号称内阁辅臣的踏脚石,选的都是年轻有潜力的进士,最大的也不过才三十左右。既然大家年岁相差不大,说话就随意许多,再加上同行之中还有个娇滴滴的小姑娘,那就更是要注意自己的仪态风貌了。 既然带了齐霁真,大家也不好往青楼钻,就近寻了一个雅致的酒楼。楼名回燕楼,楼高两层,两处夹角飞檐,就如展翅欲飞的飞燕一般。此处是精贵人家待的地方,门口站着的是貌美少年,身着整齐,见到一行人走近,又是身披官服,于是笑容恳切,叉了双手,道了声:“老爷们请坐。” 一行人便笑着入内,馆内正是热闹的时候,只听琵琶声起,金戈声动,仿若两军对敌时,声动天地。齐霁真缓了脚步,朝那处看去,只见一个白面无须的男人正在奏琵琶,他神情专注,手指轮播不休,下方人亦是听得如痴如醉。待到金戈休止,又有楚歌起,凄声悲歌,闻者流泪。 齐霁真不禁想到了当初在北狄时的情景,她随同萧鸾游历三载,印象最深的却是在北狄那段经历,金戈铁马,冷月清风,作战后的夜晚,亦是有悲歌响起,涕泪无从。 “三娘怎的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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