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头露面…… 小二一瞬间流露出了这样的表情,又及时地收敛下来。而此时旁人也开始起哄起来,说道:“齐侍读都这般说了,陆主事还担心什么?” “调令还未下来,我们今日还是庶吉士,大家不要乱喊。今日可是同僚聚会。”只见那女子笑盈盈的说道,她身上丝毫未见女子混迹男儿中的局促羞涩,显得落落大方,说话之中也是显得与其他人亲近,却没有其他女子那般的讨好。 那小二原以为这是官老爷们带进来的妓子,此刻听了几句,顿时冷汗直流,暗呼几声好险,又庆幸自己收敛及时,没有得罪了这个女官爷。而其他人齐声附和,那女官爷又问了周围人的好恶,敲定了菜单和陪客,一一对小二说明。小二急忙点头,转头朝掌柜那处通报。 小二一气报完了菜名,又悄声抱怨道:“这女子做什么官啊,处在一群男儿之中,就不怕嫁不出去吗?” 掌柜的气定神闲的拨着算盘,看了小二一眼,说道:“你这话要谨慎,头几年连出两个女榜眼,今年参加科举的女子变多了。日后啊,怕是会经常看到女子为官了。你这双招子可得仔细着,莫要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小二急忙称是,他皱着眉头,又道:“真是想不明白,外面的工作是女人做的吗?又累又苦,乖乖的待在家中相夫教子有什么不好,非得出来抛头露面,万一遇到什么坏人,危险又可怎么办?” “你啊,乖乖的顾好自个儿吧。”掌柜的摇摇头,一巴掌拍到小二的脑门上,说道,“少说几句,给钱的就是大爷,快去干活!” 小二急忙捂住了自己的头,跑远了。外面的天色渐渐的黑下来,但是店里的生意还是那么好,人依旧那么多。小二美滋滋的盘算着自己的钱,他还年轻,是被同乡的长辈叫到京中的,来到京城好几年,也攒下了一些银子。他想着拿着这些银子娶一房媳妇儿,自己乡下虽然还有一房媳妇,但是两人就成亲时见过,过后他就出来见世面了,一个男人,在外打拼,怎么能没有妻子帮衬着家务呢?至于要回去?小二在心中摇头,回去就要种一辈子的地,种地那么累,一年苦到头,银钱还那么少。 无论如何,自己是再也不会回去了。小二在心里想。 一个小二在盘算着自己的前程,雅间里的老爷们也在盘算着自己的前程。琵琶女抬手拨弦,咿咿呀呀的唱着小调。一群相处三年的庶吉士们则倒满了酒,共同举杯。庶吉士亲近皇恩,虽然无品级,却是难得的好差事,只是这差事也只有三年。三年一到,经过考核,众人就要散入到官场各处去了。 有的人会留在京中,比如陆渐泓,进了工部做六品的主事;有的人会调任他乡为官,比如那个曾在聚会中责怪齐霁真的中年人,他被调往延顺府做推官,很有可能从此就将远离京畿重地,再无出头之人。而也有那时运佳的人,去了清贵之处,就像齐霁真,去了翰林院做侍读。 众人际遇不同,自然心境也大不相同,但是毕竟是初入官场,还有几分少年意气以及同僚之情。几人共同举杯,齐声喊了声:“干!”,把酒饮尽,倒显露出几分豪迈之色来。 待到酒过三巡,众人也喝得有些高了。陆渐泓这才敢将目光投注到齐霁真的身上,齐霁真正与那个调离京畿的同僚聊天,那人年岁比其他人都更大一些,去的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也难免有些人态度轻慢。但是齐霁真却分毫未显,反是叮嘱几句,引得那人眼眶微红,起身行礼道:“曾经多有得罪,三娘大人不记小人过,实在是……实在是惭愧。” 齐霁真摇摇头,又勉励了几句说道:“都是同僚。” 齐霁真到底是个女人,不能只与一个男人交谈,恐引非议。陆渐泓饮下一口酒,他后背被人猛地一拍,差点让他失了态。陆渐泓愤怒地扭过头,却见同僚挤眉弄眼的看着他,隐晦地朝着齐霁真指了指。陆渐泓顿时面色通红,他捏捏酒杯然后猛地站起来,看着齐霁真,磕磕绊绊的说道:“三娘……我,我敬你一杯。” 齐霁真一愣,倒是笑笑,道:“好啊。”齐霁真回的爽快,陆渐泓见齐霁真对他并无异色,苦笑一声,将酒饮尽,便缩在了一旁。旁人看着觉得着急,陆渐泓却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好女怕缠郎,你怕什么!”顿时有人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几人喝够了酒,再出门时,天已经黑了,门口处照旧有安静低调的马车默默等候。陆渐泓看着齐霁真朝那处走去,他一直默默的关注着齐霁真,自然也注意到每次聚会都会在那处候着的马车。旁人只道齐霁真家世不俗,对她上了这样的马车也不会太多的疑问或是猜测。 但陆渐泓却不同,只是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车里有人了,曾经他也曾怀疑过,当初车里惊鸿一瞥的人是不是成王,毕竟无论是坊间传说,还是他偶尔所见,成王都是面若好女的秀美少年。而关于齐霁真,也自有很多的传闻。 陆渐泓等了又等,最后终于捏捏手,冲了上去,喊道:“三娘,我有话要对你说。” 齐霁真回转过头,而在她的旁边,那个沉默的马车夫低声道:“齐庶常,主人在等你。” 齐霁真顿了顿,便朝陆渐泓扬起了疏离的笑容来,说道:今日我还有些私事,日后我们再聊。”说罢,她匆匆上了马车。而那马车夫看了眼失魂落魄的陆渐泓,也哼了一声,驾起马车从他身边而过。 马车驶向小院,齐霁真坐在马车中,她的手指搅着手帕,心头忽上忽下。自从萧鸾大婚后,为了给她那明媒正娶的妻子撑住颜面,萧鸾就减少了私底下来小院的次数。尽管这院落中有一处房间依然是萧鸾的书房,也时时更换着新的东西,但齐霁真已经很久未曾见过萧鸾了。 有时候,齐霁真甚至怀疑过自己当初的决定。进了官场,方知其中的水有多深,不是每一个人都能爬到权力的顶端。或许她在无聊的人事上蹉跎的时候,萧鸾将离她越来越远,永不可及。 作者有话要说: 本周没有榜单,所以就隔日更了,大家不要着急,虽然我也想快写,但是!!我们还是要慢慢来……希望这个故事我不会因为焦虑而写得太仓促 ===============
第三十三章 谋划 萧鸾已经等候多时了, 她坐在她惯常的位置上, 书桌旁摆放着一叠厚厚的文书。她扫了一眼那些文书, 浮动的心神却再没有平日里的专注。萧鸾闭上眼, 仰头靠在椅背上,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放在膝上的手指却忍不住敲动起来。 门外有声音轻响,萧鸾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启星快步来到门口, 打开门。门口处灯笼微微晃动, 灯火的微光映照在来人的脸上,让那人样子鲜明极了。萧鸾弹起身子, 紧绷的身体在对方喊出“六郎”那一刻, 又陡然松懈下来。萧鸾挥挥手,启星让开路,让齐霁真走进去, 他又带着其他人轻手轻脚的关上门离开了。 两人目光相对,一时之间, 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三年时光, 两人相聚的次数可说是寥寥。身份的差异, 所在的位置差异,似乎渐渐形成一条无形的鸿沟,将两人的距离越拉越远。这是齐霁真向上的动力,同时,也是齐霁真恐惧与后悔的源泉。 齐霁真的目光微微移开了些, 朝萧鸾走近几步,她见萧鸾桌边的茶盏里没了水,于是端茶续了一杯,说道:“等了很久?” “也……不算太久。”萧鸾接过茶,手指无意中触碰到齐霁真的手,齐霁真刚想往回缩,萧鸾已经一把握住了她。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在这格外安静的房间里。萧鸾握着齐霁真的手,茶还带着热气,而齐霁真的手却是凉的。萧鸾把茶杯放到一边,捂住了齐霁真的手,皱着眉头说:“怎么这么凉?” 这么一说,两人之间,又仿佛有了过去的影子,那些刚才相见时,凝滞于青梅竹马和过去时光之间的东西,一下子就沉淀到更深的地方去了。齐霁真笑笑,由着萧鸾给自己暖手,她眉目之间尽是温柔,说话的声音也柔软起来:“最近天凉了。” 萧鸾牵着齐霁真走到一旁坐下,又皱着眉头说道:“是我的不是,竟没有注意到这些……” 齐霁真摇摇头,她注意到萧鸾换了一身她没有见过的新衣,上面绣着白梅花,这并不是出自女工那娴熟的绣工,看上去稚嫩可爱,却又巧妙的融合到衣服中,像是一种默不作声的守护与宣言。齐霁真的眼光移开了些,她眼中有些微的酸涩,又很快被自己按下,只挂着微笑回:“你事务繁忙,哪能记得这些。我也……不记得的。” 萧鸾并未意识到齐霁真的不自然,她只是一心地把这件事挂记在心底,拧着眉想自己的不是。如今内宅之中有了王妃,萧鸾的心思总算可以全部放到外事上,此前她不能表现出对王妃的厌弃,否则李安歌无法立足,旁人也会轻视她。而如今李安歌已经渐渐有了几分主母的样子,萧鸾也终于松了口气。 萧鸾早就想来看齐霁真,她知道齐霁真卑微又自信的心态,她怕给齐霁真带来不实的绯闻,带来不属于她能力的评价。萧鸾曾经不懂这些绯闻的伤害,对于男人来说,女人是他们风流韵事的一部分,而现在,她终于知道曾经严蓁对她说的那些话。对于女人来说,造谣实在太容易,一句无心的话,就足以摧毁掉一个女人很久的努力和奋斗,将一切都归咎到她的身体上。 这实在太不公平,可是萧鸾也没有别的办法,因为这世道本身就是不公平的。 “六郎找我,是有要事吧?”齐霁真主动开口问,她抽回了握在萧鸾手里的手,又状似无意的说道。 萧鸾心头闪过的微妙的不对劲被这句话给打断了。她一下子变得激动起来,只是这激动中又带着点恐惧,她站起身来,快步走到了桌边,从一边抽出了一封书信,递到齐霁真的手里,说道:“你看一看。” 齐霁真面带疑惑,快速展信细细看完。信中所言之事巨大,齐霁真似乎能透过这信看到千里外的鲜血与战马嘶鸣。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而浅浅的血色又从这惨白之中渗透,看上去竟有些病态。齐霁真不是没有经历过战场的人,正是因为她经历过,所以她才会惶恐,又才能迅速的镇定下来。 萧鸾得到了消息,为什么不上报朝廷?为什么她要先来找齐霁真? 齐霁真的心头划过了无数疑问,这些疑问又将许久不见,带着陌生的萧鸾似乎推到了另一个陌生的环境之中。 齐霁真深吸了口气,把信放下,她看到自己的指尖颤抖,带动着信纸也在抖动,就如蝴蝶的翅膀。齐霁真抓住信纸的另一边,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她转动了无数念头,还是把最关键的那个问题问出了口:“这是谁传的消息,有几分可靠,是否要立即上报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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