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上一片安静,只有帝王愤怒的喘息声。过了片刻,长公主温婉的嗓音响起来,带着安抚之意:“父皇,身体要紧,这等祸乱之言……实在……”说话间,长公主语带泣音,轻声道,“都怪儿臣不好,不该让这样的祸乱之言污了父皇的耳朵。” “我儿做得好,若不是我儿,朕还不知道这朝堂之上,还有这样胆大妄为之人!!”萧炜怒道,“妄论天家事,辱佛灭道,诛其九族亦不为过!!” 所谓上行下效,自天子沉迷丹道,京中也多以论道为雅致,有那富贵人家,在家中也效仿萧炜这般,穿道袍作为家居常服。更不要说普通百姓,庙中香火鼎盛,大把金银外抛,贫的求富贵,富的求权势。 这文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写就,写文的是一名翰林清贵,曾任太子宾客。只是太子被废,宾客四散,不得已就只好回到翰林院去熬资历。他写道佛原本无事,只他说萧韶牝鸡司晨,代天子笔,这就惹怒了萧韶,也让萧韶下定决心,告到萧炜面前,以借萧炜的手,将当初太子的人手全数铲除,未免遗祸。 萧炜果真愤恨,他沉迷丹药,朝中时不时就会发来折子劝说。但毕竟是天家事,大家都写得很委婉。而这一篇文则是写的是佛道对百姓之祸,自古以来,读书人就自觉自己有教化百姓之责,写起来当然也是洋洋洒洒,毫不客气。却不想这文戳中了萧韶和长公主忌讳的心事,自然不会轻易饶恕。 “查!给朕查!”萧炜震怒说道。 萧韶起身为萧炜锤背顺气,又说了好些话来,这才让萧炜心气稍消。而此时,又有一内侍进殿叩首道:“仙尊,妙善道长已到,服食金丹的时间到了。” 萧炜点头让其传唤妙善进来,而萧韶也拜倒告退,萧炜则不在意的点头应允。萧韶退出殿门,恰好遇到妙善进殿,他见萧韶走近,急忙后退一步拜倒。萧韶点点头,温言道了声:“道长请起。” 妙善起身,又看一眼萧韶,笑道:“殿下面有喜色,想来不久后就会迎来喜事,得偿所愿。” 萧韶点头,回道:“愿承道长吉言。” 言罢,两人对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他们心头都明白,这次合作,不过各有所需,到底不是同路人,彼此之间,也依然戒备颇深。 天子一怒,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因此而牵连的人数不胜数,更有甚者,借此排除异己,无所不用其极。朝廷之中一片乱象,而有那敏锐的人已经察觉到这是清除此前太子留下的人脉的举措,因此匆匆前往楚王府。 “王爷!您的王位还存,当初宾客如云,如今众多宾客落得如此下场,王爷就忍心看着吗!” 萧凤鸣坐在座椅上,他病体缠绵,房中都缠绕着一股药味。他低声咳嗽着,接过下人送来的汤药,慢慢饮了。萧凤鸣任太子时,朝臣簇拥,宾客如云,足有上千之多。后来他被废,勉强保住了王位,他也知道自己不再受父亲喜爱,因此闭门不出,断绝了其他人诸多心思。有那些位置较高的,又或是心思敏锐的,自然有的是人去招揽,或是他们自去寻他处。 但有的人就是死心眼。萧凤鸣得到消息后才看到那篇文章,写文的是萧凤鸣曾经的伴读,是个颇有才华的青年。萧凤鸣闭目沉思良久,这才点头让来人退下。夜晚时分,他在案上一字一字的写下奏折,期盼自己的父亲还能听一听他这个儿子的一言半句,能不要沉迷于丹药之中。 萧凤鸣的奏折呈上后,并没有过多久,即传来了父亲的命令,他的王爵被削成郡王,随之而来的,是种种待遇的削减。萧凤鸣接到圣旨那刻,惨淡一笑,当即吐了一滩鲜血,就此倒下。 只是这一倒下,就再未起来过。 十二月大雪飞扬,清晨刚扫过的街道很快就又重新铺上一层银白。马车碾压着还蓬松的新雪,发出嚓嚓的声响。过了片刻,马车停下,启星从车上跳下来,给自己主子打开帘子。萧鸾裹着一身貂毛大氅迈步而出,她抬头看了一眼这昏沉暗淡的天气,又看了一眼门上挂着的郡王府三字。
郡王府得了萧鸾要来的消息,早就遣人在门口等着了。启星撑起伞要为萧鸾遮蔽风雪,萧鸾摆摆手,说道:“不必了。”她大步踏上前去,免了行礼的人,让他带路。 萧鸾很少来这座府邸,她对这里也十分陌生。只是一路行来,见到形制规矩都极为妥当,丝毫没有逾越之处,也忍不住在心口暗叹一声。如今形制虽然严格,但私下里其实早就有许多逾制的地方,就好比商人不许佩戴金银,也不可穿戴丝绸。只是朝廷通常都会睁只眼闭只眼,下面人便自由许多。而王府也同样如此,就连萧鸾自己的府邸里,也是奢华无比。 相较之下,这曾经的太子府邸就显得要落魄许多了。萧鸾漫步而行,府中人看到萧鸾皆行礼避让,只是这些人面容上挂满了忧色。过不多时,萧凤鸣正妻谢氏身着一身素色丝棉袄,面容憔悴的出现在萧鸾面前,朝萧鸾行礼。 此前萧凤鸣身为太子,后又为楚王,他的妻子和萧鸾平辈,自然无须行礼。而今萧凤鸣被贬为郡王,就比亲王的萧鸾低了一级,便需得先向萧鸾行礼。 “阿嫂不必多礼。”萧鸾回道,她侧身避过,又问道,“郡王兄如今身子如何?” 谢氏点头谢过,听到萧鸾问,又忍不住悲从中来,泣声道:“他身子虚弱,每日呕血,如今已有近十日未清醒过了。” 萧鸾也叹了一声,问道:“可否让弟弟进去一观?我听闻四海有良医,因此特地请来。” 谢氏谢了萧鸾好意,却对带医生去看萧凤鸣不置可否。萧鸾心知谢氏对自己防备,因此不愿让自己带的医生看萧凤鸣,因此也识趣的不再开口。两人说了会儿话,萧鸾站在萧凤鸣的房前待了片刻,这才转身告辞。 萧鸾一路回到车上,车上卫培风和齐霁真皆在,他们听到声音同时朝萧鸾看过来。萧鸾朝他们点头致意,待到坐稳了后,萧鸾才将府上经历一一道来。卫培风看了一眼不曾开口的齐霁真,说道:“郡王府探子回报,郡王确乎是昏迷不醒十日。只是连医生也不让入,防备至此……” “心性狭小,不过如此。”萧鸾则回道,“郡王不会再有机会起势了。” 十二月底,一场大雪忽至,萧凤鸣萧然无声的死在了深夜里。他死的那天十分安静,折磨了他许久的病痛似乎都不见了,他只是睁开眼,看着他的妻子和儿子,就仿佛是愧疚又仿佛是解脱那般,合上了眼睛。 萧凤鸣的死讯传到宫中,萧炜沉默了许久,他看着窗外飘散的白雪,沉声道:“按亲王制……葬了吧。”说完,萧炜披上大氅,只带了几个亲随,一路步行,去往坤宁宫。坤宁宫是皇后所居宫殿,只是已经许久没有主人,如今已经显露出几分萧索,只是一应器物俱全,但主人不在,就连太监宫女都疲懒起来,灰尘蒙上了一层。 在看到萧炜时,宫人们忐忑不安又担忧惧怕。他们推开宫门,萧炜看着一室冷清,一室的萧索,呆愣了许久。萧炜和王皇后是少年夫妻,他们曾一起度过彼此人生中最艰难,最美好,也最纯粹的那段岁月。萧凤鸣虽不是他的长子,却是他的嫡子。他曾对这个孩子怀抱期望,又担忧嫡子身体羸弱。 萧炜记得自己最初总是想着再等等,等到这孩子身体壮实了,就可以放心了。当然,在此之前,他还要为他理清许多的道路。可什么时候,这份期望就渐渐变成防备,变成了一个年老体衰的狮子对于年轻人张牙舞爪的恐惧。 萧炜静静的站在坤宁宫中,空冥中他仿佛听到了一声奶声奶气的呼唤:“阿爹。”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下周要更15000字!!! 好消息就是……身体在开始好了!预祝大家七夕快乐
第七十六章 思子 有的事情, 有的人, 总是失去了才知道悲痛, 才晓得悔恨。萧炜自那一日后, 就陷入了更深悔痛之中。哀思所至,他时常召进宫中的, 就从萧涅变成了萧明。萧明和萧凤鸣虽然一母同胞,但是性子却完全不同, 他嘴甜, 知道父亲是因为思念兄长而爱屋及乌, 便也可乐意做出兄友弟恭的模样来讨父亲的喜欢。 只是也从那一日后,萧炜就时时梦见萧凤鸣, 大多是萧凤鸣年幼时的模样。那时候他们还父子情深, 萧凤鸣看着他的眼神也总让自己觉得自己仿佛无所不能,将前朝里收的那些气都抛开去。 只是天亮时分,这份父子亲情就烟消云散。萧炜越想就越是悲痛, 他厚赐萧凤鸣的子嗣,又下令兴建思子宫, 以托哀思。只是这点哀思无论他做了什么, 都显得这样的单薄, 并随着时日的流逝而显得更加的厚重。 “道长,可有招魂之法,让我看看我儿?”这一日里,萧炜召见了冷淡许久的妙善问道。 此刻已是夏季,殿外树上蝉鸣阵阵, 妙善侧耳听了片刻,笑道:“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陛下此时问,正合天时。” 萧炜见状,心下自得,得妙善这样说,心中便知妙善定是有办法的,于是耐心等待。妙善果然说道:“我欲献金丹,金丹在夜间服食,需得连续服用十日。便可让陛下得偿所愿。” 萧炜十分高兴,命令妙善速速献上丹药。妙善行礼退出,他的笑容隐没,没有人发现。待到萧明被召进宫后,萧明特意寻了个空来见妙善。妙善正在炼丹,面容严肃盯着丹炉。萧明便在外面多候了会儿,待到妙善出来时,两人这才说了几句话。 “不负殿下所托,你托我炼的丹药已成。”妙善将早就备好的丹药放在盒中交给了萧明。萧明一笑,谢过了妙善,两人再随口说了几句话,这就各自散去了。 萧明怀揣着丹药,也按捺下心中的激动,一直回到宫中,这才从怀里掏出丹药用力捏碎,抽出内里的纸条。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小字“丹药已成,未免破绽,上瘾需十日。” 萧明心头一松,又陡然一紧,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张狂至极,笑过后,他这才手持灯烛,小心翼翼的将纸条烧没。 “在外朝安插得再多,又有何用?不过都是帝王喜而重,帝王憎而弃,阿兄就是个最好的例子,偏生你们所有人都看不明白。”萧明低声道,他说着,又颇为自得,就更加觉得自己才是世间那唯一一个清醒人来。萧明回想当年,那落魄至极的青年来到自己面前,求萧明收留,并许诺会为他带来帝位的妙善,心头几分庆幸,只这庆幸过后,又带着几分杀意。 “我花了那么多代价保住了你,还好你没有让我失望。” 妙善当初被萧明收在府中,便一直在设法改良最初的五石散,五石散具有成瘾性,而效果又太过突出,妙善需要做的,是不让它那么明显,而是一点点的,让服用之人离不开它。从知道妙善的主意后,萧明和妙善就一直在等一个契机,萧明将妙善送入宫中,而妙善虽然一直在给萧炜制作丹药,只是丹药也是要被人和牲畜预先服食,以防有毒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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