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月亮哭了好一会儿，林绮眠没插话。
直到许月亮哭得差不多了，把嘴又搭在了杯沿上，林绮眠这才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
许月亮没接纸巾，嘴巴也有些忙不过来：“我，没手擦，待会，擦。”
林绮眠捏着那两张纸巾，心跳传递到了指尖，微微颤动。
许月亮的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巴一点都没停，小口小口地啜着。
林绮眠最终还是控制住自己收回了手，顺便站起了身。
待在许月亮身边有些危险，她拉开了距离：“你先喝。”
许月亮见她要走，嘴巴终于舍得从奶茶上挪开：“林医生，你吃过饭了吗？”
林绮眠：“……”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说吃过的话，她刚才离开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根本不够吃饭。说没吃过的话，好像她刚才出去那一趟是为了专门给许月亮买奶茶似的。
虽然事实看起来的确是这样，但就像林绮眠没有去给许月亮擦眼泪一样，这是不可做的僭越的行为。
如果做了，那就不可说。
“我……”林绮眠道，“带了些东西回来。”
许月亮：“啊……”
林绮眠：“就不和你一块吃了。”
许月亮：“呜呜呜呜好，谢谢林医生，你真是个……”
林绮眠抬了抬手：“吃你的吧。”
她出了病房：“药快完了叫我。”
这次的时间十分精准，林绮眠的闹钟响了，许月亮的语音也过来了。
到底是吃了些东西，声音听起来比之前有精气神多了。
林绮眠进了病房给她拔针，许月亮那杯奶茶还有大半杯，她攥在手里，没舍得放下。
小小的，肉肉的一只手，也不知道怎么就能攥得住那么粗的奶茶杯子。
林绮眠帮她压着伤口，停顿半分钟。
她没看许月亮，视线虚空地落在旁边的桌子上，好像她对每个病人都是如此亲力亲为，如此贴心一般。
许月亮一直仰着脑袋看她。
直白，天真，充满崇敬和艳羡。
“好了。”林绮眠直起身，收拾针管和药瓶，“明天后天再挂两天，我把单子给你，你找离得近的社区医院就行。
“开的药就不用吃了，成分都是一样的，再吃就过量了。
“布洛芬看你疼不疼，疼了就吃，不疼就忍忍，这药伤胃，这几天又没好好吃饭，别嘴好了，胃坏了……”
“林医生~~~”眼看她要出门了，许月亮嘟嘟囔囔地叫了声。
林绮眠：“嗯？”
许月亮抱着奶茶，嘴巴开开合合的，半晌也没说出个话来。
林绮眠：“我要下班了，你有什么事……”
许月亮赶紧道：“林医生那我们一起走。”
林绮眠：“……”
许月亮拿起桌上的收费单：“我还要去那边缴费。”
林绮眠：“嗯。”
许月亮：“我奶茶钱也还没给你。”
林绮眠：“嗯。”
许月亮整理自己的包包，戴上帽子和口罩，来到了林绮眠身边：“我们走吧！”
林绮眠：“……”
不知怎么就，一块下了楼。
下了楼还要陪着她去综合楼缴费，缴完费又陪着她穿过中庭，去了侧门。
等车的时候，许月亮喝着奶茶问她：“林医生你真的不换衣服吗？”
林绮眠：“……”
许月亮：“我那会哭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没想到竟然可以喝奶茶，我就觉得我好亏，我这两天，太可怜了我……”
林绮眠：“人不吃饭会饿死，伤口恢复也需要营养。”
许月亮：“嗯嗯，我现在懂了，就像我腿上划了个口子，跟我吃东西没关系的，只不过我的口子在嘴里。”
林绮眠：“嗯，吃完东西记得漱口。”
许月亮：“嗯嗯嗯。”
路口红灯拦住了一大片车流，里面不乏亮着“空车”的出租。
许月亮盯着路口，猛地回头看林绮眠：“林医生，明天周末，你还在医院吗？”
林绮眠面上无波，手指在口袋里拽住了一根线头，重重地扯。
或许是天气气温实在太高，或许是一直戴着口罩实在太闷，或许是因为身边站了个人……一切都热烘烘的。
热风包裹了她，让心脏都一点一点，加快了速率。
林绮眠的脚尖轻轻点在地上，她没有去看许月亮的脸：“在。”
“啊，好辛苦。”许月亮小小声地感慨。
而后，再无话。
再无话，让林绮眠的心跳和热风，如同遭遇空调制冷系统。
绿灯亮，出租车到了她们面前。
林绮眠拉开车门，示意许月亮钻进去，然后甩上了车门。
再没多余的嘱咐，她随便招了招手便转身往回走，没走两步，手机便在兜里嗡嗡两声。
来自“皎皎”：
-【林医生你真的是为了特意送我。】
林绮眠：“……”
风把她的白大褂吹起，出租车驶了出去，手机页面上正在输入的几个字，不断闪烁。
林绮眠没回复，等着许月亮自己把这些屁话说完。
-【林医生我不知道自己攒了多久的运气，才遇到了你这么好的医生。】
-【林医生我有点庆幸自己长了智齿。】
-【林医生其实我那会哭还有一个原因，我太感动了，已经有好久，没有人这么关心我吃的东西了。】
-【除了海底捞的服务员。】
林绮眠一下子笑了。
许月亮还在输入：
-【对了林医生，奶茶叫什么名字，多少钱啊？】
-【这是我喝过的最好喝的奶茶！！！】
林绮眠指尖摩挲在键盘上，准备给这杯成分复杂的奶茶胡诌个名字和价格。
许月亮的消息又跳了出来：
-【我可不可以明天还去你们医院挂水？】
-【就那个病房，我愿意出钱。】
第13章 13
当然可以。
病人想在哪里输液，是她的自由。
许月亮舍近求远，放着又便宜又方便的社区医院不去，非得来他们佑海VIP病房享受高端服务，林绮眠怎么能拒绝呢。
她看着那两行字，琢磨良久，回了个：【好。】
那边唰唰又跳出来好几条消息，跟她说明天大概几点过来，跟她说今天辛苦了明天见，甚至跟她说晚安。
最后，又问了一遍关于奶茶的事。
-【我不记得了。】
林绮眠这样回她。
顿了顿，又发了一条：【明天请我喝奶茶吧。】
许月亮满口应下。
聊天就此结束，林绮眠回到医院，换衣服下班。
人刚到停车场，黄小艺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林大医生，明天没什么事吧？跟我去海滨浴场，来个美人共浴。你放心，这次就咱们两人，别的什么零零碎碎的都没有，咱就是去散心，就是去快乐！”
林绮眠拉开车门：“我没什么要散的。”
黄小艺：“我有啊！我这一周过得可太精彩了，之前你不是让我联系高中同学吗？呦，我打听到了好多事，你绝对想都想不到……”
林绮眠：“那就不想。”
黄小艺：“……”
黄小艺：“绮眠你是不是还生我气呢？电话里不好说，我这里真有一些东西，咱们见面聊。”
“不用了。”林绮眠道。
她发动了车子：“我要开车了，你明天找别人玩，我最近比较忙。”
黄小艺：“是关于……”
林绮眠打断了她的话：“再见。”
她这电话挂得有些无情，但她现在的确是不太想从别人嘴里听到有关许月亮的事情。
人的思维会在短短的时间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几天前，她明示暗示，到处打听，是因为隔了漫长的时间空隙，“许月亮”这三个字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意象。
林绮眠无法具体地去感知她，去了解她，甚至去回忆她……因为回忆在大脑经年累月的暗示中，是会骗人的。
所以她需要一些外界信息，一些逻辑信息，一些别人眼中的许月亮，去落实她心里的意象。
现在，完全没必要了。
她想起许月亮，可以明确地想起她的笑，她的眼泪，她说话的声音。
她的手机里有两人的聊天记录，她的电脑里有许月亮的病例信息。
许月亮吃什么药她知道，许月亮喝的什么奶茶只有她知道。
她甚至可以预判许月亮的一些行为，从她那双大眼睛里，读到她没有说出口的情绪。
所以还有什么必要呢，从别人嘴里，听到一个口口相传的许月亮。
林绮眠垂眸滑动了下手机，小号里朋友圈的红点又亮了起来。
她点开，看到许月亮白嫩嫩的一截小臂，抱着奶茶，背景是车后座。
没有配文字，只有一个小表情，【红心】。
林绮眠抿了抿唇，放下手机将车开出去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了自己的脸。
唇角上扬，是一个轻松又快乐的弧度。
第二天，林绮眠在家里消磨完大半天的时间，在下午四点，到达了医院。
去换衣服的时候，有不少同事看见了她，略带惊奇地跟她打招呼，林绮眠微笑回应，并不做解释。
这是她的秘密，越隐秘，越有趣。
许月亮和她约的时间是五点，林绮眠这次没有出门接她，让她自己来新楼。
许月亮到达楼下的时间是四点四十五，非常礼貌的赴约时间。
-【电梯要刷卡才能上去。】
她给林绮眠发消息。
林绮眠抬脚跨进电梯里，觉得这几个字看起来都可可怜怜的。
她下楼接了许月亮上来，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许月亮双手捏着她的双肩包背带，贼兮兮地跟她说：“林医生，VIP就是不一样啊。”
“当然。”林绮眠道，“一分钱一分服务。”
许月亮往她跟前靠了靠：“大明星要搞牙，是不是都来这边？”
林绮眠垂眸看了她一眼：“嗯。”
许月亮眉头一抬：“哇，那我也算是大明星了。”
你可不是。
长得天生丽质，身材管理到位，专业技能精进，营业态度积极。
哄我这种小粉丝氪金，一哄一到位。
林绮眠淡淡地“嗯”了一声。
许月亮自己在口罩下面乐呵了好一会儿。
来到病房，林绮眠戴上手套准备再给大明星做做检查。
许月亮的心思却没在自己的脸上。
她将双肩包卸下放在自己大腿上，然后埋头从里面翻出了——一杯保温袋裹着的奶茶，一份切得整整齐齐的水果拼盘，一堆品种丰富的进口零食。
林绮眠：“……”
许月亮扬起脑袋，像等待表扬的乖学生：“林医生，这奶茶是我喝过的S市最好喝的奶茶，水果是最当季最新鲜我洗得干干净净自己切的最好吃的水果，零食是各大网红博主推荐经过我亲口检验的非常不错的零食，您一定要都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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