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滴正好打完,宋淑曼不愿再同她争执,她起身,“我先去叫护士来。” 护士替周汝拔掉针头,宋淑曼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周汝,这是她觉得周汝离自己最近的一次。宋淑曼小声嘀咕着,“分道扬镳,现在这里的交集又算什么呢?” 周汝拿着棉签按着伤口处,没听清她说的什么,于是又问了一遍:“什么?” “没什么。”宋淑曼给周汝把被子盖好,“姐姐生着病,还是要多休息才是。” 天转黑时,周汝对宋淑曼说:“你快点回家吧,待在医院一天了,我身子我自己清楚,有不舒服我就自己叫医生护士来了。” 宋淑曼权当听不见她的话,“快些睡觉吧,我看着你睡。” “南呀三月雨,春呀不解情……”宋淑曼轻轻哼唱着,西医开的药里有安眠的成分,周汝的眼皮沉下去,宋淑曼后来好像又说了什么话,迷迷糊糊,没了印象。 宋淑曼夜里也没回家休息,她趴在病床边上,以手臂作枕,她的睡眠很浅,周汝翻个身,宋淑曼就起来替她重新盖好被子,到了后半夜才真正睡下。 第二日天明,周汝睁了眼,宋淑曼正好端了水进来,“你醒了?有没有哪里难受的?” “没有。”周汝见宋淑曼身上所穿还是昨天那套,“你昨晚一整晚都在这?” 见宋淑曼不搭理,周汝又接着说:“我休息得很好,没有不舒服的地方,你也回去换件干净衣服吧。” “快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一起吃午饭好不好?” 周汝的演技精湛,一个甜甜的笑就骗过了宋淑曼,等宋淑曼换好衣服回来的时候,周汝的病床已经是空荡荡的了。 她着急去问护士,“那床的病人呢?去哪了?怎么不在?” 小护士拿着纸笔顺着宋淑曼的手指指向回想,“哦,那床的病人啊,刚才就出院了,被另一个人接走了。那人踩着个高跟鞋,头发卷卷的,戒指托上还卡着根烟,我还上去和她说嘞,医院里不能抽烟,她摆了摆手,和我保证她不抽,她接个人就走。” 宋淑曼知道,接走她的人是沈桃,她也只会跟她走。 “那她们去哪了?” “病人出院去哪里,这我们医院哪里管得着啊。” “诶,那床病人走得急,开的药忘了拿了,你替她拿一下吧。” 宋淑曼取完药后去找周汝,去周汝家门口敲门,去沈桃门口敲门,如果用力度来定,她这砸门的声响都没有人回应。 宋淑曼又拐去梨园,江宁府就这样大,她一个个地方找回去,就不信找不到人。 宋淑曼还是找到了周汝,在梨园里,沈桃不藏着掖着她,她要她大大方方地坐在舞台中间,用还未痊愈的嗓子唱着手里琵琶弹的曲。
宋淑曼想上台拉周汝下来,被沈桃拦在手臂后头,“宋小姐这是要干什么?” “她病都还没好全,医生说要多休息。” “你知道那一晚的病房钱治疗费她要唱多少支曲才能赚得回来吗?我们这些人不像宋小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我们不自己亲手赚钱,就要饿死在这江宁府了。哦对了,就是死了,也买不起棺材板。” “那她的一天多少钱,我来付。”宋淑曼把包里的钱统统倒出来,硬币砸在地上,乒铃乓啷闹了不小动静,惹得周边人纷纷投来视线。 周汝收了曲,走到她两身边时还没来得及问事出原由,宋淑曼就拉着周汝的手腕往外走。宋淑曼的手劲太大,捏得周汝生疼,直到出了梨园的大门周汝才挣脱开宋淑曼。 周汝眉头紧锁,低声不悦:“你这是闹哪一出?” 宋淑曼转过身面对周汝,“不是说等我吃午饭吗?为什么偷偷溜出院了?” “不是偷偷摸摸,是光明正大地出院。宋小姐,我与你之间的关系还用不着我去哪都要和你汇报吧?” 宋淑曼下意识想去拉周汝的手,可又不敢,就只能可怜巴巴地望着周汝,“你说过等我的……” “宋小姐要是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回去了,谢谢宋小姐这两天的照顾,周汝感激不尽,住院的钱,我会尽快还你的。”周汝浑身上下冰冰冷冷的,或许是那天晚上的那场雨淋得周汝的心的都冻住了。她的冷淡让宋淑曼一时间适应不了,甚至比她头一次遇见周汝时更加疏远。 那层若有若无的玻璃罩其实一直都在,周汝永远都待在她的玻璃罩里,牵她手跑步的时候是,和青梅一同打趣的时候也是。宋淑曼甚至想象不出,那个清冷又温柔的周汝打碎玻璃的模样。 “姐姐。”宋淑曼喊住周汝,“你今天不用工作了,我买了你的一天,你出院的时候忘记拿药走了,我替你拿了,你回家歇息着吧。药记得吃,这个是一天两次早晚服用的,这个是一天三次饭后服用的,怕你弄混,我拿笔写在上头了。” 周汝的指尖在纸袋子上停顿了数秒,接过后留下句谢谢就离开了。宋淑曼叫住周汝,“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 宋淑曼看着周汝逐渐远去的背影愣在原地,手心里握紧了口袋里没送出去的糖果,她不知道沈桃为什么那么讨厌自己,不知道沈桃和姐姐说了什么话,不知道姐姐为什么突然就不是从前的姐姐了。 人生就是一本充满问句的书,不断抛出疑问,不断查寻答案,不断解开疑惑,在这一系列的过程中,慢慢将那本充满空白的书补充完整。 可是宋淑曼觉得,她的那本书就停在了这一面,怎么都翻不过去了。
第13章 询答 宋淑曼前一夜没睡好,疲态挂了满脸,回了家,李管家见宋淑曼这样憔悴,连忙询问:“小姐这是去哪了?厨房里还煲着鸡汤,我去盛点出来。” 宋淑曼叫住李管家,“不用了,我回自己屋里休息会。”刚踏上第一层台阶,宋淑曼突然回头看着李管家,“李伯,人这一生会遇到数不清的人,每一份相遇都有意义吗?” “每个相遇都是上天安排好的,能被我们记得的相遇就都有意义。” 宋淑曼躺在自己的床上,家里比医院舒服的多,没有消毒水味的空气,不用睡在硬邦邦的板凳上,她看着空空如也的天花板,出现的确是姐姐的脸庞。 宋淑曼回味李管家的给她的答案,才发现无论是问题还是回答都有一个缺漏,没有人能定义真正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在家里休息了三两天,宋淑曼想着出门透透气,随意走着,便是到了梨园门口。到底是缘分使然,还是心里惦念着,宋淑曼自己也分不清了。 探了半天,台上的戏都唱了两场,还是没见到姐姐身影,往日随意来听戏喝茶时,偏偏好巧不巧地次次都能碰见。心里惦记着,反是找不着了。 一连来了好几天,心全不在戏上,手里的茶喝了一杯接一杯,喝得她晚上都睡不着觉了。 台上戏子舞水袖,小碎步转了满台,宋淑曼厌了相似的戏码,下了座位,在一楼的楼梯口处撞见匆匆而过的周汝,她在背后喊了声,“周姐姐。” 周汝抱着她的那把琵琶,前行的脚步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来,装作没听见般,不知去了哪个包厢。 宋淑曼只觉周汝有意躲着她,她不过想问问,姐姐身体如何,可有好好歇息。 宋淑曼原是想摸着记忆里的方向,去她的休息间看看能不能碰到面,又被自己脑海里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这不是蹲着人了,哪有未经过允许这样做的,倒像是强盗小偷了。 宋淑曼原路返回,隔间不知坐了哪位大人物,方才台上唱戏的小戏子这时候在门口处。 小戏子卸了妆发,换了身平常衣裳,十六七岁的少年样,挺拔身子端正,“太太,少阳唱得好吗?” 里头的声音细细传来,“听得我犯困,便眯了一会儿,睁眼就唱完了。” “太太若是想听,少阳以后可以只唱给太太一个人听。” “长得一副聪明伶俐的样子,是装作听不懂,还是真的听不懂?” 宋淑曼故意走得慢些,想看看里头坐着的是哪家的漂亮太太,把少年郎的心都勾了去。 门帘从内掀开,屋里的人和宋淑曼撞了个照面。 “偷听?” 宋淑曼忙低头示歉,她是记得这位太太的,上次和青梅撞上的沈太,不是位好惹的太太。 “太太误会,只是路过。” 沈太冷笑,像一条傲慢的毒蛇,她捏着宋淑曼的下颚,要宋淑曼抬起眼来看着她,“撒谎。” “城东宋家长女,在隔间听戏,方才离座寻人,这会儿才回来,并非有意撞见。” “你的意思是,我冤枉你?” 沈太松了手,背过身去,“你找的何人,总是在这园子里吧,若是走也走不远去。” 她的意思清楚得很,就是要宋淑曼把见的人找来。哪有什么见的人?宋淑曼怕牵连姐姐,不敢讲她的名字,可她思来想去,这园子认识的,不过只周汝一人而已。 “支支吾吾的,是偷见情郎害臊,还是根本就是个唬我的幌子?” 周汝寻来的时候见宋淑曼还愣了愣,她是找小戏子来的,低声责问那少年,“我当你去哪了,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沈太招手让周汝替她倒茶,少年却去了,周汝护在宋淑曼身前,“沈太,不知这位小姐怎么站这儿,人多,怕扰您清净。” “又不是哑巴,既然长了嘴,问我做什么?” 周汝背过手偷偷给宋淑曼比划,偏头贴着宋淑曼的耳边,轻声地只用两人听得见的音量,“楞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快走,也不看看是谁,那是大太太,你惹不起的。” “不给我个交代也想走?也不怕把命都留在这儿了。”沈太低头喝茶,眼都未抬起一下。 “太太,宋小姐绝无恶意。” “也是,在场有恶意的,不是正在这儿坐着吗?”沈太看向周汝,明明长了张面善的脸,话也讲的温声细语,却次次都让人畏惧着。 周汝知道自己讲错了话,“周汝并无此意,一时嘴快,还请太太宽恕。” “说话前,先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亓少阳砰得一下双膝跪地,“都是少阳的错,请太太恕罪。” 沈太低顺着眉眼,她的声音温柔,却是瘦得让人觉得尖锐,“你师父不好好教你唱戏,净学了这些无用的东西了?” “要赔罪是吧?你这眼睛生得好看,剜下来,就当赔罪了。” “唯愿太太高兴。”亓少阳起身,拿了桌面上的水果刀,刀尖没有迟疑地往眼睛去,周汝夺过刀来,刀刃擦过亓少阳的面颊,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血滴子冒了出来。 周汝拉着亓少阳跪在地上,“太太,少阳还小,仍需靠着这行吃饭,求您高抬手,饶这一次。” 沈太抬手小幅度挥了挥,“罢了,今天天气好,我不想见血。” “喝的茶先记账上就是了,我下次一并结了。”沈太拎了手包,高跟在木质地板上踩得做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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