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里走了几步,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来,宋淑曼还站在门外头不动,“你要是有事,我就不留你了。”
“没事没事,有空得很。” 宋淑曼进屋后顺带关上了门,周汝背着宋淑曼,踩着小凳子拿橱柜里藏着的酒。下了凳子,举着杯子转身问宋淑曼,“要不要喝一点?” “好。” 两个人坐在小圆桌前,月饼被摆放在盘子上,周汝横竖切了两刀,自嘲着低头笑了笑,“忘记了,早不是要分月饼吃的日子了。” 宋淑曼拿起其中一块放入嘴里,“这样吃起来方便。” 周汝倾倒了两杯酒,房间的窗子够得到月亮,她自顾自喝了酒,望着窗外挂着的月亮,“十四的月亮,也挺圆的,若说起十五的月亮圆,也未有十六的圆,看哪天的不一样。” “我从前喜欢看月亮,后来倒是不喜欢看了,月亮永远都是那个月亮,清远地挂在那儿,任人看着,却怎么也碰不到。 ” 宋淑曼回她:“这样多好,任凭谁看着都是一样的,大家都够不着,谁也不能把月亮变成独是自己一个人的。我们在抬头看月亮的这一刻,就都是平等的。将军不能打下月亮,富商无法买下月亮,大家都只能在地上看着,在月亮眼里,我们都是一样的。” 周汝重复着她的话,“都是一样的。” “那,若有人再也看不到月亮,也能一样吗?” 宋淑曼将杯子里的酒饮尽,“或许不一样,或许一样,谁能讲清楚呢,又不能问月亮。” 周汝将手伸直,在半空中比划,正好抓住月亮,“月亮,都一样吗?” 宋淑曼又给自己倒了好几杯酒,她平时极少饮酒,只觉得吞咽下肚,灼烧过喉咙,就这么烧了一路。火势蔓延,烧得面耳通红,天上的月亮晃成两个,眼前的姐姐好像披了层纱,看不清,摸不着。 “姐姐……” “酒量怎么这么差,早知道就不叫你喝了。” “姐姐,我喜欢你。” 周汝拿手在她眼前摆了摆,“你喝醉了,还认得我是谁?” “没……没有,没喝醉,这……这不就是姐姐嘛。” “那记不记得我叫什么?是什么人?” “姐姐叫周汝。” “姐姐,我真没喝醉,就是有点晕乎乎的。” 周汝起身,走到宋淑曼身侧,“我送你回去。” 宋淑曼拉住周汝的手,不让她走,“姐姐,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间的喜欢,也不是姐姐妹妹的喜欢,就是,就是青梅对江黎的喜欢,就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你我都是女子,谈什么喜欢。” “喜欢就是喜欢,哪里来得那么多条条框框,女子就不能喜欢女子了?” “那我们不谈女子男子的,谈些其他的。” “我们的身份地位大不相同,男女当婚都讲求门当户对,更别说你我。那如果,我们未来必要经历旁人碎言碎语,经历苦难离别,你有是否真的想好了,会坚定站在我这边。” “姐姐,我们,我们不要想那么远,那么多不存在的,我们只想当下不好吗?” “淑曼,人不能只想现在,也不能只想你我,爱是什么难事?又能值几个钱呢?” “爱不值钱吗?” 宋淑曼听不清周汝最后说了什么,眼皮沉沉,一耷一抬,只看见周汝笑了,笑得并不开心,再后来,便不记得,睡过去了。 等宋淑曼再醒来,头疼得厉害,眼睛也朦朦胧胧,眉头皱着,看样子,是姐姐的房间。昨晚做了什么,又说了什么却不记得了。 周汝端着玻璃杯子,看宋淑曼醒了,就把牛奶放到床头柜上,“我一个人,送你回去不实际,就留你在这儿一晚,热牛奶,喝了可以醒酒。” 宋淑曼捧着牛奶杯子,温热从杯壁传送到指尖,“姐姐,昨天晚上……我没说什么吧?” “说了,叽里呱啦说了一堆,沈桃差点过来拿胶带把你嘴封上了。” 周汝说得面不改色,宋淑曼又记不得昨晚的事,她低着头咬着杯口,努力回想着昨晚的事。可偏偏越是想记起,越是一片空白。 “这会儿,应该能自己一个人回得去吧?” “我现在得去梨园,你休息够了就自己回去,早饭我多买了一份,放在桌子上了,合胃口就吃点再走。” 周汝穿了鞋就出门了,她将门开得很小,只够自己一个人过去,周汝正要把门带上,宁书拿手撑着往里探。 周汝打了下宁书扶着门的那只手,“看什么呢?” 宁书松了手,“你金屋藏娇啊?还不让人看了。” “遮遮掩掩的,肯定藏了什么,就让我看一眼嘛。” 周汝无视宁书的撒娇,“砰”得一声关上门,她走到楼梯下了沈桃仍趴在门口处,拿耳朵贴着木门,想听出个端倪来。 周汝朝她喊去,“还走不走啊,你不走,我可不等你了。” 周汝丢下这句话真就转身继续了,沈桃一面应着“来了来了”,一面加快了碎步子下楼梯。 被周汝藏起来的宋“阿娇”喝了牛奶,姐姐买了油端子和糖粥藕,她各吃了一半,便吃不下了。 宋淑曼把剩下的重新放回打包回来的塑料袋子里,一并戴着走了。 宋淑曼回到家中,父亲就坐在正厅的沙发等候,“家规第十七条,写的什么?” “闺阁女子,不得在外过夜。” “昨晚去哪儿了,在哪儿过得夜。” 上次在医院呆了一晚,正好遇上父亲出差,这次没那个好运气了。她不敢提周汝,只好扯出青梅做挡箭牌,父亲认识青梅,也能少挨着问和骂,“我在青梅家过的夜,我们喝了点酒,酒意上头,睡着了。” “虽然你们感情好,但青梅终归是嫁人的了,都不是小时候了,你少去打扰人家,以后都不许再在她家过夜了,别家也不许。” “知道了。” “淑曼,不是父亲锁着你,国有法家有规,我都是为你好。” 宋淑曼双膝跪地,“淑曼明白,不会再犯。” 宋弘盛又拿起手边的报纸看,李伯要扶宋淑曼起来,宋弘盛挥了手让他先下去,“不用管她,让她自己反省一个钟头。” “李伯,我没事。” 李伯问她,“吃过早饭没有?” “吃过了。” “老李,你要再在这儿替她讲话,她可就不止跪一个钟头了,我家鞭都没拿出来,这罚轻得很。” “李伯,我真没事,您不用管我。” 李伯走去给宋弘盛沏茶,宋弘盛放下报纸,“我做的不对?” 李伯摇头,“犯家规,该罚。” 宋淑曼跪了半个早上,父亲没开口允她起来,她便一直跪着,直到李伯过来提醒老爷午饭准备好了,宋父才喊她起来。 “起来吧,也该是吃午饭的时间了。” 宋淑曼腿麻了好一阵,连走路都歪歪扭扭,要搀扶着墙。 廖慎言一进门就朝着宋父喊:“宋伯父好。” 她们从小长大,以前是邻里,家里长辈是世交,关系好的很,从前也是,廖慎言一犯错就跑来宋家吃饭,最是爱和宋淑曼抢肉吃。 宋淑曼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来蹭饭啊。” 宋淑曼给他丢了一个白眼去,不利索地走到餐桌前坐下,廖慎言看她这幅模样,挨着她小声问道:“你这是?” “要你管。” “给罚跪了吧你,干了啥错事,让我乐呵乐呵。” “去你的吧。” 廖慎言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偏是爱同宋淑曼夹同一块菜,她瞪了眼廖慎言,还被父亲训斥地念了声:“淑曼。” 宋弘盛开口,“那批货……” 廖慎言打断了他的话,“伯父,我真是来吃饭的,饭桌上不谈生意,更何况,您是长辈。” “伯父,淑曼啊,就是太骄纵,是该好好管管,不然以后嫁不出去。” 宋淑曼在桌底掐廖慎言的大腿肉,廖慎言嘴边的笑容一时间变得狰狞起来。 “廖慎言,你的喜事快了吧,是林家小姐,还是白家二小姐啊?” “不错啊,白家那个我见过,是个温柔大方的小姐,林家那个,未见其人,听倒是听了些,骄横跋扈的大小姐。” 宋淑曼低头偷笑,廖慎言忙着解释,“伯父,您别听她乱说,我和白二小姐没关系,都不认识。” “那就是林家那个了?” “嗯。” “也挺好的。淑曼啊,你看看慎言,再看看你,哪天也带个人回来给我看看。” 宋淑曼赶快扒拉了两口饭在嘴里,换廖慎言在一旁煽风点火,“是啊,什么时候才能带个人给伯父看看,不得让伯父抱个外孙?” 宋淑曼轻声对廖慎言说:“你再继续,我立马出去找林黛兰说你那白二小姐,我一定添油加醋,看看她信你还是信我。” 廖慎言立马换了态度,“伯父,其实我觉得吧,这种事还是着急不来的,得让淑曼好好看看,得谨慎才是。” “你们两个别嘀嘀咕咕了,以为我看不见啊。下次有空,喊青梅一起过来吃饭吧,也好久没见了。” 宋淑曼应了声:“好。” 她突然想起,今天是中秋,中秋意团圆,他们小时候常挨一块儿,像是一家的小孩,却也好久没有再三个人一起了。 人长大的过程,就是越走越远的过程。小时候盼着的,其实不见得有多好,失去的,未得的,永远是最好的。 宋淑曼也在想,是不是夏天开始开始的故事,也会在夏天结束时结束。
第18章 捧花 江宁府的秋天,是街边的银杏黄了,从绿意盎然,到一地秋叶。风吹得头发散乱,银杏叶在脚边旋舞,宋淑曼弯腰捡了片,夹在书里。 宋淑曼偶尔闲时,还是会去戏园子,少遇周汝,倒是时常见到那位叫宁书的姐姐,她仍喊她优等学生,宋淑曼有次问她,为什么叫她这个?她就笑着走了。 至于那天醉酒的晚上,到底说了什么,宋淑曼起初好奇,想去问问宁书姐姐,后来不去念了,也就不再想那个晚上了。 周汝一如既往,看见宋淑曼时会对着她生疏地笑一笑,她们总是离得很远,她会绕开她走,手里抱着那把木琵琶。 虽总是有意疏远,但周汝有时也会给宋淑曼点上一壶茶。她在楼上往下看,看大厅的正中央坐着的周汝,手执琵琶声声弹唱,唱的声音传到二楼时已是极小,她就这么听着,像从前她坐在她面前一样。 周汝停了唱的曲儿,抱着琵琶站起身来给下边的客人行了个小礼,正巧抬头看见宋淑曼,对她笑了一笑。 相较于明媚盛夏,宋淑曼其实更喜欢凉意微略的秋。 宋淑曼有次早来,在戏园子的门口撞见匆匆赶来的周汝,她叫了句:“姐姐。” 周汝喘着气回头,“怎么了?” 宋淑曼笑着摇摇头,“没什么。” “那我先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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