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林黛兰捏着宋淑曼的脸颊肉,“不过就圆了那么一点点,你从前太瘦,现在就正好。” “我今天来是有事,廖慎言在不在家?” 林黛兰牵过宋淑曼的手就往里头走,“他还没回来呢,不过快了,不如你坐着陪我说说话,一起等等。” “我跟你说啊,从前我没结婚,那群小姐还时常请我喝茶,如今我才结婚多久,反倒都是太太们请我了。” “你从前也不爱搭理那些个小姐们,她们不请你,清净不少,是好事。” “她们请我不过是请个‘林黛兰’这个名字,谁家有钱就跟谁玩,没点自己的主见和思想的,你总不能让我去面对那群空皮囊侃侃而谈吧?” “那群太太们也是,嘴上三句不离自己的丈夫,吹捧得多厉害,又不是自己。只一个太太,气场正得很,单是坐在那不说一句话,旁人也对她恭恭敬敬的。” 宋淑曼好奇问了句:“哪位太太?” “太太圈的,你怎么会认识?沈家那个大太太,沈太。” “沈太?沈家那个大太太陈念?” “你认识?原来她叫陈念啊。” 宋淑曼摇摇头,“不认识,但听过,是个厉害角色,你也离她远些,免得惹事上身。” 林黛兰倒是不屑得很,“你见我怕过谁的?” “不是怕,这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下人端了碗上来,“少奶奶,您今天的药还没喝。” 林黛兰点了点头,接过碗来,鼻子一捏碗一抬,药就统统入了肚子里去。林黛兰的眉头紧蹙,满脸都写着抗拒,好不容易喝完了。 林黛兰把空碗递给下人,“好了,你下去吧。” 宋淑曼瞥了一眼那药碗,林黛兰喝得干净,只剩下略微的棕褐色汤药挂在碗壁,“怎么喝药?生病了吗?” “前段时间染了风寒,身子不太好,慎言抓的药,给我养养身子。” 林黛兰轻笑着看了眼宋淑曼,她把手搭在宋淑曼的手上,“我从前不喜欢小孩子,家里独我一个,总觉得再多个弟弟妹妹的,父亲就会不喜欢我了。那天和慎言去看青梅和她的小baby,小宝贝没睡醒,眼睛都睁不开,但是乖得很,握着我的食指不肯松。” “那天晚上我就对慎言说,我们要个孩子吧,男孩子女孩子都好,只可惜一直没有个孩子。” 宋淑曼安慰道:“你们结婚才多久,急不来的,顺其自然就好了,前段时间不是还病着呢吗?先把身体养好来。那孩子修得好福气,能当你们两的孩子。” “你这嘴皮子甜的。是是是,顺其自然吧,这也不急。倒是你,准备着什么时候结个婚,也要个孩子?” 宋淑曼佯装不乐,故意扭过头去,“怎么说回我身上了?” 她和周汝,或许这辈子都不能有孩子了,爱的局限太多,不能在阳光下亲吻,只能在雪夜里共白头。 宋淑曼想,要是以后周汝有了孩子,孩子眉眼像母亲,温柔似水的,一定漂亮得很。 “想什么呢这么入迷。是不是想着谁家的公子郎?” 宋淑曼摇摇头,“没什么,我哪有什么公子郎。” 林黛兰才不信宋淑曼的鬼话,她又不是没有喜欢过人,怎会不知道宋淑曼溢于言表的小心思,“你就继续跟我装着呢吧,未来结婚了,不给你送礼。” 未见廖慎言身影,倒是听着推门而近的声音,廖慎言叫着:“我的三三太太,我回来了!” 林黛兰坐在宋淑曼身侧,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两颊连带着耳朵一起红了起来,她起身迎着廖慎言走去,接过廖慎言的包来,“淑曼也在,她方才找你有事,我就让她陪我说说话,一起等会。” “好的太太。”廖慎言看着害羞的林黛兰实在可爱,他实在少见,忍不住故意低头啄了一口林黛兰的小嘴。 林黛兰这会红得要滴出血来,恨不得栽进地里,宋淑曼边看着林黛兰边偷着笑,她认识的林黛兰哪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时候,当初追廖慎言的时候跟自己死皮赖脸地约人家出来,结了婚反倒还不好意思了。 林黛兰用手在脸旁扇着风,轻轻推了廖慎言一把,“怎么突然热得很。淑曼说找你有事的,你快去。” 廖慎言走向宋淑曼前还不忘揉乱林黛兰的发顶,看了眼自己的杰出满意地笑了笑,对着旁边的下人说:“带少夫人去重新梳妆,客人还在呢。” “无事不登三宝殿,宋小姐怎么突然找我了?” “别打官腔了,”宋淑曼左右打探了一眼,下人离得远,黛兰上楼重新梳妆了,她拿出包里的账本,“廖慎言,帮我看看,这账是不是有问题。” 廖慎言接过账本合上,“跟我来书房。” 宋淑曼问了声:“这不是你家吗,还这么小心?” 书房关了门,廖慎言说话还是轻声,“隔墙有耳,说话都得小心点,谁知道谁是的眼睛呢。”廖慎言翻看账本,“你这是什么的账本?” 宋淑曼一同压低了声音,“商铺里的。父亲最近时常往外头跑,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账本,表面上找不到有不对的地方,但总觉得怪怪的。” “不妨说说你的疑虑。” “太漂亮,但少了其中一日的账……最近家里生意好像并不如意,我虽是有帮着点家里,但只不过是帮着打杂,你们家同我父亲有生意上的往来,我想知道,我家里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廖慎言,你该知道点什么吧?” 廖慎言低头仔仔细细翻看着账本,“我也不太清楚,宋伯父最近和廖家的合作不多,和其他家也少,很多东西只看个账本是查不出什么来的。” “你帮我多看着点,要是家中真有什么难处,我也想帮上点什么。” 宋淑曼将账本偷拿出来,又小心放回原位去。回去的时候太晚,一盏路灯忽闪忽暗,宋淑曼抓着外衣领子,躲在衣服里,风冻得像刀子,在裸露空气中的皮肤表面割过。
只是宋淑曼不知道,那账本少的那一页账到底记了什么,谁都不知道宋家那日做了什么交易。宋淑曼这一提,倒是提点了廖慎言。 江宁府百数家商铺,商人的眼神尖锐,最是分得清利弊。宋弘盛这一套算得周全,连廖慎言都记在棋盘上,偏偏没料到棋局外的宋淑曼。 呼出的热气成了白雾,罩住了眼前视线,月亮是掉落在马路牙子上的路灯中,骗过了急行回家的路人。宋淑曼盯着那盏月亮,圆得没有棱角,挂得低低的,好像离她好近,垫脚伸手就能摸得到,可是怎么走,月亮还是在那里停着,她们之前的距离从未改变过,甚至越来越远了。 人这一辈子,意料之外的事情太多了,因着无法预料未来,大家都在弄巧成拙,做了很多错的事。只是对错的分界线太模糊,很多时候谁也无法绝对地断定是对是错。 月光掺杂在路灯里,洒在宋淑曼的脸上肩上,她突然很想周汝,今天月亮这么美,不知道她是否会披着围巾站在窗前观赏,她从前不想罗曼蒂克,得过且过,不看风花雪月,直到周汝的出现。那是她的风花雪月。 宋淑曼让车夫拐去周汝楼下,在楼底往上看,正好能看见周汝房间紧闭着的窗,被帘子遮挡着,透出光来。 宋淑曼没有上楼,没有去见周汝,她只是重新坐上车,“算了,走吧,回去吧。” 车夫问她:“小姐,拐都拐来了,不上去看看啊?” 宋淑曼摇了摇头,“不去了,打扰她休息。”
第32章 变故 宋淑曼的二十二岁还未来临,变故先登一足,那日窗前鸦鸣,晨曦迟迟未出,不知何人叩门环,扰了一夜清梦。 江宁府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准备过年,本是最忙碌的时间,江宁府的街头、宋府的门前贴满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大字报,来控诉宋弘盛拖欠的一大笔钱。 宋淑曼这才知道,那账本缺的那一页纸承载了多少重量,原是想放长线,钓大鱼,不曾想被人摆了一道,统统打水漂了。 其实近两年宋家也不景气,父亲这才想着搞批洋货,或许父亲是真的是老了,那批货的质量大有问题,找不到先前卖货的人,一整船的布料,只能忍气吞声砸在自己手里。 谈好的合作像是约定好了一般,催那批布料催得紧,宋弘盛交不出,他们就要合同上所写要宋弘盛给违约金。 “父亲,要不就把那批货再掺着好的拿去给他们,又不是我们出的问题。”宋淑曼这样提过,被宋弘盛训斥一顿。 “且不说那批布料一查便查得出来,交出去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招牌。那洋鬼子言而无信,我们效仿之,岂不是成了与他们一样的烂人了!” 父亲抱恙,病得厉害。消息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说宋家生意亏了一大笔,迟早落败,要付不起工人的工资,也给不起合作的资款。一时间询问声、讨伐声堆满了宋府,他们要钱,可宋淑曼实在给不起这笔钱。 下了雪好冷啊,家里供不起整间房子的炭,弟弟坐在炭火盆前暖手,窗子关得禁闭,冷气还是不停地钻进来。 变故来得太快,快到她甚至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一切如同洪水猛兽奔涌而来,击溃了宋府,乱了她先前的二十一年。 父亲昏倒,李伯立马派人请来了秦莘医生来看。 秦阿姨开了药,“你父亲……我希望还是尽快送到医院来,医院里的设备总是比家里专业的。”她搂过宋淑曼的肩膀,“会没事的,别怕。外头闲言碎语太多,不去理睬自然会过去的,你要是怕,就来找我,阿姨帮你。” 秦阿姨说的不对,不理睬便能过得去,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情。一辈子当鸵鸟躲着,事情不会过去,日子不会好,最后只会变成过街老鼠罢了。 父亲住进病房不过三日,可宋淑曼觉得好长好长,长到宋淑曼不知道要如何捱过这个冬天。 她坐在父亲床头,等候父亲醒来。宋淑曼不敢大哭,她只能小声啜泣着,她的手颤抖,端不稳水杯。她从小被保护得太好,即便是母亲逝世,父亲待她仍然捧在手上。 护士进来检查,宋淑曼便出了病房,李伯守在门外,宋淑曼问道:“李伯,弟弟呢?” “小少爷现在在秦医生家里,那里安全些。” 宋淑曼点点头,“也是。” “李伯,我出去一趟,你帮我照顾好父亲。” 宋淑曼出了医院,想回家,离着好远就能看见大门门口敲门的人群,宋淑曼拐了去,想了良久,去了廖慎言那。 只是哪里都找不到廖慎言,连林黛兰都不在家中,门关得死死的,问起旁人来,说是这家先生带着太太去浙江游玩了。 宋淑曼一个人去了空荡荡的商铺,父亲未生病前,也不过是靠着一张脸和嘴,凭借着业界多年这么点情面艰难维持着。只是牵扯着利益的事,情面又能算什么呢。在大鱼吃小鱼的世界里,大鱼如果死了,小鱼就有一顿丰厚大餐了,它们会争先恐后地抢食,期望在大鱼口中分一口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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