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湛兮是一个永远让人在和她相处时感觉到舒适的人。 郁清棠低眸看着面前的大理石茶几,没有看沙发另一边程湛兮坐着的身影,道:“我一会要去趟学校。” “几点?”程湛兮很自然地问。 “九点,同学们该报道了,我去教务处领一下材料,还要开个会。” “我陪你一起?” “嗯。” 郁清棠余光扫到程湛兮随意搭在沙发修白细长的手指,心脏重重跳了跳,垂下眼帘。 程湛兮拿起茶几上的空杯子去倒水。 郁清棠放下抱枕,趁机站起来道:“我先回去了。”
程湛兮回头,不见异色地笑道:“好的,一会我们在电梯口见。” 郁清棠匆匆出去了,背影仓皇,像只落跑的小兔子。 程湛兮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笑了笑。 九点整。 郁清棠准时从2101出来,程湛兮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天气暖和了点,从北方回来的程湛兮抛弃了厚实的大衣,湖蓝色风衣,浅色长裤,棕色短靴,望过来的桃花眼里藏着细碎的光。 郁清棠脚步顿了顿,沉默上前。 叮—— 郁清棠率先走了进去,从电梯轿壁看自己的黑色大衣、黑色裤子,唯一的一抹不同只有脖子上围着的竹青色围巾,已经不记得是哪一年买的了,颜色都褪了,黯淡无光。 下行的时间在她的神思中很快过去,面前的电梯门开了,视线里映入一位租户的脸。 “郁小姐。” 郁清棠颔首,和租户错身而过。 “两位上午好。”一楼前台笑容甜美道。 郁清棠点头道:“上午好。” 走在前往学校的熟悉道路上,郁清棠从思绪抽离的状态慢慢回到了现实。她动了动垂在身侧的指节,手自然地被程湛兮牵在手里,十指相扣。 她像是飘在天际的风筝,程湛兮是连着她与人间的线。 办公室已经有其他班主任在了,郁清棠和对方打过招呼,去了教务处,程湛兮留下来收拾两人的办公桌。 学校食堂已经开了门,中午两人在食堂吃饭,上学期吃腻了的菜,新学期吃起来又觉得味道不错了。 午休仍在程湛兮家的书房,郁清棠没再锁门,程湛兮也没有不请自入。 但郁清棠起来后打开房门,程湛兮就站在书房门口,抬起眼朝她看过来,眸底笑意温柔。 郁清棠无法避免地为她深深悸动。 然而程湛兮表现得越完美,没有缺陷,郁清棠就越自卑不安,不敢接受这份差距悬殊的感情。 周六下午两点开始学生入学报道,由班主任登记,为期两天。 冷清了一个月的走廊重新热闹起来。 两点差十分,郁清棠坐在讲台上,程湛兮搬了把学生的椅子,坐在她身边,五指顺着郁清棠身后披散的墨发。 她挑起一缕在鼻尖嗅了嗅,夸她的头发香,又问用的什么牌子洗发水。 郁清棠说不记得,回去给她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门口一位没穿校服的女生走了进来,个子不高,皮肤也不白,眼睛倒是大,透着一股机灵劲。 童菲菲探头探脑,道:“老师,我是第一个吗?” 郁清棠不自觉地唇角微勾,说:“是第一个,过来吧。” 童菲菲应了声“好嘞”,蹦蹦跳跳过来,交了学费,看着郁清棠在报道名单上写下了她的名字。 之后她就在班上第一排坐下不走了,开始捧着脸卖乖:“郁老师我好想你啊。” 郁清棠弯起眼睛。 程湛兮发现郁清棠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起来,喝了口醋的同时有意引童菲菲多说两句:“都想什么了?寒假作业做完了吗?” 童菲菲道:“当然做完了,不是周一交吗?我没带来呢。” “寒假玩疯了吧?特不愿意上学吧?” “哈哈哈哈。” “我走之前你们还说会想我,记得我姓什么吗?” “姓飒哈哈哈哈。” 童菲菲一个人把安静的教室弄出了三四个人的动静。 门口陆续有学生进来报道,有的在网上或者银行交了学费,有的出于各种原因到学校直接交给班主任,程湛兮手快负责清点,郁清棠在名册上记录名字。大部分同学报道完都没走,或和程湛兮聊天,或和阔别一月的同学们胡侃,叽叽喳喳,教室里仿佛坐着五千只鸭子。 郁清棠在讲台上听,偶尔有人cue到她,她就浅浅地笑一下。 七班同学们:“!!!” 不得了,是什么改变了郁老师?再往她旁边一看,破案了,程老师就坐在那呢。 学生报道都跟着一起来,这还不是真爱的力量? 连雅冰嗑得晕头转向:她们俩到底什么时候结婚? 李岚看着郁清棠,郁清棠一笑她就跟着笑,阳光灿烂,整个儿一迷妹。 陆陆续续也有学生回家,但李岚和连雅冰等人是坚持得最久的,一直到周六的报道时间结束,才恋恋不舍地和郁清棠一起离开教室。 郁清棠去了趟住宿区,检查住宿生返校情况,有两个还没回来,其中包括肖情。 开学季的班主任忙碌起来,周日和周六的流程一样,郁清棠结束后核对名单,眉头明显地皱了起来。 程湛兮把椅子搬回原位,走上讲台问:“怎么了?” 郁清棠把名单递给她,说:“肖情没来。” 程湛兮:“去住宿区看看?” 郁清棠收起名单,两人一块赶去住宿区,属于肖情的那张床位是空的,问她室友说没回来过。 郁清棠给肖情爸爸打了个电话,冰冷的系统女声提示:“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郁清棠在原地踱了两圈。 程湛兮安抚道:“没事的,说不准明天就来了,没来咱们再想办法,那么大的人不会消失的。” 肖情真的消失了。 周一正式开学,升旗仪式,国歌庄严,七班列成整齐的队伍,队伍里缺了一个人。郁清棠一整天都在学校,时不时去班上晃一圈,看着那个空缺的座位,班里同学也议论纷纷,为什么肖情没有来学校? 李岚来办公室问郁清棠出了什么事的时候,郁清棠刚挂断肖情爸爸无人接听的电话。 她坐在办公椅里,抬眸看着面前有鼻尖痣的班长,嗓音坚定道:“没事,我会带她来学校的。” 李岚出去了。 程湛兮在郁清棠斜对面的位置里,看见她的目光朝自己转过来,沉静理智地问道:“程老师周六有空陪我去趟白水乡吗?” 程湛兮点头:“当然。” *** 白水乡,泽泉村。 肖情家住在村尾,两间简陋的平房,院子里围出来的菜园子不知多久没有打理,杂草丛生,只有几根丝瓜孤零零地挂在藤上。 胳膊上挂着篮子的婶子推开篱笆院门走进来,看见荒废的菜园子叹了口气,她提高声音,喊:“春金。” 她边往里走边喊:“春金?肖情爸爸?” 屋子里没开灯,光线昏暗,婶子进了堂屋,对着最里面那扇虚掩的房门道:“春金,我来给你送午饭了,我进去了啊。” 婶子推门而入。 她瞳孔骤然一缩,立刻把装了饭碗的篮子放下,冲到俯趴在地的肖春金跟前,吃力地将他翻了过来,拍打着中年男人瘦得脱了相的脸,焦急喊道:“春金!春金!” 肖春金闷哼了一声,睁开比他的年龄沧桑太多的浑浊眼睛,抓着婶子的手,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 “肖情……” 婶子忙道:“肖情好着呢,是她让我给你送饭的,你忘记了吗?” 肖春金像一尾濒死的鱼一样蹬了一下腿,眼睛往上翻,露出眼白。 婶子吓个半死,死马当作活马医地按他人中,把人给按了回来。 肖春金重重地倒了一口气,问道:“肖情……肖情在哪儿?” 婶子以为他担心女儿,安慰道:“在镇上呢,好好的,没有一点事,你安心在家养病。” 肖春金攥住了婶子的手,眼珠睁得快脱出青色的眼眶,用尽全身的力气道:“让她……让她去……去上学……” 婶子叹气道:“你先顾着自己行不行,肖情也是一片孝心。” 我不要她的孝心! 肖春金已经说不出话,他目眦欲裂,喘气声越来越重,终于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春金——” 婶子推着他的肩膀,肖春金双眼紧闭,唇色惨白,一点反应也没有。 婶子急急忙忙跑出院门,高声喊道:“快来人啊——” 两个男人合力把肖春金弄到了床上,婶子去村东头请来一位以前当过赤脚医生的村民,老头儿年事已高,拄着拐杖慢吞吞过来,肖春金已经醒了,虚弱地躺在床上,满头冷汗。 肖春金常年务农,积劳成疾,原先只是腰背疼得睡不着,去年十一月,也就是郁清棠家访过后不久,肖春金倒在了田埂里,还是隔壁村的人用车子拖回来送到家的。之后他的腰几乎就直不起来了,背钻心的疼,生活自理都困难,更别说劳作了。村子里几个婶子轮流给他送饭。 他在家躺了半个月不见好转,去医院看,医生拍了片子看过,说要开刀做手术。 肖春金就离开医院,继续在家里躺着,硬生生熬,一宿一宿地睡不着,半夜经常从房间传出痛吟声。 肖情期末回家才知道爸爸生了病,已经在床上躺了两个月了。 她要爸爸去住院,肖春金哪里肯,本来就没多少积蓄,他两个月没干活坐吃山空,手头的钱刚够肖情交下学期学费和住宿费。要是花掉了,肖情就没有学上了。 父女俩犟了起来。 肖情从寒假开始去镇上的酒店洗盘子,给肖春金挣手术费,连开学报道也没去。她铁了心不念了,没什么比爸爸的身体更重要,她有手有脚,以后出去打工,难道会让她和爸爸饿死么? 当过赤脚医生的老头儿进了屋子,眯缝着眼看窄床上进气多出气少的病人肖春金,咕哝了声:“怎么也不开个灯?” 他让村民把肖春金翻过来,干瘦的五指在他后背骨头上按了按,肖春金冒出一身的冷汗,不住地抽凉气。 老头儿松开手,拄了拄手里的拐杖,吁气说:“还是得去医院,硬躺是躺不好的,只会越来越严重。” 他看向旁边放凉的饭菜,道:“怎么连饭也不吃?自个儿想死?” *** 周六。 程湛兮有车,不像去年两人去村子里需要大费周章地转车。饶是如此,程湛兮也足足开了近两个小时。 泽泉村没有大路经过,程湛兮把车停在方便的地方,和郁清棠走小路过去。又踏上那条山路,陡峭的斜坡,程湛兮先冲了下去,在下面张开双臂,郁清棠也跑了下去,把程湛兮撞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程湛兮抱紧她,在她耳边笑。 郁清棠胸腔里的心脏剧烈跳动,平复了好一会儿才从她颈窝里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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