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岚说到这看向郁清棠,轻微地抿了抿嘴,神情透着紧张和一丝隐晦的盼望能得到回应的期待。 郁清棠微微颔首。 李岚轻轻地呼出一口气,道:“作为班长,我非但没有自身作则,反而成为这场群体情绪的发起者,我没有切实调查过每个同学的真实意愿,就用自己的号召力去‘绑架’他们,我伤害了老师,更给同学们带去了坏影响。”她停顿了长长的一段时间,声音低下来,“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班长。” 她抬起眼帘,看着郁清棠的脸,认真道:“所以最后一件事,我想向您辞去班长的职务。” 郁清棠放下了勺子,勺柄和碗沿发出很轻的磕碰声。 她说:“我也有错。你那天晚自习对我说的话全都是对的,我确实不是一个合格的班主任。” 李岚嘴巴动了动,似乎本能想反对,但最终还是没说话。 郁清棠语气平静地说:“没有因为我认错而盲目,说明你真的有了自己的主见。” 李岚咬住下唇,欲言又止。 “老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是故意不记我们的名字吗?您每天批改作业,难道不看作业本上的名字?”他们天天在郁清棠眼皮子底下晃,想不记住都难吧? 郁清棠没接话,许久,她方道:“准确的说,我不是记不住你们的名字,而是名字和脸对不上。” 李岚脑子里电光石火闪过一个可能性。 “您……该不会是脸盲吧?!” 郁清棠默认。 李岚瞠目结舌。 郁清棠重新拿起勺子,淡道:“先别告诉其他同学,我打算在周五班会上说。” 郁清棠还要当半学期的班主任,之前她不知道这些学生这么在意她认不认识他们,现在知道了,即便她依旧不想产生过多的感情交集,但告知这件事是对学生基本的尊重,也是她的职业道德。 李岚点头如捣蒜,还给自己的嘴巴上了个拉链,表示一定会保密。 她想:她终于拥有了梦寐以求的来自班主任的肯定和亲近,可惜这是她当班长的最后一天。 “你为什么想辞去班长?”郁清棠回到正题,“同学们对你不满?” “不是,是我自己的原因,我觉得我不配当班长。” “就因为这件事?” “这件事还不够严重吗?”李岚这段时间以来快被自己的内疚压垮了,连复习都进不了状态。 “你认为它很严重?”郁清棠反问。 “当然。” “你很后悔?” “是。” “你为自己的错误所承担的后果,就是辞职不干?” 李岚哑然。 郁清棠换了个问法:“你还想不想当班长?” 李岚毫不犹豫地点头。 郁清棠说:“做错了事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去面对它,反而选择逃避。” 她低头慢条斯理地吃姜撞奶,让李岚一个人安静思考。 良久,李岚饱含愧疚的声音响起:“可是我最对不起的人是你,我实在没有脸再……” 郁清棠轻描淡写:“我原谅你了。” 李岚抬起头:“啊?” 郁清棠抽了张纸巾,轻柔地在嘴角压了压,淡道:“这件事主要受害者是我,我已经不放在心上了,所以你也不必再钻这种牛角尖。非要深究的话,这事是我有错在先。” 李岚:“……” 郁清棠:“班长的事,你自己好好想想,周五班会课告诉我答案,我送你回教室上课。” 李岚愣愣地道:“好。” 李岚坐回教室的座位里,讲台上政治老师激情飞扬,口水四溅,台下李岚在发呆。 她同桌忽然戳了戳她的腰。 李岚回神,看台上政治老师瞧着她,其他同学也纷纷扭头望她。 李岚站起来。 同学小声给她重复老师的提问,李岚翻了翻课本,她本来就是半途进来的,又心不在焉的,当即一个头两个大,给同桌做口型:哪一页? 同学把自己的书给她。 政治老师看到,也就知道她压根没听讲,但没批评品学兼优的班长同学,反而关切地问道:“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 李岚羞愧地低头。 政治老师温和道:“坐下吧。” 他点了政治课代表起来,政治课代表准确流畅地回答了提问,坐下。 *** 郁清棠回了办公室,办公桌在门口的葛静看到,笑着说:“郁老师今天心情不错啊。”是因为又能见到心上人了吗?脚步这么轻快。 郁清棠纳闷地心想:从哪儿看出来的? 她路过程湛兮办公桌,程湛兮上身前倾,小声问她:“去哪儿了?” 郁清棠驻足,也小声地回:“和李岚聊了会儿。” “聊得怎么样?” “还可以。” “嗯?都聊什么了?” 葛静捧着脸,在心里啧啧个不停。 瞧瞧现在的小年轻,一回办公室就如胶似漆、卿卿我我地说悄悄话,都不让他们听见。 郁清棠后知后觉她这么站着和程湛兮聊天不太妥当,遂及时打住,道:“晚点再说。” 程湛兮笑道:“那我们回家的路上说。” 她这句是没有降低音量的。 郁清棠颔首:“好。” 葛静:“!!!” 程老师和郁老师同居了!离结婚还会远吗?!
第42章 第二节大课间, 学生们去操场做广播体操,程湛兮陪着郁清棠过去晃了一圈回来,离上课不剩几分钟了。 她靠在郁清棠的桌子边缘, 正要抓紧这几分钟和她说会儿话,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郁老师。” 郁清棠和程湛兮同时抬头望去。 来的是七班政治老师。 政治老师对上两双眼睛, 神情一怔,脱口说:“方便吗?” 下课的办公室人来人往,哪有什么方便不方便, 郁清棠轻轻地眨动了一下眼睫,道:“方便,请进。” 程湛兮识趣地挪出地方。 政治老师又是一个下意识道:“不好意思。” 程湛兮嘴角的笑容玩味。 程湛兮这会儿背对郁清棠, 是以郁清棠没看到她的表情。 政治老师是来和郁清棠说李岚的事的。 李岚期中考成绩退步,政治自然也包括在内,而且是其中退步明显的一科, 再加上她今天上课没听讲,政治老师不批评她,但得告诉她班主任。另外又谈了谈这次期中考试他们班整体情况, 课堂纪律, 踩着上课铃回去了。 郁清棠看了程湛兮一眼, 程湛兮坦荡地回视她,附赠阳光笑容。 郁清棠拿过旁边的钢笔, 打开笔盖, 说:“我要忙了程老师。” “你忙。”程湛兮视线扫过她桌上花瓶里的白色满天星, 鲜花的保存期限不长, 显露出枯萎的败相。 “郁老师, 你的花。” 郁清棠循着她的目光看去, 微微一怔, 片刻,她方道:“是要扔掉吗?” “嗯。”程湛兮应了声,细心地观察,没有错过她眼神里淡淡的惆怅。 郁清棠再次愣了两秒的神,方慢半拍地反应到行动,她放下钢笔便要站起来,程湛兮对她说:“我去扔吧,反正我最清闲。” 郁清棠没有表示反对。 程湛兮把已经枯萎了的花连带花瓶都拿走,郁清棠目光追随她的背影,看她消失在门口,久久没有收回。 程湛兮过了几分钟回来,花瓶里的花已经没了,但是里面的水还在,清澈干净,换了新的。程湛兮从她的花瓶里分了一半的花,插到郁清棠的花瓶里,主花郁金香、玫瑰、百合,缀以绣球花和绿叶,鲜艳夺目,生机勃勃。 和素雅的满天星完全是两种风格。 郁清棠的办公桌布置简单朴素,她本人也是颜色单调,冷不丁摆上这么一束鲜花,不仅无形中照亮了这个角落,还让郁清棠苍白的脸庞多了一分娇美动人。 程湛兮坐在办公桌后看她,有点后悔,但又觉得她就该配这么美的花。 杨莉老师一进来,已经习惯了办公室布局和摆设的她,第一眼便注意到了郁清棠桌上的大不相同,第二眼又看到了斜前方另一张属于程湛兮办公桌上,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插花。 杨莉了然地笑,回到位置坐下。 郁清棠低头备课,余光里总有一抹明亮色彩,在侵占她的视觉,挥之不去。 不知不觉上午结束。 校园广播里放着歌,程湛兮把本子合上,偏头喊郁清棠:“郁老师吃饭去吗?” 郁清棠:“去哪儿?” “食堂。”程湛兮说。 和郁清棠相处的这段时间以来,程湛兮发现郁清棠是个不喜欢自己做决定的人,甚至排斥做选择,更习惯让别人安排,所以程湛兮不再像之前那样提供选项给她,而是直接决定好,再由她点头或摇头,吃饭这方面,郁清棠一般都点头。 “好。”这次也不例外。 一起吃饭,一起回家。 道路两旁种满了梧桐树,并肩走在林荫道,秋天的风拂在脸上轻柔舒适,两人脚步声趋向一致,连马路上的喧嚣声都小了。 “郁老师。” “什么?”郁清棠过了两秒才回她,她发现自己又不知道为什么在出神。 程湛兮温柔提醒她:“李岚的事,我们说好路上说。” “嗯……”郁清棠在脑海里组织了一下语言,想尽量用最少的语句概括她们的谈话,但按照她的精简法,就只剩下“李岚向我道歉”“她想辞职,我让她再考虑考虑”两句话,程老师肯定不会满意这样的省略,到时候问东问西,她要花更多的时间和力气去解释。 权衡一番,郁清棠用全程没有波澜起伏的语气复述了她们俩的对话。 程湛兮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你说了这么多话?” 平时她都不会主动和自己聊这么多的,程湛兮心里酸溜溜地想。 郁清棠公事公办的口吻道:“她是学生,我是班主任。” 她固然不擅长处理情感方面的问题,也不想对学生产生任何感情,但她有脑子,会分析,也钻研过教育心理学,知道怎么开导一个学生,在这样的年纪如何选择教育方式,引导他们走上正确的路。 凡在她责任范围之内的,她都会去完成它。 程湛兮收敛起酸意,轻声问她:“累不累?” “嗯?” “当班主任要和学生说那么多话,累不累?”程湛兮的声音很温柔,比秋风还让人熨帖,不由自主地心脏发软。 郁清棠低下头,轻轻地挽了下耳发,轻轻地道了声:“嗯。” 郁清棠在这个瞬间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她想程湛兮能够抱一抱她,就像她被陶主任叫去的那天,在学校的风雨长廊,那样地抱住她。 或许再紧一些,身体贴着身体,心跳呼应心跳,能够感受到她的体温。 她更加僭越地想与她亲密无间,两不离分。 念头刚起便被她强行镇压下去,但这就像是埋进土里的种子,埋得再深再隐秘,亟待一场春风雨露,便会钻出新芽,如野草疯长,冲破理智的桎梏,一发而不可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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