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湛兮没有立刻回。 郁清棠抿住唇,低头接着在屏幕上打字。 [郁清棠]:我昨晚什么时候睡着的? 十几分钟后,手机接连震了两下。 郁清棠放下红笔,拿起手机。 [程湛兮]:好的,我刚结束回来,估计要11点左右到学校,中午一起吃饭啊 [程湛兮]:记不清了,大概四点多,我看你好不容易睡着了就没叫醒你 [郁清棠]:程老师昨晚睡着了吗? [程湛兮]:没,睡着了我能大清早出来写生么?[生活不易,程喵叹气.gif] 郁清棠:“……” 所以她昨天晚上失眠跑到别人家里,蹭吃蹭喝,主人没睡着,她一个客人睡得昏天黑地的,还一觉睡到了上午九点? 但程湛兮的话无疑让她在无形中少了几分压力。 她们俩本质是一对入睡困难户,半夜为了打发时间凑到一起,她不小心睡了过去,而程湛兮的运气则比她坏了那么一些。 理亏加内疚的郁清棠问:【程老师中午想吃什么?】 程湛兮:【想睡觉[困]】 郁清棠:【你上午没课要不就别来了吧,直接在家睡觉,我给你带午饭?】 程湛兮从善如流。 [程湛兮]:好,谢谢郁老师 [程湛兮]:[照片] 郁清棠点开大图,是架在河边的可折叠画架,旁边放着黑色的工具箱。 泗城河道蜿蜒,有很多地方都有河,城外还有一道古护城河。郁清棠好歹是本地人,放大看细节,从画面背景里的建筑物判断出来程湛兮去了老城的梨蒲区,和她外公外婆家只隔了两条街。 再不远处就是泗城市政府保护完好的古镇。 梨蒲区。 青草尖微晃的露珠被阳光晒干,一只穿着白色运动鞋的脚从旁边路过,白色的运动长裤包裹着修长笔直的腿,程湛兮背上背着画架,单手提着油画箱,绕过一条长椅,从公园的小河边走了出来。 迎面走来一对老夫妻,头发都是白多黑少,发根透着银色,男的几乎发丝全白,看年纪都在七旬以上。 老先生坐轮椅,老太太在后边推,不紧不慢地走着。 身为一个画家,程湛兮习惯性观察见到的人、事、物,积累素材,便多瞧了几眼。 那对老夫妻也同时向她投过来视线,两人俱是一怔,之后有点恍惚的样子,看着她走近。 程湛兮和那对老夫妻错身而过。 待程湛兮走远了,方文姣回头瞧她背影,清晨的雾早就散尽,她走在阳光中,却也像走在白雾里,看不真切。 方文姣眼睛湿润了一下。 郁清棠的外公拍了拍妻子的手,叹气说:“走吧。” 回到家里,方文姣在郁辞的遗照前给她点了三炷香,檀香缭绕,她在灵堂前虔诚闭目,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空气里传来轻微的啜泣声。 外公坐在能看到外面的窗户前长久地出神。 院子里的风穿过小竹林,呜呜地响着,一年又一年。 *** 程湛兮把机车停在地下车库里,熄火拔出钥匙,往负一楼电梯口的方向走。 她身形蓦地一顿,脑海里没来由闪过方才那对老夫妻的形象,涌起一分似曾相识的感觉。 程湛兮蹙了蹙眉,从记忆里搜索,确定自己没见过这对老夫妻。 程湛兮暂时将这事抛之脑后,上楼。 客厅茶几上放着设好闹钟的数字时钟,怕郁清棠睡过头耽误上课,程湛兮出门前给她留了个闹钟。 一进门就听到闹钟在叫——因为没人关闭它,隔一段时间就要响,程湛兮把闹钟关了,东西放进画室里,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后出来洗澡。 她有意延缓了速度,洗完澡已经11点过后了,睡也睡不了多久,索性待在画室里整理近来画的画,打扫卫生。 叮咚叮咚—— 程湛兮带上画室门,说:“来了。” 她打开大门,郁清棠提着几个纸袋子站在门口。 程湛兮给她拿了双拖鞋,彬彬有礼地笑道:“请进。” 郁清棠换上拖鞋,把袋子给她拿到餐桌上。 两人一块把午餐从袋子里拿出来,餐盒精美,卖相精致,一看就不是食堂出品或者路边随便买的。 程湛兮看了看纸袋上印的Logo,印象里是某消费较高的私房菜餐厅,她拿出手机要转账:“多少钱?” 郁清棠道:“不用,我请你的。” 程湛兮不坚持,说:“好吧,下次我请你。”她坐下来拆开筷子,随口问,“郁老师吃午饭了吗?” “吃过了。” “还能再吃点吗?” “……不太能。” “你去客厅坐会儿?” “不了,我想回去睡午觉。” “那我不留你了,不耽误你睡觉。”程湛兮起身送她到门口,说,“中午还是一点半是吧?” “嗯。” “午安郁老师。”程湛兮顺手给她牵了牵风衣领口,温柔地笑。 郁清棠看了她一眼,声音有点轻地说:“午安。” 郁清棠往对面走,一直没听到后面的关门声,她忍住了回头的冲动,闷头走到了自家门口,开门进去。 不从猫眼往外看,直奔卧室。 郁清棠上网搜索了几段白噪音,听说有助于睡眠,死马当作活马医地戴上了耳机,闭目睡觉。各种帖子和评论里吹得天花乱坠,郁清棠越听越清醒,睁眼看了看旁边的数字时钟。 1:01。 郁清棠走出卧室,把阵地转移到了沙发上,电视机打开,不完美地复制昨天晚上的场景——她不知道电视剧叫什么名字,家里也没有零食,就硬睡。 她感觉自己刚闭上眼睛,耳畔便传来了闹钟的铃声。 郁清棠头疼欲裂地坐起来,想摔遥控器的心都有了。 1:30,PM。 郁清棠闭着眼睛等电梯,抓紧时间休息一会是一会。 程湛兮在旁边不敢作声。 叮—— 郁清棠睁开眼周发红的眼睛,走进了电梯,分秒必争地再次闭上了眼睛。 程湛兮绕到她对面,把她的额头按在了自己肩膀上。 郁清棠挣扎的念头刚起来,便被铺天盖地的困意摧枯拉朽般压了下去。 电梯里陆续进来人。 程湛兮环着她的腰站到了角落里,不一会儿,听到了郁清棠轻微的鼾声。 电梯抵达一楼,门开了又关,上行到20楼。 20楼的住户抬脚进来,愣了下,识趣地移开视线。 郁清棠短暂地睡了一觉,醒来后感觉电梯还在下行,意识混沌地将脸从程湛兮颈窝抬起来,睡眼惺忪地问:“还没到吗?” 程湛兮面不改色地道:“快了。”
郁清棠站直了,因着方才的浅眠,颈间贴着几缕乱发,越发的黑白分明。 程湛兮伸手挑出来,指尖划过柔腻的肌肤,神情自若。 郁清棠屏住呼吸,待她的手离开后才不着痕迹地吐出口气。 到办公室照旧先闭目养会儿神,今天屋漏偏逢连夜雨,她刚要放空自己,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是学生家长,让给班上某同学传个话,班主任日常琐事之一。 又一个学生家长,想了解孩子在校情况的,一个电话打了个二十多分钟,郁清棠本来就头疼,还得耐着性子和家长聊天,她对着手机应了声,伸手去拿保温杯,单手拧开杯盖,打算喝口茶润润嗓子。 倒了半天只有一两滴流进嘴里。 郁清棠:“……” 她脚蹬在地上,把办公椅转开,起身就近去饮水机接水。 一只手接水不方便郁清棠便将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这姿势着实考验人,况且现在的手机屏幕大又都是触屏,不小心就会误触什么。 郁清棠一只手拿保温杯,一只手和手机较劲,身后突然抵着一团软热。 头顶传来一声无奈又纵容的叹气,郁清棠手里的保温杯被一只修长白净的手截了过去,怔怔瞧向面前比她高出半个头的程湛兮。 她慢半拍地走到一旁让开路,饮水机龙头打开的时候,程湛兮听到郁清棠抱歉地对电话那头的家长道:“不好意思,您说什么,能不能再说一遍?” 程湛兮唇角微扬。 程湛兮给她接了大半杯水,郁清棠伸手来接。 程湛兮没给,直接放在了她办公桌上。 郁清棠把手机麦克风遮住,小声道了句谢。 程湛兮示意她继续打电话,不用和她客气。 挂断电话,郁清棠靠近办公椅里,双手按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下课去了趟七班给家长传话,带回来一个连雅冰,连雅冰拿完作业走了,进来问问题的同学。 程湛兮下午有另一个班的体育课,恰好和郁清棠的数学课重叠。 上课备课改作业,放学铃响的时候,郁清棠脑子里跟刀劈斧凿似的,忍着没什么表情变化地问程湛兮:“程老师晚上吃食堂吗?” 程湛兮摇头:“程老师不吃食堂。” 郁清棠道:“那你想去校门口吃?” 程湛兮还是摇头。 办公室里的老师们打过招呼纷纷如出笼的鸟儿奔向了自由,没过一会儿就只剩下她们两个。 程湛兮:“郁老师今晚要盯自习吗?” 郁清棠点头。 一次两次晚自习不在校没关系,要是一直不在,她这个班主任未免太失职了,何况她是另一个班的任课老师,也有自习课。 程湛兮唔声,说:“那我们点外卖吧。” “我们?” “我还差一点儿画完。”她指了指手里的素描本。 “好。”郁清棠强打精神,问道,“程老师想吃什么?” “你饿吗?不饿的话我先研究研究?” “还好。”郁清棠现在主要是困,困到连话都不想说。 程湛兮把自己的U型枕递给她:“你先眯会儿。” 郁清棠把枕头搁桌上,自己趴在U型枕上,闭上了眼睛。 睡着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程湛兮语气轻柔的“我点好了叫你”。 这一点就是四十五分钟过去,程湛兮在校门口拿了两份星级酒店的外卖,到办公室郁清棠还在睡,脸埋在胳膊里,鼻翼翕张,檀口微启,脸颊睡得发红。 程湛兮把自己的椅子推过去,坐在郁清棠侧面,一手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郁清棠睡得香甜,连眉头都不动一下。走廊里传来学生的走动声,遥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程湛兮用指背轻轻碰了下她的脸。 离晚自习上课还有半小时,程湛兮叫醒了郁清棠。 郁清棠迷迷糊糊地坐起来,面前摆着打开的海鲜焗饭和意大利肉酱面,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郁清棠中午想早点给程湛兮送饭,只在路边将就买了个煎饼吃。闻着香味,她顿时饥肠辘辘起来。 手心被塞了一双拆开的筷子。 程湛兮两只手交叠搭在桌上,眉眼温柔地正朝她笑,说:“吃吧。” 郁清棠看了她很久,似乎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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