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了。
陈雨轩依然趴着，只左手动了动，左兜摸摸，右兜摸摸，摸出手机按开了贴在耳朵上。
“小雨, 是我。”
“怎么了爸？”
“你在哪儿呢？在家吗？”
“没有, 在街上。”
“开着车呢？”
“嗯。”
“那我等会儿再给你打。”
陈雨轩微微抬起头, 抽了张纸轻蘸了蘸眼角, 向后靠在椅背。
“没事，我已经停在路边了，你说吧。”
陈建业沉默了片刻, 道：“刚才你们校长给家里打了电话，说是……”
陈建业顿住了。
陈雨轩明白了。
“你也是也来劝我的吗？”
“我不是劝你，我是担心你。你是我女儿，我了解你，你应该很清楚002并不是用来取代001的，她就算24小时跟着你，只要你不喜欢她，她就只是你做的机器人而已，你为什么这么排斥？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吗？”
——这不还是来劝她的吗？
陈雨轩脖子向后仰靠，闭着眼捂着手机，碎发凌乱在肩头，连抿着的唇都透着疲惫。
“因为……我不想小桃难过。”
“她怎么会难过呢？她毕竟是A……她毕竟只在乎你，只要你喜欢的是她，她就不会难过。”
“爸是想说，她是AI，所以不会难过吗？”
陈雨轩无声笑了下，苦涩弥漫在唇角。
“可我觉得她会难过，会非常非常难过，不输给我现在的难过，虽然我没有严谨的科学依据论证，可我就是这么觉得。”
陈建业沉默了片刻，大男人说不出太多安慰的话，只能笨拙道：“我也没说她不难过，你别难受，爸没别的意思，你要是不想带002那就不带，人活一世，开心最重要，爸永远支持你。”
——永远支持她？真的不是来劝她的？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话，听在这会儿的陈雨轩耳朵里，却像是一杯柠檬汁，猛地泼进了她的五脏六腑，她浑身都酸得难受，眼眶不受控制地胀热起来。
她不想流泪的，车里没有化妆包，等下她还想去小吃街，哭花了妆可怎么办？
不能花了妆。
不能啊。
陈雨轩向后几乎将头仰成水平，深吸了口气。
“对不起爸，就让我任性这一回吧，就这一回。”
“你看你这说的什么话？爸真的不是来劝你的。”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谢谢你……爸。”
挂了电话，陈雨轩摩挲着又抽了两张纸巾蘸在眼角，仰着头停了好一会儿，
这才继续开向郊外。
小吃街依然人来人往，民以食为天，不管什么时候，吃，永远都是不缺生意的。
陈雨轩绕了一大圈，依然一无所获，她迈着沉重的脚步，重回车里，趴在方向盘歪头望着胡同口。
华灯繁盛，人潮涌动，胡同口卖早点的晚上继续卖，只不过卖的不是稀饭千层饼，卖的是羊肉泡馍。
这小吃街汇集了天南海北不少小吃，大部分都是外地人，做得也都很正宗。
陈雨轩摇开车窗，初夏的风携着香味卷入，明明饥肠辘辘，她却一点食欲都没有。
——小桃到底是看到了什么下的车？
这问题陈雨轩每天都要问自己无数遍，甚至做梦都在问自己，可哪怕她把监控翻烂，小吃街四通八达的胡同走过几十上百遍，她还是想不出个结果。
看着路口吃饭的人们，陈雨轩突然想起了上次王连平给她打电话时，她看到监控里的那个像王连平的男人。
小桃下车时，那男人正坐在胡同口吃早点，就是那个这会儿正卖羊肉泡馍的店。
那男人并没有什么嫌疑，警方早就排查过了。
陈雨轩看了眼那男人曾经坐过的位置，那里这会儿也坐了人，只不过这人坐得靠后，挡不住墙上的小广告，不像那男人挡了一半。
小广告在路灯下越发看不清楚，模糊的只剩单一的惨白底色，白花花一片，根本看不清字，还不如视频里看得清楚。
人类的视力就是不太行，这还没有公交车距离远，她已经什么都看不清楚了，就连那吃饭人的脸都分辨不清。
——等等，人的视力？！
普通AI的视力只比人好一点，可陈歆沫是军事AI，她的眼球是改装过的，没有任何遮挡的情况下，清晰摄像距离赶超无人机。
马路上，最后一班公交停在了公交站牌，陈雨轩看着后视镜里缩小的车影，黑瞳微动了动，突然开门下车，紧跑几步上了车。
刷了支付码，她一路走到后车门，抱着车柱，摸出手机，打开远摄功能，对着窗外陈歆沫看的方向拍摄。
这种现场还原，苏警官曾安排人做过，但是只凭着肉眼做的，陈雨轩也跟着做了，当时并没有什么发现。
车门关了，车子要启动了，陈雨轩赶紧按下下车铃，在一车人不满的视线中下了车，依然举着手机远摄着。
高清一亿像素，虽比不上陈歆沫，却也够用了。
陈雨轩举着手机从马路一直走到路口，这才按下停止键，转身重回车里。
车里空间小，全息屏不能开到最大，陈雨轩调整了下尺寸，把车开到更阴暗的路边树下，这才点了播放。
公交车停的位置虽然和陈歆沫那次略有差异，可她刻意调整成了陈歆沫的视角，和陈歆沫看到的几乎没有差别。
陈雨轩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如果陈歆沫看到的人都没有问题，那就只能是其他地方吸引了她。
会是什么？
陈雨轩放大胡同口，以陈歆沫的视角一寸一寸看着。
当时进出的人都排查过了，没有发现问题，那些人带着明显物品也都确认过了，没什么能吸引陈歆沫的，是不是应该换个思路，想想看，还有什么是她和警方忽略的？
忽略的……
陈雨轩的视线落在全息屏上那个放大的广告。
依然是惨白的底色，陈歆沫失踪时就贴在那里，现在还贴着。
广告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个专治牛皮癣白癜风的广告。
陈雨轩正打算划过去，视线扫了眼诊所地址，竟然就在小吃街里。
——小桃怎么可能看到个牛皮癣广告下车？
——她又不会长牛皮癣。
陈雨轩划过去，继续搜找着线索。
这广告旁边还有别的广告，有喷漆直接喷在墙上的，有纸贴的。
郊区不像市区那么严，小广告并不会天天铲，也铲不干净，今天铲，明天又是满大街都是。
陈雨轩每个广告都看了一眼，□□的，刻章的，铺防雨毡的，基本就是这些大街小巷常见的。
通通划过去，又仔细把视频里其他角落看了个遍。
一如这些天来的每一天。
一无所获，还是一无所获。
陈雨轩捏了捏睛明穴，关了视频，手机随手扔到车前台，叹了口气。
回家吧，不早了，明天还要上班。
陈雨轩伸手拉安全带，视线不由自主又瞟了眼胡同口。
喝羊肉汤的人已经走了，那惨白的广告依然默默贴在墙上，边角都有些翘皮破损了。
陈雨轩抿了抿唇，摇上车窗，拧开车钥匙，打开转向灯，扭动方向盘，开了两步，突然刹住车。
死马当活马医。
看看去。
陈雨轩下车，径直走到那几张小广告前，一个电话一个电话挨个打过，除了那个治牛皮癣的，都不在这附近。
陈雨轩收起手机，转身进了胡同。
这小吃街陈雨轩已经来过百八十次，闭着眼都能说出每一家店，这家小诊所陈雨轩是记得的，只是没有进去过。
它夹在一堆小吃店里，照理说该很显眼，可因为门面实在太小，就一个单扇门，招牌都不敢多写字，两个“诊所”就占得满满的，只能在门上贴上“专治牛皮癣白癜风各种皮肤病”，门又是开着的，就更不显眼了。
陈雨轩撩开皮帘进去，门面小，屋子更小，就放了一张不大的诊桌，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抱着手机正打着游戏，这地方实在不方便开全息屏，只能传统方式打游戏。
桌子对面只有唯一的一个板凳，其余再也没有了。
陈雨轩进去，房间塞两个人勉强还行，再多塞一个都会觉得挤。
大夫抬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赶紧低头看他的手机。
手机外音可以听出来，战况正烈。
“哪儿长了？我瞧瞧。”
“在身上，在这儿看不太方便。”
“行，那就去里头吧，小葛，给人看看得的什么？”
里面有人应了声，黄漆门吱呀打开，一个年轻男人露出头，冲她微微一笑。
“请进。”
陈雨轩四下观察着，跟着男人进了里间。
这附近都是老房子，这诊所也不例外，格局非常不合理，一间连着一间，每间都有两扇门，从前屋进来，后屋后面还有屋。
不过男人并没有让她继续进，而是关了房门，示意她撩衣服给他看患处。
陈雨轩哪有什么皮肤病？她迟疑地看了眼另一扇门，假装解着扣子，问道：“这后面还有屋子呢？这结构可真稀奇。”
男人始终笑着，非常平易近人。
“是的，总共五间，都是这样连着的，后面三间大一些。”
“没有窗户，挺黑的吧都？”
“没关系，有灯。”
这男人，包括外间的大夫，陈雨轩都有印象。
陈歆沫失踪案是大案特案，苏警官事无巨细都有记录，这小吃街所有的商户信息全都整理在一起，她都看过。
这男人是大夫的侄子，辍学后跟着叔叔学治皮肤病，说是将来想自己开家诊所。
狭窄的房间，一望到底，除了张诊疗床和简易药品柜，什么都没有。
陈雨轩没觉得失望，原本她就没抱希望，就是死马当活马医而已，也或者说，失望了太多次，她已经麻木了。
她停了假装解扣子的手道：“不好意思，不用看了，我就是普通的牛皮癣，你给我药，我自己回去抹就行。”
男人不确定道：“真的确诊了吗？如果买错了，抹了也不管用。”
“确诊了，谢谢。”
“那好。”
男人转身拿药，陈雨轩看了眼身后的门，长睫垂下，突然又道：“我能去后面看看？我没见过这种结构，好奇得很。”
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爽快笑道：“当然可以，就是有点乱，您别介意。”
——您？
明明是很礼貌的敬称，陈雨轩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男人主动开了门领着她进了后间的后间。
的确是比前两间略大些，可宽度不变，只是长度长了，越发显得房屋窄的难受。
这间只有一张单人床，普通的老式木头床，床底下一目了然，乱七八糟堆着鞋子盆子，盆子里放着衣服。
再下一间也是如此，显然是他们叔侄俩各自的卧室。
最后一间有个不大的小窗户，连接着抽油烟机，是他们的厨房兼杂物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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