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案情真相大白。
警方并没有马上定案，又提审了赵妍，赵妍从始至终都声称梁亦青是被迫的，再问，依然如此。
不久后，案情公之于众，证据确凿，不容狡辩，M国极力甩锅，最终咬牙牺牲了个重要的实验室，处理了牵涉人员，又迫于国际压力，主动将关税又降了百分点，这才勉强过去。
对外要处理，对内自然也要处理。
赵妍强女干、绑架、侵占他人研究成果、泄露国家机密……数罪并罚，判处三十五年有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所长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六个月，因情绪激动诱发脑梗，待病愈后执行。
其余人也都根据不同罪责判处有期徒刑、无期徒刑，乃至死刑。
梁亦青无罪释放，十年前偷盗陈雨轩系统的事，也因为陈雨轩的不追究，就此翻过。
待一切尘埃落定，帝都城已经下了第一场雪。
梁亦青释放后，辞了工作，卖了房子，因为保密协议，也不能再从事相关行业，她打算去云南广西一带，找个有山有水的小地方，买个院子，种点瓜果蔬菜，自给自足。
临走前，她来找陈雨轩告别，两人不痛不痒地说了些客套话。
陈雨轩：“你真的不打算做这一行了？”
梁亦青：“我想做也做不了啊？虽说判了我无罪释放，可到底也是有污点的人，再留下来也不会有什么建树，与其蹉跎在这儿，不如好好享受生活，我爸给我留的钱可不少呢，他死在牢里了你知道吗？”
这个陈雨轩知道，罗金告诉她的，但她只知道顾涛死在了牢里，却并不知道具体怎么死的。
不过陈雨轩也不感兴趣。
陈雨轩淡淡道：“那也好。”
两人又聊了两句，梁亦青突然问道：“061是不是给你留了信？”
陈雨轩站在满是焦糊色的客厅，依然是刚炸毁的样子，没有装修，也没有没家具，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陈雨轩抬眸看了她一眼，“怎么？怕我交给警方？”
梁亦青愣了下，“为什么要怕？”
“你不知道她写了什么？”
“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给你写了信。”
陈雨轩沉默了片刻，上楼取了信递给她。
“拿回去慢慢看吧，我还有事，就不招呼了。”
被下了逐客令的梁亦青没有多说，笑了下，收起信出了玄关，临关门前，她突然回头问了句：“机器人根本就没有感情，他们只听从命令，喜欢001，不觉得自己傻吗？”
“傻吗？”
“不傻吗？”
陈雨轩幽沉的黑瞳目不转睛望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哪怕一丝的伤心，却发现那是徒劳的。
——看来之前说她在审讯室听到061自爆的消息痛不欲生，甚至晕倒，只是她在做戏。
陈雨轩道：“我原本的确不太相信AI有感情，可现在我信了，至少061比你更像个有血有肉的人类。”
梁亦青依然挂着笑，一如她平时那样，她深深看着陈雨轩，直到陈雨轩不耐烦地关了门，她才缓缓收起了笑意，按了按包里的信，转身挺着脊背，拉着行李箱，一步步走出小区，没入了车流人潮。
陈雨轩站在阳台，看着梁亦青离去的背影，想着信的内容，心如明镜。
梁亦青真的是无辜的吗？061真的被控制了吗？那流氓病毒……真要追溯，可以查出最早的植入记录。
凌灵，既然你不惜自爆也要救她，为什么又要给我写那封信？你就不怕我去警局揭发吗？
郑克迪根本没有控制你，梁亦青也不是被胁迫的，对吧？
你给我写那封信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是在最后的最后向我证明，你真的曾经想要跟我坦白？这次也是……把决定权交在我手里？
还是说，你爱她，又恨她，你豁出性命救她，却又不甘自己一次次被利用，不甘自己换不来一点真心？所以，最后的最后，留了一个定时|炸|弹在我手里？
可是这个炸|弹我并不想要，她的自由是你拼死换来的，就让她……自由着吧。
原以为，经此一别，今生再不会相见，却不想，一个月后，她在精神病院再次见到了梁亦青。
梁亦青疯了。
那天她在机场看了那封信，也不知道哪里刺激到了她，她突然就疯了一样冲出了机场，被过路车撞倒后昏死过去。
再醒来，她第一句话就是找她的信，幸好当时她哪怕是昏迷也死死攥着那张纸，虽然沾了血，到底没有丢。
从那天起，她就疯了，每天抱着那封信，还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厚墩墩又结实，撕都撕不烂。
陈雨轩去看她时，她正抱着那信坐在医院的长椅，呆呆看着太阳。
冬天的太阳没有那么烈，可直视久了还是会有些刺眼，梁亦青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就那么直直的看着。
陈雨轩坐到她旁边，跟着她看了一会儿，梁亦青突然问她：“好看吗？”
陈雨轩“嗯”了声，梁亦青突然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哈哈！傻子！这里有个大傻子！太阳有什么好看的？月亮才好看呢！哈哈哈哈！”
陈雨轩陪她坐了会儿，起身告辞。
“我回去了梁亦青，有空再来看你。”
“梁亦青？”梁亦青突然眼前一亮，抱着那纸站了起来，“你认识我主人？!”
“你主人？”
“对！我主人！”
梁亦青举起怀里的信道：“你看，这是我给主人写的信！我一直在等主人来接我，可是主人一直都不来，她是不是在生我的气？我保证以后都会乖乖的，你能让我主人来接我吗？”
陈雨轩迟疑地看着她：“你……”
梁亦青仰起头，冬阳之下，笑得灿烂。
“我叫梁凌灵，你别跟主人说错了，我姓梁，姓梁！”
陈雨轩回到加，站在窗边看着万家灯火，061最后那个问题和梁亦青离开前最后那句话，不断重复，一遍又一遍。
【为什么我明明那么恨她？却舍不得她死？】
【机器人根本就没有感情，他们只听从命令，喜欢001，不觉得自己傻吗？】
——梁亦青……到底谁才是傻的？
——061已经没了，就算你疯了后悔了，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所以我也……迟了吗？
叮铃铃。
手机突然响起，打破了陈雨轩所有的思绪。
她低下头看了眼手机，是苏警官。
“这么晚了，有什么……”
“001！找到001了！！！”
——找到了……
——找到了？！！！！！！！
陈雨轩一阵天旋地转，赶紧扶住了窗台。
“在哪儿？！!”
“山海公园！你直接去北门！”
陈雨轩迅速拿了钥匙，鞋都顾不得换，只来得及顺手拿起门口的外套，一路直奔停车场。
上了路，陈雨轩才顾得问：“小桃怎么样了？”
对面似乎在跑，呼哧呼哧气喘如牛。
陈雨轩迟疑了下问道：“你怎么了？怎么喘这么厉害？”
苏警官边跑边道：“我说了，你、你别激动！”
“我不激动。”
——只要能找回小桃，不管是伤了残了，不管怎样她都不怕，她会让她恢复如初，她会保护她，无论如何不会让她再受任何伤害！
“001它……它不记得你了，而且还……还有了新主人，它看见我们就跑，跟它那个新主人，跑得比兔子都快！”
——不记得她……还有新、新主人？
陈雨轩赶到时，正看到附近派出所过来支援，几个人堵着北门，苏警官气喘吁吁在背后包抄，一个粗制滥造一看就是廉价流水线，还是早期一代二代水准的女AI，脖子上挎着二维码，手里抱着扎满小饰品的泡沫板，背上背着旅行包，右手还拉着个瘦弱的少女，正小心翼翼找着突破口。
眼看包围圈越来越小，两人跑不了了，苏警官才举着个小型信号接收器冲她招了招手。
“热死老子了，这大冬天追一身汗，可真能跑！”
陈雨轩一言不发走过去，苏警官怕她认不出来，还跟她指了指那个廉价AI。
“就它！昨晚突然发现它的信号，当时很微弱，也不敢太确定，就没敢跟你说，今天满市找信号找了一天，这不刚找到。”
说着话，陈雨轩已经走到跟前，堵在门外的几个警员让开路让她进去，就这么一瞬间！廉价AI瞅准时机，拉着那少女抢身而过！
陈雨轩被装得踉跄了下，攥紧拳头，回头喊了声：“站住！”
——你让站就站呀？那刚才一堆乌泱泱的又是追又是堵的是在干嘛？
警员们看傻子一样看着她，旁边围观的游客也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我怎么瞅她这么眼熟？这不是陈教授吗？”
“哪个陈教授？”
“陈雨轩呀，AI创始人，被她老师抢了成果那个。”
“哦，对对，就是她，我也认出来了。”
“高智商的人怎么会说出这么弱智的话？”
“情急吧？一时失口，哪怕知道是废话还是喊了。”
刚说罢“一时失口”，那边陈雨轩又喊了一句：“你撞到我了！”
——撞就撞呗，不撞还逃不了呢，说这话不还是废话吗？这哪儿像个高智商科学家说出来的话？
——这……这这这……这还怎么圆？
——能圆！怎么都能圆！
“搞科研的嘛，智商都长到研究上了，生活上幼稚一点儿，怪一点儿，也正常。”
“对对对，科学家好像都挺怪，陈教授这才哪儿到哪儿？跟他们一比，正常着嘞。”
众人正议论得热火朝天，突然就全场静了音！
陈雨轩第一句喊的时候，廉价AI似乎顿了一下，似乎而已，可第二句喊出声，廉价AI明显顿了下脚，等第三句……
“撞疼我了。”
廉价AI一骑绝尘的背影迟疑地停了下来，转回头，一言难尽地遥望着陈雨轩。
“大姐，不要碰瓷好吗？我撞你的力是25.26牛，是你自己太瘦弱又没站稳才踉跄了下，你没看同样被撞的都没事吗？”
——大、大姐？我有那么老吗？
陈雨轩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视线从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缓缓挪到了她的手上，她的手和那少女紧紧牵在一起，跑这么远都没松开过。
——和这少女比，她好像确实……有点儿老。
“放手。”
“嗯？”
“放手！”
廉价AI扑扇扑扇扑扇，接连扑扇了好几下假睫毛，一点点松开了那少女的手。
陈雨轩半敛黑瞳望着她。
“过来。”
廉价AI微微一笑，“我觉得还是这个距离说话比较安全。”
陈雨轩深吸一口气，问道：“为什么跑？”
“城管来了……不都要跑吗？”
旁边警员呕死了，忍不住喊道：“你不认警服吗？我们是警察！不是城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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