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罗金，孙慧珍泪如雨下。
“你弟他确实做得不对，可那毕竟是个机器人对吧？机器人哪儿能跟活人比？拆开了就一堆废铁橡胶而已，平时你不坐椅子不摸光脑的？你屁股天天在椅子上蹭，手天天摸着鼠标，全身上下可都摸遍了吧？这咋不说x骚扰呢？对吧？”
原本看着她掉泪心生怜悯的陈雨轩，眸光渐渐冰冷，话滚到嘴边一次又一次，终于僵硬地说出了口。
“舅妈这是在质疑法律吗？如果是，那就给相关立法机关提意见，跟我说这些没用。”
孙慧珍正哭诉着，情绪几近顶点，突然被这一句堵住，差点没上来那口气。
她捂着胸口，脸上还挂着鼻涕眼泪，下意识想训斥她，可到底还顾及有求于她，难听的话咽了咽，哭道：“我就是牢骚两句，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好好好，民不与官斗，咱不斗，你弟乱碰你的东西的确是他的错，我让他给你赔礼道歉，只要你能松松口撤案，再跟学校疏通疏通，别影响他毕业，以后咱还是亲戚。”
——意思是，不这么办，就不是亲戚了？
——报警的是罗金，骚扰的也是罗金，怎么反倒像是她们的错？
陈雨轩并没有报案，没报案自然不存在立案，民不报官不究，现在孙慧珍哭到她这里，显然是有人报案了。
不用想陈雨轩也猜得到，肯定是陈歆沫借她的名义报得案。
——这白桃，越来越胆大妄为了。
——回去再收拾它。
陈雨轩垂下眼帘，道：“只要他道歉，我就撤案。”
“好好好！道歉！等你弟出来我就让他给你道歉。”
“不止是口头道歉，还要在网上公开道歉，也不是给我道歉，是给陈歆沫。”
“这……网上就不必了吧？”
孙慧珍胳膊肘撞了罗淑芬一下。
罗淑芬其实并不想帮腔，尤其还是帮着别人呛自己的女儿，她也觉得孙慧珍母子过分了，可想想自己那不善言辞的弟弟，还有跟孙慧珍一起生活的娘家娘，自己这边还有公婆在，自己又不能把亲娘接过来照顾，不管为了弟弟还是亲娘，都只能忍了。
罗淑芬道：“都是自家人，差不多得了，别为了个机器人闹别扭，不值当。”
陈雨轩疲惫得很，听她们说话一直都恍恍惚惚的，像是在梦里，可听到她妈的这一句，她突然心脏骤跳，有什么嗡的就窜动在了血管。
她抬眸，眼底血丝隐现，目不转睛望着罗淑芬，唇角浮出飘忽的笑。
“那什么才值当？”
【跳舞就是提升气质，跳个几年就行了，拿它当正事儿，不值当，别学了。】
【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文科就是点缀，学文不值当，学理。】
【学生的任务就是学习，交朋友耽误学习，不值当，不准跟她们出去。】
【这个不值当，不准。】
【那个不值当，不行。】
【还有这这那那，都不值当，你得听妈的！】
罗淑芬愣了一下，“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陈雨轩闭了闭眼，自从搬出家里，她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三个字，这会儿突然听到，竟有些不适应。
孙慧珍道：“好了，时间不早了，咱赶紧去派出所，赶紧销案，这事赶早不赶晚，越拖对你弟越不好。”
说着，孙慧珍上手就要拽陈雨轩。
陈雨轩躲开她的手，摸出手机给陈歆沫拨了过去。
陈歆沫的新手机，新卡，第一次接到电话，不是来自身体内部0.01秒就能接起的程序，而是身体之外的连接，她盯着手机盯了好几秒，作为一个大型手机，接起了mini小手机，按键轻轻一点，全息屏幕就出现在她面前。
可惜主人关闭了视频，只能看到普通通话页面。
“主人。”
对面传来主人的疲惫的声音。
“如果罗金不在网上公开道歉，你会原谅他吗？”
“不会。”
——我只是个AI，没有什么原不原谅，可是主人不能这么轻易原谅。
“好，我知道了。”
陈雨轩挂了电话，垂着眼帘看也没看孙慧珍和罗淑芬一眼，她很累，也是凭借着这份累，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
“陈歆沫不肯原谅，我也没办法。”
“什么叫你也没办法？！”孙慧珍的声音陡然尖锐，“你什么意思陈雨轩？它就是个死物，你拿它当什么挡箭牌？！我不就是用了几天你的AI吗？你这甩脸子给谁看？非逼着你弟坐牢你才高兴？你好歹毒啊你！就这还教授，还什么国家一级研究员？我呸！”
习惯果然是可怕的，哪怕是求人，孙慧珍也装不了多久。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陈雨轩嘲讽地勾了勾唇，也说不清是嘲讽孙慧珍，还是在自嘲。
陈歆沫其实说得一点都没错，她就是个可悲的人类，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敢表达。
短短几分钟，她几次都差点控制不住说出妥协的话。
罗淑芬拉着愤怒的孙慧珍不停劝着，还不时拽一下陈雨轩。
“都是自家人，何必弄成这样，小雨，你就松松口，那毕竟是你弟弟。”
“除非公开道歉，否则就、就走正常法律程序。”
就这短短的一句，几乎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中间还打了下结。
说完，她一秒也不愿再待下去，她清楚，再待下去自己一定会无法拒绝，就像以往的每一次。
她松开罗淑芬的胳膊，转身回了所里。
孙慧珍急忙去拦，被老李和另外一个保安拦住。
陈雨轩听着孙慧珍愤怒地咒骂，一次也没有回头。
12月23日，平安夜前一天，最后一轮测试终于结束，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没有谁提议聚餐庆祝，大家都太累了，只想好好休息。
所长笑着拍了拍手道：“大家都精神精神，咱们开个会。”
下面一片哀嚎。
“能不能明天再开啊，我快散架了，真快了，不信你晃晃我，绝对有零件掉下来。”
梁亦青的话逗得大家前仰后合，还真有人上前晃了她两下，她顺手抓起桌上的零碎掉在地上，假装自己的零件。
“那以后就叫梁亦青060了，毕竟是061的主人，编号总要比061早一个数。”
“对对，逻辑满分，咱们搞科研的就是要讲究逻辑。”
众人哄闹着，一扫方才的颓废，气氛热烈。
所长简单开了个会，最后一拍巴掌：“我现在宣布，今天起，全员放假，一直放到元旦后~！”
众人欢呼。
所长话锋一转，“不过班还是要值的，25号圣诞节发布会也是要参加的。”
发布会由讯智联科全权布置的，所里的人主要是去撑个场子，让外界都看看讯智联科有多少高科技人才，有资格发表讲话的只有所长和赵妍，其他人等发布会结束，混顿饭就能回家。
陈雨轩回到家，顾不上找陈歆沫算账，囫囵冲了个澡，一口气睡到天黑，这才爬起来，浑身虚软地下了楼。
陈歆沫已经做好了晚饭，依然是菜名很老土，可实际最适合她的养胃餐。
虽然不喜欢这么清淡的口味，可陈雨轩不得不承认，吃过之后，胃里暖烘烘的，确实舒服很多。
边吃饭边拿起很久没翻过的手机翻了翻，她的微信全部都是熟人，有事说事，没事不会随便发信息，翻了翻，回了几条信息，她又翻了眼朋友圈。
有晒自拍的，有转发最新业内新闻的，也有晒娃转发求赞的，陈雨轩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眼皮不由一跳。
【程可乐】
这是程七喜的昵称。
又是转发的分享，还不止一条。
时间，两天前。
【听懂别人的拒绝，这六种回复都是拒绝。】
【讨厌你的九种表现，你中招了吗？】
【别人硬塞给你不想做的事怎么办？】
【当对方说他在加班时，他可能在做这几件事。】
【如何技巧地分辨她是真忙还是不想理你？】
陈雨轩：“……”
陈雨轩果断翻到程七喜的名片，发过去信息。
【rain：不好意思，最近实在太忙，今天终于结束了，你方便的话，现在可以把可乐送过来，白天你也不用来接，我这几天都不用上班，白天也有空修。】
信息这边发过去，那边立刻就出现了【正在输入…】，可陈雨轩等了十分钟，程七喜的信息也没发过来。
可【正在输入…】却一直都在。
嗡嗡。
终于回过来了。
【程可乐：好。】
陈雨轩：“……”
十分钟就敲了这一个字？
又过了半个小时，门铃响起，程七喜穿着灰呢子大衣，围着厚围巾，送她家可乐过来。
陈雨轩顺口道：“这是刚回来？外面冷吗？”
程七喜僵了下，“不是。”
不是？那就是一直在家？一直在家还穿这么整齐？
陈雨轩睨了一眼她脚上崭新的翻毛小皮靴，突然想起她上次也是穿得整整齐齐下楼扔垃圾。
这人还真是……挺有意思。
十多天没管，可乐已经卡得路都走不好，以防万一，陈雨轩直接让陈歆沫把可乐背到了二楼。
原本是想着试三天，杀不了Pestilence，就还给程七喜，如今变成长期抗战，思路自然是要变一变的。
陈雨轩临时编写了个吞噬程序，专门追踪Pestilence，只要是Pestilence产生的垃圾，它都会悉数吞噬。
它和普通清理软件原理差不多，但吞噬速度更快，清理也不需要先扫盘，直接就吞了。
有它在，可以暂时保持可乐的正常运行，虽然Pestilence并没有消除，治标不治本，且会无差别吞噬掉正常产生的数据，不过并不会吞噬保护数据，有利于陈雨轩的后续破解。
陈雨轩做好吞噬程序，植入进去，一边测试吞噬效果，一边打呵欠，原以为睡了一下午不会困了，没想到却是越睡越困。
陈雨轩揉了揉眼，呵欠泪润湿了眼睫，揉红的眼尾晕着淡淡桃色，揉碎了她眉眼的疏冷，她转头冲守在一旁的陈歆沫道：“帮我守着它，如果出现异常，直接关机，明天我会处理。”
“好的主人。”
大概是真的累坏了，陈雨轩睡了整整一下午，才醒了没多大会儿，再陷进被窝，居然不到一分钟就再度睡去，睡得极深。
陈歆沫想帮主人盖盖被子，拽了拽卧室门，果然反锁了。
主人每晚都会反锁。
回到工作室，继续盯着可乐，吞噬程序运行的很顺畅，原本连系统程序都无法正常运转的可乐，渐渐恢复了运行，开机自启项也都顺利运行开来。
可乐颤了颤逼真的睫毛，张开眼。
小麦色的皮肤，不惊艳却格外耐看的脸，可乐眨了下眼，转头看向陈歆沫，有Pestilence在，难免还是有些迟钝，识别了一秒才绽出一抹热烈的笑。
“Hi！陈歆沫。”
陈歆沫微垂眼帘，那种电流不畅的感觉再度浮现，她也说不清这究竟是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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