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把握毁掉三份，却没把握毁掉全部。
然而不管怎么担心，她都不能打草惊蛇，只能等赵妍主动联系她。
陈雨轩揉了揉太阳穴，拉开椅子坐下，打开光脑。
伤害陈歆沫的犯人还在追查中, 她把能提供的线索都提供了, 暂时也插不上手, 与其胡思乱想，不如把之前还差一点的吞噬程序编完, 尽快测试完成，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她不喜欢欠着别人，不答应则已，答应了就尽力完成。
陈雨轩揉了揉脸，不施粉黛的脸比平时更显得白皙, 随便揉了两下便透出淡淡粉色，黑垂的长发散在肩头，再搭着她只在家里才穿的宽松休闲服，和她在外职业装的单调沉稳天差地别，丁点不像科研人员，倒像个刚迈进大学校门的小清新。
陈雨轩对此一无所觉，伸手拿过自认为和自己年龄很搭的毫无青春活力的白大褂，就那么坐着穿上，单手系着扣子，另一只手晃动着鼠标。
这一工作就到了深夜，一如之前的每一晚，家里安静的就像全世界只剩她一个人。
之前凌灵倒是总找她，给她捎个晚饭什么的，这两天凌灵考完期末考放假在家，又知道她忙着修复陈歆沫，就不怎么来了，大约是怕打扰她。
陈雨轩伸了个懒腰，敲下粗检键，看着上面跳动的监测进度百分数，揉了揉太阳穴。
吞噬程序总算是编完了，只等粗检一下，先植入小型设备实验，根据实验结果进行调试，调试成功再接入光脑实验，最后才能往陈歆沫机体接入。
等陈歆沫这边也成功了，就可以直接给可乐用了。
能想到改造吞噬程序，还多亏了陈歆沫的提醒，思维定势的负面影响真是不小，Pestilence困扰了业界这么久，大家却都只想着杀死它，从没想过利用它。
能化为己用，为什么一定要杀死呢？
改造好的吞噬程序已经不能再叫做吞噬程序，叫做Control更为恰当，它控制着Pestilence的垃圾制造范围，它会吞噬各种数据，这和Pestilence的不断制造垃圾数据恰好相反，两者相辅相成，看似是个闭环，我制造你吞噬，不影响外界，实际却不仅仅如此。
Pestilence源源不断制造垃圾的特性，导致其他病毒和外来数据根本无法入侵，也就是说，中了Pestilence就不会再中其他病毒，因为Pestilence侵占了它们的运行空间，让它们毫无立足之地。
简而言之，Pestilence让其他病毒没有施展余地，Control趁机吞噬，它们单个分开都是病毒，结合起来却成了最强的自动杀毒软件。
Binary。
这是陈雨轩给它们的最新命名。
粗检没有问题，陈雨轩将Control植入外接设备，这是感染了Pestilence的低阶设备，这个实验成功了，才能进行下一步。
实验需要时间，至少要二十四小时后才能确定有没有bug，陈雨轩关了光脑，起身收拾实验台。
正收拾着，手机响了。
赵妍？！
终于等到她了。
陈雨轩拿着电表的手微微蜷了蜷，放下电表接起了电话。
“陈雨轩！是你对不对？！是你故意的！”
刚接通对面传来赵妍歇斯底里的嘶吼，半点没有平时的知性优雅。
陈雨轩攥着手机，心脏噗通剧跳了下，整个人摇晃了下，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按着实验台蹲了下来，额头抵在实验台边沿。
“我不知道老师在说什么。”
“不知道？你还敢说你不知道？！我的手机是怎么回事？还有云空间和光脑，除了你谁会这么干？！”
陈雨轩深吸了口气，即便是蹲着，依然觉得腿脚虚软，整个身体的支撑点不在脚上，全在额头。
“看来老师已经没有其他备份了。”
对面冷笑：“就算我说有，你也不会信不是吗？”
“当然，除非你能发来视频给我看。”
“是，我没有，全都让你毁了！你到底想怎么样？非要把我逼上绝路吗？！你再这么逼我，就不怕我死也要咬上001？！就算没有视频做证据，还有当年的证人！”
“时隔九年，只有证人没有证据，老师觉得能打得赢官司吗？”
只这一句就噎得对面说不出话，隔了好久赵妍才凄然道：“你真要告我？”
“对。”
“就一点情面都不讲？就非要逼死我？”
“对。”
“陈雨轩！”
“老师还有别的话要说吗？没的话就挂了吧，今晚睡个好觉，明天……恐怕就不能在家里睡了。”
“你！陈雨轩！这些年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就这么狼心狗肺？!”
“看来老师也没什么想说的了，挂了。”
“陈雨轩，我现在就去找你，我们好好谈谈，我……”
陈雨轩挂了电话，转而拨到了门岗。
“有个叫赵妍的女人，等下我把她发照片发给你，她一直骚扰我，麻烦别让她进来。”
半夜三更的，门岗看得本来就严，业主再专门交代了，哪怕值班的和她不熟悉也不会轻易放外来人进来的，何况……接电话的就是和她挺熟的小保安。
小保安爽快的答应，还让她放心，绝对不会让赵妍进来骚扰她。
陈雨轩挂了电话，从网上找了张赵妍的照片发了过去。
——结束了。
——一切都要结束了。
陈雨轩额头抵在实验台边，睫羽合着，紧闭的眼沁出丝丝热意，她想起了当年，想起了第一次迈进大学校门，第一次听赵妍在讲台意气风发地讲述智能行业的伟大前景，想起了半夜给赵妍打电话，赵妍顶着惺忪的嗓音不厌其烦地帮她分析难题。
曾经，赵妍真的是她最尊敬的老师。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从……她真的制造出了陈歆沫开始。
欲望让一个原本知性优雅的良师变成了贪婪的恶魔，也说不清楚，究竟是引诱亚当和夏娃的蛇有罪？还是亚当和夏娃本身就有罪？再或者……苹果的存在也是原罪？
她不是在为赵妍开脱，她恨了她整整九年，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为她开脱。
她只是恨得太久，突然卸掉仇恨，有些空惘，有些……怅然若失。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好像一夕之间什么都变得无聊起来。
她想起以往看小说电视剧，里面背负血海深仇的主角，杀死仇人之后非但没有解脱，反而失去了人生目标，变得颓废又茫然。
她也会变成那样吗？
她……当然不会。
陈雨轩按着实验台站起身，撩起凌乱的碎发挂在耳后。
赵妍并没有那么重要，她影响了她整整九年，已经够多了，而且，哪怕一切都变得没有意义，至少她还有……陈歆沫。
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报仇，而是……让她付出了全部心血的AI……回到她身边。
陈雨轩开门出来，一步步下了楼，拉开阳台门，看着缩在墙角反省的陈歆沫。
月光下，她的AI满身银霜，像是错坠凡尘的天使，纤长的睫毛带着碎芒，丰润的红唇晕着微光，只那么静静站着，就塞满了她狭小的心脏。
她张开双臂，一个微笑融化了空惘，连声音都温和如风，萦绕在午夜的阳台。
“来，抱抱。”
陈歆沫扑扇着桃蕊般的睫毛，迟疑了一秒：“主人……没喝酒怎么醉了？”
“嗯？”
“上次主人喝醉，又是主动摸我，又是主动按住我的手，结果早上起来不承认就算了，还冤……”
“闭嘴！”
这可真是气氛终结者！
陈雨轩深吸了口气，勉强绷住了心底残留的那点柔情。
“来，抱抱。”
顿了下，又补充了一句：“别让我说第三遍。”
陈歆沫明显很犹豫，向她小小挪了一小步。
“主人……真的确定要我抱抱？”
“确定。”
“不会明天早上起来又冤枉我，还要断我的网吧？对了，我已经断网了，再断也断不了了。”
陈雨轩额角青筋浮凸了下，咬牙道：“准许你一天联网两小时，快过来。”
陈歆沫又向她小小挪了一小步：“主人真的确定要我……”
陈雨轩：“……”
——从没见过一个AI这么婆婆妈妈！
陈雨轩上前一步，主动抱住了陈歆沫，省得她再说那些下头的话。
软玉温香在怀，陈雨轩的情绪渐渐沉淀，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当年，是她没保护好它。
——现在起，她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它。
“明天，一切都结束了。”
“什么结束了主人？”
“明天我会报案，赵妍要坐牢了。”
“主人还没报案？我不是已经接收了主人发送来的录音了吗？加上我的不设限即时摄像，证据确凿，主人为什么拖到现在还没报案？”
“因为……”
——因为在不确定你当年伤人的视频彻底销毁前，我不敢轻举妄动。
那天陈雨轩原本并没有想到赵妍会狗急跳墙，录音是急中生智，给了赵妍迷女干机会也是将计就计，至于赵妍抢她的手机删除录音，更是她临时设计的陷阱。
陈歆沫中了Pestilence，陈歆沫的云储存空间和她的空间是同一个账号，陈歆沫感染后，她的云储存空间也跟着感染，只是因为吞噬程序，看上去好像没什么影响。
她故意让赵妍摔坏手机，就是想让赵妍拔出她的手机卡装在自己的手机。
赵妍登陆她的云空间删除录音时，Pestilence也下载到了赵妍的手机。
她和赵妍的手机品牌不同，云空间网址也不同，赵妍的手机自动下载了Pestilence后，赵妍本身的云空间会自动备份，云空间也会被Pestilence感染，而赵妍的光脑也连接着同一个云空间。
陈雨轩记得，赵妍家的监控连接着光脑，所以赵妍几乎都是不关光脑的，这就给了她可乘之机，云空间的感染，也跟着感染了赵妍的光脑。
到此，狡兔的三窟全部被感染。
Pestilence不可怕，可怕的是，一旦感染，必须格式化，所有的数据都会丢失。
在程七喜找上陈雨轩前，业界还没有遏制它的方法。
陈雨轩清楚，赵妍没有那个能力挽救那些数据。
她的AI，彻底安全了。
“因为什么？主人？”
“因为……她骨折住院，我善良，等她出院再报警。”
陈歆沫并不记得当年的事，所有的相关数据都删除得一干二净，不仅仅是为了避免泄露，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她……不想让它记得。
“那我明天陪主人一起去报警。”
“好。”
陈雨轩最后用力抱了抱陈歆沫，最后的那点惆怅也消散得无影无踪了，这才撤开身。
刚想说，不早了，待机休息吧，陈歆沫突然搂住她的腰，猛地扛到了肩头，没等她反应过来，扛着就进了客厅，丢到了沙发。
“你干什么？!”
陈歆沫三两下扯掉陈雨轩的衣服，理所当然道：“抱主人啊，不是主人要的吗？我还再三问了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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