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苏晓仿若回到了数十年前的午后，她的面前是上好的宣纸，墨锭研开气味淡然，手中笔墨落于纸上，溅起许多涟漪。
然而她面前显然并没有纸墨，独有废墟正中突兀的床榻与薄毯。
小院仍是她昏倒前破败的样子。
“醒了？我们正说到你。”
道修最先注意到她这边，放下酒盏笑对道，看得苏晓仍有些发愣，不过也很快明白，她师父没事了，当即掀开毯子快步走过去，叫了一声“师父”。
旁侧的镜尘见不得二人眼神流转，放下欲取玉壶的手干咳几声，吸引了苏晓注意，终于分给他部分关注道：“师叔可是嗓子不舒服？那便不宜饮酒。”
说完直勾勾看着镜尘仍紧紧捏在手里不愿放开的酒盏，一副不松开就要上手夺的架势，惹得镜尘无奈笑出了声，“无事无事，我嗓子好得很，不过这些日子你过得可好？”
苏晓不自觉看向了道修，她当然无事，有事的现在也已经回来了，所以她感觉很好，只是目光落处的那个人却并不一样，她师父面上眼里尽是愧意，排山倒海汹涌奔来，足以让她感到窒息。
她不喜欢这个感觉，更是讨厌道修面对着她露出这样的神情，这样一来，她倒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实在是抵不过两双眼眸的凝视，支吾应了下来，心思怎也不像是在这里的样子。
那么她的心思去了哪里？她自己也想不明白，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就算是在道修与镜尘离开留给她足够的独处时间里，她也没能想明白。
只是眼睛骗不了人，那一直落在道修身上的视线终还是让道修感到了一丝心虚，她的表情也好、语气也好，应该都不会有问题才对，她是真的说服自己之后才同意镜尘回来的。
她的小徒弟，大抵只是单纯的相见她才对，正如她日夜辗转间那颗备受折磨的心，想起方才与镜尘商讨之事，竟就又狠不下心了，极力忽略苏晓灼灼目光后道：“无事便好，我恰有一事要说与你，你先坐下。”
苏晓便乖巧坐下，又见道修摸出那盏她再熟悉不过的茶壶，斟满一杯放到她的面前，开口道：“歇息片刻，我们便重建这个院子。”
苏晓点点头，静等着道修继续，却在余光中瞥见镜尘向着她眨眼，似乎在传递什么信息，倒是与那时不时有些动作的巨弓相似，可惜也正如那巨弓一样，苏晓并未理解。
愣神的工夫，道修似也在组织言语，良久才下定决心命令道：“我会在镜尘府院近旁给你建造一处庭院，你搬进去，从今往后我们分开住。”
迟钝的大脑久久没能反应过来道修到底是说了什么，苏晓求救般看向镜尘，只见其又眨了眨眼，看着有几分着急，却硬是没让苏晓明白他想说些什么。
视线再转，苏晓看向了面前的茶盏，举杯将其一饮而尽，才总算是稍稍理解了道修的意思，也就是说，她的师父打算和她分屋了，那之后呢？道修还会不会见她？
想到可能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苏晓当即摇了摇头，“不要，我不要搬走。”
听到苏晓这样说，镜尘显然的松下一口气，然而道修正相反，甚至犯了急，声音都拔高了许多，“为何不搬？有宽敞地方又何必和我挤在这个小院子里！”
苏晓不明白道修为何看着有些生气，她看不懂，道修的眼睛里很乱，就连她的倒影也一并淹没，苏晓只能选择回答她师父的问题，她说：“师父在这里，我又为何要搬？”
石凳间的距离不算远，道修也同样清晰见得苏晓眼中的自己，也就独她一人。她突然怕了，慌忙避开视线，盯上桌角一个小小的孔洞，试图从所有因果中找出最合理的一条进行辩解。
“徒儿成神不过早晚之事，哪能一直住在我这偏僻的角落，也不便与神仙们结识，以后相处起来麻烦。”
苏晓一字一句斟酌过去，最终还是看向镜尘眨了眨眼，镜尘果不其然跟着眨回来，这下她是明白了，她的猜想应该不假，而道修早已理清这个关系，只是借着这次的事件试图了结。
可她是苏晓，也仅仅只是苏晓，即使以后虚得了翩匠的名号，也绝不会变成其他人。
她不是替身。
然而道修心意已决，即使苏晓百般反对，甚至有着镜尘明里暗里帮忙相劝，道修还是建起了两座院子。
而唯一的妥协，就是将这处“苏晓的院子”，暂时从镜尘那边挪到了小院附近。
这让苏晓很是不满，拉住镜尘咬了许久耳朵之后，成功让镜尘将道修带离片刻，而她则是一头扎进原本属于她的小屋，落下锁准备了多层结界，怀着一颗忐忑的心等待道修的回来。
如果她的师父执意要赶她走，她又该如何是好？
苏晓没能找到答案，也同样没能从镜尘那里寻求到什么方法，只是脱去鞋袜闷在被子里的时候，眼前浮现的，尽是道修那双凌乱不堪的眸子。
她开始想，她是不是做错了，她喜欢她的师父，就绝不应该让其困扰才是，可是她都做了什么？
思绪纷乱，甚至没能让她察觉到道修已驻足于她的屋外，敲门声骤然响起猛地拉回苏晓的注意，惊得心脏都仿佛暂停了跳动。
道修没有说话，而苏晓在等。
而打破沉寂的，竟是那把已安静了许久的巨弓，回旋着弓身直冲向门扇，撞击发出巨响，几乎让那新装的门扇不堪重负，倒是让人分不清它到底是想要挡住来人还是想让来人进来，只是这一下之后就继续归于沉寂，巨弓悬停在了门边，不再动作。
苏晓连想要折断那捣乱的弓的想法都有了，正在考虑该不该下地去抓它，却在这时听到门外传进轻微的“噗嗤”一声，这让她瞬间头脑发热，将那弓的事忘了个干净。
“还好我这门结实，下次可莫不敢这样了。”
羞愧感再次爬上心头，苏晓尚未来得及应下，道修就离开了这里，没给她留下出声的机会，不过却是让她暂时松下一口气，她的师父算是默许了她的无赖行径，虽不清楚期限。
可是即使得以赖在此处，那之后呢？
脑子愈发混沌拎不清楚，连带着呼吸声都渐远，意识没入深渊之前，也仅剩一句飘散的余音。
【好好待她……】
——
苏晓再度睁开眼时，便已是数个时辰之后，疑惑于毫无知觉的腿脚，坐起一看，发现是巨弓压在她腿上许久不曾移动，甚至夺走了她意欲将其踹开的力气。
活动起来才真正意识到问题的所在——星子的力量消失了。
而巨弓留在她的脚边，似乎也都说得通了，只是不得不说，巨弓对那份力量进行挽留的方式，着实是有些别致。
但苏晓也明白，那颗星子只是去除了与她最后的隔阂，选择融入到她的灵脉，成为她的助力。
她再不会听到过易川的声音。
这让苏晓心中没来由的一空，却不想这一空就空了一整日，直至暮色透过窗格落于屋内，一点点夺走明净，苏晓忽就回了神。
苏晓忽然很想念她的师父，想念师父的声音、想念师父的面容，想念师父身上充满矛盾又莫名和谐的气息，她想见她。
夜色渐朗，道修仍是喜欢在小院的范围内保有着类似人间的更替，昼夜轮回间不知沾染了苏晓多少念想。
仙人喜爱的那一枝已在先前事件中折断，仙人无力去恼，只得选了近旁一枝，阖眸浅眠。
而苏晓正是这时偷偷攀上了仙人身侧，紧盯着仙人眉眼压制了呼吸。
师父似乎是梦到了什么，面容挂着浅淡的笑意，挠的苏晓心中痒痒的，几乎就要忍不住凑上前去细看一番，哪知挣扎中忽见道修眼角滑下湿意，顺着姣好面容留于下颔，终于滴下没入衣裳。
这让苏晓瞬间慌了神。
——
道修确实是做了个梦，梦中情景与现实几无二致，真实到令人恍惚。
梦中的道修一如往常坐于树上，虚看着天边飘散的云彩，却见红烈的火焰蓦地开始燃烧，刹那间蔓延至整个天界上空，而火焰的正中央，凤凰翎羽逐渐成形，在震耳欲聋的鸣叫声中褪去残火，振翅间热浪翻涌，驱散了天宫特有的冷清。
道修早已从树上离开，奔向火焰的中央，她清楚的明白，那是凤族传说中的涅槃，而得以涅槃重生的，除了易川还能有谁吗？她想不到。
只是翎羽褪去，雪白的肌肤得以呈现，身形却是异样的熟悉，距离愈近，那张脸也就愈发明晰，她果然没猜错，那是她的小徒弟。
原来如此，她的目光早已不拘于天边的云彩，而是更长久的落于院内，落于那个时常会仰起脸看向她的小徒弟。
她心中那块越结越厚的痂，竟就在这算不上多么漫长的岁月里，不知不觉中归于平整，她到底还是没能赎清罪过。
滚烫的火舌舔｜舐而来，勾回道修的注意，灼人的气息烧燎至脸颊，忽就化为一根末端发蓝的尾羽飘荡而下，道修伸手去接，却不想那尾羽生生绕了个弯，又向着苏晓去了。
是这样的吗？
“我知道了……”
——
苏晓没想到道修会在这种时候睁开了眼，欲去帮她拭泪的手生生止在了半空，僵了一时还是抚上去擦干了残泪，只不过这样一来，僵硬的就另有其人了。
算不上长久的沉默终还是由道修选择了打破，只见仙人扯起嘴角笑笑，对她道：“你终于肯出来了，要是赶不上时辰，镜尘可就要遭殃了。”
既然事关镜尘，那可能就是打算和她算账了，苏晓心中一紧，开口就要向道修求饶，却被其抢了先。
“快快收拾一番，我们去看灵帝。”
灵帝？
难不成还捅到了灵帝那里？
毕竟是在灵帝那里有过前科的，苏晓仍有些犯怵，干脆狠下心道：“师父莫要怪罪师叔，都是我的主意，我都承认，用不着去灵帝那边的。”
这话让道修一时没反应过来，细想才知苏晓是把她伙同镜尘一头扎进屋子不出来的事说了，不觉有些好笑，竟就兀自笑出声来，惹了苏晓不知所以。
笑过一阵也就停下，抬手弹上苏晓额头，看她捂上迅速泛红的皮肤，眼前忽就现出梦中那具笼着火焰气息的白皙躯体，倒是当真让人红了脸。
眼见着苏晓眼中愈发不安，道修连忙甩开心中乱糟糟的想法，还是正事要紧，急道：“瞎想什么呢，我也想过了，你要是愿意待在这里就待着吧，等你什么时候想走了再过去，总要给你先留够地方。”
道修知道苏晓是开心的，不然也不会不自觉拔高声音喊出那句“谢过师父”，不过她话到底没说完，这句之后苏晓就不再言语，静等着她继续。
而道修自然不会辜负苏晓的期待，“真的只是去看望灵帝而已，那时在昆仑我们没能来得及去面见她，现在事情都解决了，总是要去看一眼的，权当报个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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