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村民气的跳脚:“呸,谁承认你是同宗了?你老子早二十年就被族里除名了,你的名字也不在族谱上,所以你最好也早些滚出这里,回到歙州去!” 唐斯羡挖了挖耳朵,用可怜兮兮的语调喊:“唐氏族人仗势欺人了,仗着唐家的势,欺负弱小、可怜无助的孩子了!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天理了?!” 她这么一喊,顿时就吸引了在田里干活的众人的注意,十几道目光投了过来,那村民更气了:“你!” 唐斯羡的话像是掐到了他的脉门,他最是害怕自己污了唐氏家族的名声,匆匆地跑回去了田里干活,还跟人解释他没有欺负唐斯羡。 看了半天热闹的女子见人散去了,也准备离开。 唐斯羡喊住了她,悄声问:“哎小姑、咳咳,小娘子,这江河真不许外村人捕鱼?” 秦浈见这人方才还十分理直气壮,这会儿怎么就泄气了呢? 她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略显犹豫,道:“不曾有明文规定,不过这河段毕竟从村子地域流过,村民一般都将这儿当成村子所有。” 唐斯羡眉头一皱。 秦浈此时已经猜测到对方的身份了。 如此生面孔,口音不太像本地人,又被唐家人针对,怕就是那对姐弟里的“弟弟”。 想到这儿,她又佯装无意地提醒:“只是哪些人才算村民又如何说的准呢?村子里有不少主户,可也有四成客户。” 唐斯羡心中一动,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唐清满与她提过,有土地有资产的人家在官府那儿定下的户籍性质是“主户”,而没有土地又无资产,需要替人打工为生的则是“客户”。 还有一种户籍在别处,又居无定所,没有土地资产的外来户,称之为“浮客”。 她这种没有户贴的人是浮客,唐清满与唐思先姐弟的户籍在歙州休宁县,来到这儿后也是浮客。但是官府并不驱逐浮客,若是可以在此定居,户籍便能换到这里来,即使成为客户也是可以的。 当然,像她这种没有户贴的浮客就不会这么幸运了,肯定要先被官府一番盘查,然后要娶或者嫁一个当地人,再等个一年才会有“身份证”。 “要如何才能成为客户呢?”唐斯羡又问。 “乡书手不是将你们的户贴记录在册了吗?只要随乡书手去衙门申办就成了。” 秦浈的话透露出了她知道唐斯羡是谁的信息,后者会心一笑,朝这个无形中散发出善意的娇弱的小姑娘道谢:“多谢小娘子。” 又问,“小娘子贵姓?” 秦浈不愿意告诉她,指了指她手里的渔网,“趁着现在没人阻挠,还是抓紧时间捕鱼吧!” 说完,她也准备去钓鱼了。 唐斯羡见她走一步路就喘口气,仿佛随时能倒地的模样,心想:“身子这么弱,也不知道戴个斗笠出门。” 不过这女子说得对,现在没人盯着她,她若想捕多点鱼,便只能趁这会儿了。 秦浈走远后,找一处有桑树遮阴的地方坐下,上了鱼饵就开始钓鱼。忽然,眼角的余光瞥到唐斯羡举起手,像是将什么东西撒入了河中。 她扭头看去,远远地只看见河面鱼群争先恐后地蹿出水面,像在争夺鱼饵。 看见这一幕,她微微诧异,什么鱼饵有这样的吸引力?她刚才似乎也没瞧见唐斯羡身边有装鱼饵的瓮。 秦浈走神太久,以至于鱼饵被鱼吃完了她都没发觉,她等了许久也没见鱼线有动静,收起竿一看才发现鱼钩上的蚯蚓只有小半截了。 她也不重新上饵了,目光继续放在唐斯羡身上,看着那人将渔网往回扯,动作很是生疏僵硬,偏偏渔网里能看见不少活蹦乱跳的鱼。 秦浈离得远,不知数量,但是从唐斯羡将鱼抓进网兜里的次数来看,也该有十几条鱼,而且斤数不小。 这捕鱼的能力,看得秦浈都有些羡慕了。 莫说秦浈,唐斯羡一路走回去,饶是故意避开了人多的地方,可每个看见她网兜里的鱼的人,又有几个不嫉妒的? 秦浈回去的时候听见唐思海,——刚才在阻拦唐斯羡捕鱼的村民,他忿忿不平地向别的村民告状:“一个外人,凭什么来捕我们村的鱼?里正也不管管!” 有人附和:“是呀,这鱼越捕越少,他一个外乡人跑来把我们的鱼都捕走了,我们还有什么鱼可以捕?” “走,去找他算账,赶他出村子!”唐思海怂恿道。 刚才还愤愤不平的村民面面相觑,数了一下人头,登时就不乐意出这个头了,道:“还是去找里正吧,让里正主持公道!” 唐思海就知道这群村民怕事,人不多的话,压根就不会有那个胆量。他道:“我看见他抓了十几条大鱼,这得值几百钱呐!” 财帛动人心,若是他们能将鱼夺过来,那也能白得百来文钱! 被唐思海这么一说,两三个村民便动了心,跟唐思海往村尾去了。 “果然。”秦浈嘴角微翘,她知道唐思海不会因为唐斯羡的一番话就善罢甘休的,所以这一幕的发生并不意外。 她看了眼手里的鱼,头大、下颌突出,身上长斑,大约两斤重,是颇为名贵的鳜鱼,又称之为“桂花鱼”。 这是唐斯羡走的时候送给她的,还道:“我看你身子娇弱,还是不要在太阳底下晒太久。这是刚才你给我答疑解惑的谢礼。” 秦浈的目光并没有多少信任:“你确定要将这鱼给我?”
唐斯羡下意识看一眼手里的鱼。她不知道这是什么鱼,但是看起来能吃。 “自然。” 秦浈没理由接受,但是她想到,这鱼或许还真的可以作为谢礼,——不是给唐斯羡答疑解惑的谢礼,而是稍候帮忙的谢礼。 她收下鱼,又道了谢。 等唐斯羡一走,她才打量着这条还在活蹦乱跳的鱼,最终确定捕捞它的人并不知道这鱼的价值。 因鳜鱼白日潜在水底,夜里才出来捕食,故而白天能捕到它的人不多;又因它肉细嫩,味鲜美,少刺,颇得世人喜爱,价格便略贵,像她手里这条近两斤的,值一百文。 所以说,唐斯羡随手便将网兜里最贵重的鱼给了她。 秦浈回家将鱼放入水缸,秦雩正好在院子,便凑过来看了眼,结果十分惊诧:“呀,浈娘这是钓了尾桂花鱼回来?!” 秦浈面对送上门来的亲爹,卖起来毫不心软,道:“爹,唐思海领了人要去找唐思先的麻烦呢!” 秦雩眨巴着眼:“唐家人的事情,我不管。” “可这鱼是唐思先送给女儿的,收了人家的鱼,见人有难而不帮忙,女儿心里过意不去。” 秦雩瞪大了双眼:“浈娘你怎么收他的鱼?” 须臾,他气呼呼地出了院子,往邻居家吆喝道:“刘大、刘大,听说村子里有人闹事,快跟我去看看!” 作者有话要说: 秦·心机·浈:事情好像很有趣的样子。
第4章 巧辩 别的渔夫天未亮便起来捕鱼,抛去小鱼不谈,每天捕两个时辰也未必能捕十条一斤以上的大鱼,而唐斯羡一网就是十几条。她也不想引人注目,便偷偷藏了一半鱼,否则有人问起,她也解释不清楚为何她能捕这么多大鱼。 唐斯羡撒了三次网,将半斤以下的鱼放回去后,只留了十条鱼在网兜里带回家,放在水缸里养着。 至于剩下的三十多条鱼,她暂时还没打算放出来。 果不其然,在她回来后没多久,便有人喊着她的名字,朝这儿来了。 她手里抓着扫帚,一副准备随时干架的模样。看见气势汹汹的唐思海等人,懒洋洋地问:“孙子们喊阿翁我作甚?居然直呼阿翁我的姓名,太不懂礼貌了。” 唐思海很是愤怒,对那三个村民道:“你们瞧,这小子太嚣张了!” 唐斯羡的话着实气人,又有唐思海在旁边煽风点火,其中一个村民便站了出来,义正言辞道:“唐思先!你们身为外乡人,我们村子留你们在这里已经是仁慈了,你竟然还敢口出狂言?不仅如此,你还私自捕捞我们的鱼!你怎的如斯无耻?” “哟嗬,原来除了那条河刻了村子的名字外,连鱼都写着你们的名字呢?” 唐思海在口舌上吃过亏,便道:“你们看,他巧舌如簧,我们不必与他多费口舌,让他交出鱼来,再将他赶出村子去!” 唐斯羡皱眉:“唐氏之人,连这点容人的气量都没有吗?不许我们回唐氏,我们便不回嘛,这般迫不及待地来赶人,我还当我们是回来跟你抢夺家产的。还有,我在村子里不偷不抢,也不曾开罪你们吧?” “你!”唐思海真想堵住她的嘴,否则什么歪曲的话都能从她的嘴里蹦出来。 三个村民面面相觑,唐斯羡这么一说,他们好像确实有点过分了。本来唐斯羡便与他们无冤无仇,他们虽然警惕外乡人,但是也不至于到厌恶对方乃至驱逐对方的地步。 “你私自捕捞我们的鱼便是不行!”唐思海见村民没有反应,赶紧来提醒他们。 那三个村民回过神,也点头:“对!” “你们能代表镇前村吗?”唐斯羡又问。 四人语塞,他们如何能代表镇前村呢! “若有一天有人在路上捡到了一文钱,你们也能代表镇前村,说那钱是镇前村的吗?” 四人更加没话说了。本来都是闷头干活多于与人发生口舌之争的普通百姓,面对唐斯羡的连番灵魂质问,他们一下子嘴笨得不知如何说话了。 这时,秦雩领着一个大汉匆匆赶来,身后还跟着一群看热闹的妇人与孩子。 看见他们,唐思海宛若看见了救兵,忙上前去拉着秦雩的衣袖,道:“你们来得正好,快给大家评评理啊!” 秦雩将衣袖扯回来,问:“怎么回事?” 唐思海立马便告状:“唐思先私自捕鱼,且口出狂言,对我们出言不逊!” 唐斯羡记得秦雩,毕竟她跟唐清满来镇前村后,登记她们户贴信息的就是这个中年男人,听说是村里的乡书手,也就是专门负责收赋税、编排户籍的人。搁现代那也是个不大不小的村官,如今只是一个乡役,——乡里徭役的一种。 至于秦雩旁边的大汉,她也记得,因为那是负责村里治安,抓捕盗贼的壮丁,她每日在村子里行走都能看见对方。 思考二人的身份所带来的效果,唐斯羡的态度立马便软化了,道:“他们想要我手里的鱼,说我不给便将我赶出村子去。” 说完,又是一声叹息,“不过是几条鱼,我势单力薄,日后还想要在村里落脚,这点屈辱我便受了吧!乡书手,鱼,你们拿走吧!”像个被恶霸欺负而投诉无门的可怜人。 唐思海听完她的话,脸色又气的涨红:“你胡说八道!” 唐斯羡问:“你敢发誓你没让我把鱼交出来?” 唐思海舌头打结了似的,反驳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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