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星吃过后就先走了。佣人们把餐盘都收下去,筵席已散,穆国丞也准备起身离开。 穆雪衣却忽然开口叫住他:“爸。” 穆国丞起身的动作顿住,疑惑地看向穆雪衣:“怎么了,有事?” “您今晚很忙么?”穆雪衣的眼睛在晚餐的昏黄灯光下水汲汲的,看起来柔软又可怜,“如果不忙的话……我想和您再喝两杯。” 穆国丞看着眼前这么柔弱的穆雪衣,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他再怎么不重视这个女儿,却也终究是他的亲生骨血。况且现在她生着病,病的起因又是由他这个当父亲的安排的车祸造成的,虽然他是冲着周枕月发难的,可事已至此,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愧疚。 穆雪衣想干什么,他其实能猜出来。 无非就是失去了周枕月那个靠山,现在想抓着机会缓和这份父女关系罢了。 穆国丞坐回椅子里,挥了挥手,示意管家拿新的红酒来。 管家拧开酒塞,正要倒时,穆雪衣伸出手去接过了酒瓶,小心地亲手给穆国丞的酒杯里倒酒。 穆国丞看着眼前的女儿,目光又缓缓下移,落在她托着酒瓶的缠着纱布的手上。 “爸爸,”穆雪衣的声音衬在淅沥的红酒撞杯壁声中,更添几分温柔,“我们好像是第一次这样一起喝酒。” 穆国丞没有接话,只是默不作声地盯着高脚杯中慢慢上升的酒面。穆雪衣给穆国丞倒好后,又给自己倒,一边倒一边说:“其实我一直都很想和您像今天这样一起喝个酒,吃个饭。只是我以前胆子小,对您总是有点害怕。现在想来,我和您的关系到今天这个地步,大多……都是我的责任。” 穆国丞漫不经心地笑了笑,端起酒杯,和穆雪衣的杯子碰了一下,“你能这么想,我还是很欣慰的。不管怎么说,你也是在我跟前长大的孩子,我对你虽然不如对你姐姐那么亲近,可也绝对没什么敌意。你要是早点这么懂事,我又何必整那么多弯弯绕绕去逼你?” “是,您说得对。”穆雪衣拿起杯子一饮而尽,以示诚意,“我在医院时也仔细想过了,车祸的事确实也不能怪您,都怪我,被一时的感情蒙了心。” 穆国丞得了台阶,也就顺着下了,很是宽慰地点头:“你想明白就好,以后好好跟着沈怀星过日子,只要你和她相处好了,我们穆家和岸阳财大的校企联合才能顺利推进,懂吗?” “我明白,”穆雪衣温顺地低着头,主动拿酒杯去碰穆国丞的杯子,杯壁相撞时,她很懂事地把自己的杯口压得低了一寸,“我都听您的。” 穆国丞见穆雪衣又变回了之前那个唯唯诺诺的样子,轻笑一声,端起杯子。 父女俩又喝过几巡,穆雪衣聊起了童年一些往事,说起自己总是被冷落的那段日子。穆国丞静静地听,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有没有动容。 后来看时间不早了,穆国丞称自己还有事务要处理,他们就各自散了。 佣人都已经休息了,穆雪衣就拿起酒杯自己去厨房清洗。她用拐杖撑着大臂,单手慢吞吞地洗着。 洗完第一个时,厨房的门被打开,钟婉走了进来。 “我怕出什么事,刚刚就一直在楼梯口听着你和你爸爸的聊天,”钟婉又谨慎地环视了一圈,看四下确实没有旁人,又继续说,“你怎么那么低姿态地讨好他啊?你是想通过争宠这条路来对付穆如晴吗?” “你这么觉得啊?”穆雪衣把洗好的杯子放在台子上,轻笑,“你要是这么觉得,我爸肯定也这么觉得。他肯定以为我今天这么做是想讨好他,和穆如晴争宠。” 钟婉挑了挑眉:“你是故意的?” “对啊,就是故意的。”穆雪衣撑着台子转过身来,面对钟婉,“今晚我这么做,他肯定就会觉得我现在无依无靠,只能抱他的大腿。” 钟婉:“我听到你说了很多你小时候的事,还以为你是想通过说这些让你爸心软。” 穆雪衣摇摇头。 “你想多了,他才不会因为我说这些就心软,他只会认为我是为了讨好他慌不择路了。” “我就是想让他觉得,我慌不择路了。” 钟婉看着眼前气定神闲的穆雪衣,感觉好像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一点一点铺垫着,计划着,筹谋着。 与记忆里的那个雪衣……很不一样。 就好像是放出了身体里的另一个人格一般。表面依然是柔柔弱弱的样子,其实心底里慢条斯理地盘算着怎么毁掉眼前的这只百足巨虫。 钟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探着问:“那你打算……怎么对付穆如晴?” 穆雪衣打开水龙头,把另一只酒杯放到水流下面,单手转着酒杯,“要对付我姐姐还不容易,你要我帮忙办的事,就是毁掉她最容易的方法。” 钟婉沉默了,盯着地面。 穆雪衣抬起眼,看向钟婉:“怎么了婉婉,不舍得离开她了?” 钟婉抿了抿唇角,坚定地与穆雪衣对视:“我才不会同情她。当初就是她劝你爸利用你去偷周氏的文件,三年前周总经历的那场车祸也和她脱不了干系。她做那么多坏事,得到什么下场都是她活该。” 水龙头被关上。 穆雪衣把杯子放回杯架里,眼睫垂得很低,在不太明亮的厨房光线里,幽深得仿佛一口井。 沉默了一阵子,她轻声问:“上次让你和穆如晴说的话,你都说了吗?” 钟婉:“我都说了,那场拍卖会她会去的。” 穆雪衣嗯了一声,又问:“那我让你帮忙查的,她现在除了房产,股份以及投资套牢的资产之外,手头可用的活期财产大概是……?” 钟婉思索了一会儿,说出了一个数字:“五千万左右。” “好,”穆雪衣对钟婉柔柔一笑,“你放心,我和阿月说过了,已经在帮你办理去英国的相关手续,在伦敦也租好了房子。这场拍卖会结束后,你就可以走了。” 钟婉有点担心:“可是我就这么走了,穆如晴一定会怀疑你,然后为难你……” “我知道啊,”穆雪衣唇边一直含着浅浅的笑,“我可太期待那一天了。” 听着这样的话,再看着她脸上的笑。 二十多年来,钟婉第一次觉得,她开始有点害怕穆雪衣了。 穆雪衣拿干毛巾擦了手,拍了拍钟婉的肩,“时候不早了,我回房间了,早点睡啊。” 钟婉咽了一下口水,“……好,你、你也是。” 穆雪衣放下手,趿着拖鞋,慢悠悠地拄着拐杖绕过钟婉向楼梯口走去。 她腿脚很不方便,但好在她也不急,挪得慢一点,也不会像急性子的人那么焦躁。 她过了餐厅格挡,才进客厅时,钟婉在她身后叫住了她: “雪衣!” 穆雪衣停住脚步,倚在拐杖上,回过头,眼底里带着习惯性的温柔。 “怎么了,婉婉?” “我……”钟婉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要叫住她,心里似乎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要挑哪一句说起,到最后,她压抑着嗓音里的情绪,问,“……就算我以后不在穆家了,我们依然还是朋友,对吗?” 穆雪衣看着她,唇角弯起,笑着点头:“当然了,我们永远都是朋友。” 她回答得很利落,态度也很温和,甚至语调都是亲昵的。 可是钟婉明白,不一样了。 以前的雪衣,眼里干干净净,像盛在玻璃杯里的凉白开,一眼看到底。 现在的她…… 好像……再也没办法看透她的眼睛。
第49章 晚上穆如晴回来时,满身散不开的酒气,头发鬓角也被她自己揉乱了一些。 往常穆如晴不管做什么都会把钟婉带在身边,如果突然没有带,那就说明她去见的人不方便让钟婉看到。 钟婉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最近穆如晴不带她的次数在逐渐增多,她也能猜到,穆如晴在一次又一次地去见那个马上要结婚的男人。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该觉得悲哀,还是觉得庆幸。 穆如晴终于把注意力转到了别人身上,而她也因此有了更多的机会去接触雪衣。她已经走上了离穆如晴愈来愈远的路,一条她二十多年来最求之不得的路。 可是心里有一块…… 却好像越来越空。 人就是这么贱吧。 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这种心情很可笑。 穆如晴闭着眼瘫坐在沙发上,像是睡着了。过了一会儿,她受惊一样忽然睁开眼,喊了声:“婉婉?” 钟婉正在茶几边倒水,听穆如晴唤她,便放了杯子走过去,像往常那样弯腰捉住了穆如晴的手,“怎么了?” 穆如晴睁着朦胧的醉眼,盯着钟婉看了好阵子。 她蓦地笑了:“原来是做梦。” 钟婉把刚刚倒好的水拿过来,放到穆如晴手中,顺口问:“做的什么梦?” 穆如晴喝了一口水,笑了笑,只说了句:“没什么。” 水杯被放回茶几上,穆如晴酒也醒了大半,露出了挺高兴的表情:“我今天去给你看房子了,等我和杨海结婚后,你肯定不能继续住在穆家,也不能跟着我住。我都看好了,给你在长兴街那边买一套公寓,离我和杨海的房子近,我可以经常过去。” 钟婉听到杨海那个名字,后牙都忍不住咬紧了许多。 她以前都觉得自己不喜欢穆如晴,可是看着穆如晴真的要嫁给别人时,她才发现……自己内心深处,或许也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的喜欢。 可能说喜欢也不恰当。二十多年了,这种感情很难把它界定为“爱”或是“喜欢”,可能是依赖,可能是习惯。 不论如何,不管这究竟是不是纯粹的爱,她都无法否认,她对她,是有着不舍的。 “阿晴,”钟婉深深吸了口气,人生中第一次尝试和穆如晴说这些话,“如果……如果你能不和那个男的结婚,以后也不要再对雪衣做坏事,如果你能低下头为你以前做过的事道歉,或许我们……” 穆如晴却没有把钟婉的话放在心上,嗤笑一声:“婉婉,你在和我开玩笑么?” 钟婉顿住,盯着穆如晴,眼底微红:“我刚刚说的话,只可能存在于玩笑中吗?” 穆如晴:“不然呢?” 心底里唯一跃动的微弱火光,因为穆如晴的这一句“不然呢”,彻底湮灭。 钟婉自嘲地笑笑,突然觉得自己刚刚问的话愚蠢无比。 她应该最是了解的。穆如晴这样的人啊,怎么可能因为自己的两句话就轻易地对她的人生与人格做出改变。 她本想给自己找一个留下的理由,可现在看来,只是更加坚定了要离开的决心罢了. 日子平平静静地过了几天,终于,等来了拍卖会那一日。 沈怀星如约来了穆家,和穆国丞托辞说带雪衣出去玩,穆国丞也就给了她这个面子,应允了。 但是穆雪衣的伤还没有康复,要出门的话会有点不方便,于是沈怀星连着轮椅一起推了出来。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33 首页 上一页 44 45 46 47 48 4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