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雪衣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不妥,忙把黏在对方胸上的目光收回,干咳两声,正襟危坐。 过了一阵,雨小了很多,路上也渐渐出现了空客的出租车。 尽管她还很想和周枕月在一个檐下再呆一会儿,可周枕月还有别的应酬,这场雨已经耽误了她太多的时间。她招了两辆出租车,自己坐一辆先离开,另一辆送穆雪衣回医院。 医院走廊里,小艾正在微信上处理一些手头的事务,见穆雪衣回来,收了手机笑眯眯说:“二小姐回来了?您不用急,和老爷子慢慢聊,聊完叫我,我送您回江边公寓。” “嗯。”穆雪衣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等等,我……想问你件事。” 小艾保持着微笑点头:“您问。” 穆雪衣顿了顿,“……就是刚刚出去买夜宵的时候,我好像……在阿月右胸口那里看到了一条疤,我记得之前和她在一起时没有的。她在我走后……受过什么伤吗?” 小艾闻言,脸上的笑僵住。 片刻之后,她又重新微笑起来,却没有做出回答,只说:“您又何必给自己找不自在。” “给自己找不自在?”穆雪衣更不解了,“什么意思?我为什么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小艾垂头:“抱歉,没有经过周总允许的话,我不可以告诉您这件事。” 穆雪衣看得出小艾确实无法作答,也没有再勉强。进了病房,她还在走神,周丰年叫她也没听见。 周丰年又叫了两声:“丫头?丫头?想什么呢?” 穆雪衣回过神来,心里按捺不住对周枕月的关心,即便知道或许不该去问周老爷子,也还是硬着头皮把刚刚的疑问又说了一遍。 周丰年意料之外地没有推掩,只是目光沉重了下来,脸上笑容也消减了许多。 “这事儿……本不该我这个老头子来告诉你,不过……我不说,她也不让其他知情的人告诉你,或许你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可这件事,你有知道的权力。” 老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的夜雨。 “三年前你突然离开,没有留下任何字条和信息,她联系不到你,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急疯了。报了警,警察在找你,她也在找你,不吃不喝,家不回了,公司也不管了。其实……你知道的,就算分手,她也不是歇斯底里的人。她急成那样,是因为她真的害怕你发生了什么危险。” “那也是一个夏天,雨季,那些日子一直在下雨。晚上雨雾大,积水多,她在开车找你的时候……出了车祸。” “断裂的方向盘支架扎进她右胸的肺里,为了保命,缝了几十针。就……” “留下了疤。” 周丰年已经在用最简略、最没有画面感的句子陈述,可越是苍白的描述,听的人才越是会忍不住在脑海中为这段过往塞入更多的细节。 她发现她离开时有多恍惚。 她找她的时候有多心急如焚。 她被从车祸现场救出来时,被血染到看不出原色的衣服。 最残忍的是,她从生死边缘徘徊后醒来,别人告诉她:那个穆雪衣根本没有什么危险。 她走,只是因为她是个骗子。
第11章 “周总,您可来晚了。” 精神矍铄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怀有敬意的笑,礼貌地轻握了周枕月的手,招来服务员带这位贵客在晚宴落座。 小艾才从江边公寓赶过来没多久。她跟在周枕月身后,单臂抱着一台便携笔记本,循着空隙和周枕月小声念这一季度的财报。 这是王家老爷子的寿宴,来了不少有机会发展合作的企业家,王航特意将周枕月和意向合作的老总们安排到了同一张酒桌上。 周枕月一边分心听财报情况,一边游刃有余地在觥筹交错间推进着对她有利的私人关系。 宴席吃到一半时,服务员端上来一道精致的甜点。大大的瓷盘边缘放着一只和盘中食物造型相同的玩具蛋糕,服务员上好菜后把那只玩具翻了一下,一个小巧可爱的公主立了起来,刚刚的蛋糕则变成了她的层裙。 周枕月盯着它看了几秒。 王航见她走神,敲了敲桌面:“周总?” 周枕月眨了一下眼,掩饰住了刚刚的失态,又问王航:“王总,这个玩具可以给我么?” 王航噗嗤笑了:“看不出来啊,您还对这种小孩的玩意儿感兴趣。” 周枕月似乎也觉得自己这样一个总裁在酒桌上如此索要一个玩具不太妥当,她撇开目光,却还是不松口:“你给不给?” 王航笑得不行了,但还是伸手去把那蛋糕公主拿了过来,故意往周枕月面前重重一放。 周枕月没和他计较,把东西收起来,继续刚刚酒桌上关于合作事项的讨论。 一场晚宴下来,已然到了深夜。 散场时,意料之外的人却出现了。 正在向大门口走时,不远处,端着香槟酒杯的穆如晴一袭长裙款款走近。 她在周枕月面前站定,笑着举了举杯:“没想到能在这儿遇到您啊,周总。” 穆家曾窃取过周氏的商业机密,这事儿旁人不知道,穆如晴和周枕月还是心知肚明的。故而,周枕月也没有什么和她假客套的必要,视若无睹地继续走。 “周总,”穆如晴抿了一口杯里的酒,也不急,“我本来觉得你是个聪明人,如今看来,却也是蠢得可怜。” 周枕月脚步倏地停住。 穆如晴笑着继续说:“曾经咬过你一口的白眼狼,你还敢养在身边呀?” 小艾上前一步,严肃地警告:“你不要太过分了!” 穆如晴瞥了眼小艾,没有搭理她,再次看向周枕月:“我只是好心提醒一下周总,不要做妄图焐热白眼狼的蠢事。在同一个女人身上跌倒两次,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周枕月偏过一点头,瞳孔滑在眼角处觑着穆如晴,嗓音仍是静如止水的: “至少,我有能力承担被咬一口的后果。”她的目光里浮出一丝戏谑,“小穆总,自己的屁股擦干净了吗?” 穆如晴脸色一变。 周枕月……竟在暗讽她公司内部出了内鬼反咬的丑闻。 在周枕月转身欲走时,穆如晴又冷冷一笑:“你别傻了,穆雪衣根本就不爱你,几年前她是为了在穆家立足才利用你,现如今,她被赶出家门无路可走了才找上你,还是在利用你。” 穆如晴一字一句说:“她总有一天会再一次离开你的,周枕月。” 周枕月没有再理她。 端正的背影缓缓走远,不紧不慢的,好似一点都不在意刚刚听到的那些蜚语。 小艾从车库里开来了宾利,载上周枕月,和往常一样送她回老宅。 周枕月单手支着下巴看向车窗外,窗户缝隙里吹入的冷风撩起她鬓边的碎发,食指上的玉戒指硌在下颌。 “小艾,”沉默已久的她忽然开口,“送我去江边公寓。” 小艾愣了一下:“去、去哪?” 她耐心地重复:“江边公寓。” 小艾恍然想起刚刚穆如晴说的话。 ——“她总有一天会再一次离开你的。” 她看了眼后视镜里绷紧的周枕月,心里一揪。 ……原来还是会在意啊。 车子开到了公寓楼下,周枕月没有叫小艾跟着,自己一个人上了楼。 刚开始的脚步还和往常一样淡然,可越是靠近屋子,心就越是绷得紧,手不知什么时候都已攥成了拳。 拿出钥匙,在第三下才插到锁孔里。打开门,轻轻地一步一步靠近卧室,每一步都像是走在针尖上,骨子里都被钻出麻痒的疼。 她闭了闭眼,握紧卧室门把,短暂的停顿后,拧开了门。 阳台门没有关,风从纱窗里吹进来,把被子一角吹得晃晃悠悠。 堆皱的被子里,穆雪衣侧卧而眠,柔软的长发和枕被缠叠在一起,睡得正熟。风拂过她的身体吹到门边,混着一股雨后栀子花的暖香。 周枕月看着她,静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还在。 还好,她还在。 周枕月轻轻舒出一口气,刚刚有阵子忘记了呼吸,胸口都憋得隐隐作痛。 她松开门把手,轻轻地走到穆雪衣睡的那一侧床边,离她再近一点。 穆雪衣弓着身子,怀中紧紧抱着下雨时周枕月给她披上的衬衫,眼尾红通通的,像是在睡前哭了很久。 周枕月微微弯下腰,盯着穆雪衣的脸,手下意识地想伸出去摸一摸她哭红的眼角。 可马上要碰到的时候,指尖一顿,停滞片刻,又收了回来。 蜷缩在被子里的穆雪衣看起来很瘦,手腕细得远不及一握,脆弱得像晚冬最薄透的一层冰,仿佛轻轻碰一下就会产生皲裂的碎纹。 周枕月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穆雪衣时的情形。 在穆雪衣的认知中,她们的初见应该是五年前的刻意接近。 但事实上,早在多年前的一次商业晚宴中,周枕月就已经见过她了。 那晚,穆国丞身边跟着穆如晴,父女俩有说有笑,和乐融融。穆国丞拿着蛋糕夹,一边骄傲地和老板们介绍自己的大女儿,一边亲手用各色各样的甜品堆满穆如晴的盘子。 而穆雪衣在他们很远的地方跟着,没有人陪她,也没有人给她夹蛋糕,她双手握着空盘子的边缘,安静得好像和父亲姐姐是两个世界的人。 一般来说,这种不被偏爱的女儿,眼里总会带着嫉妒和仇恨的光。 可穆雪衣没有。 她眼里只是平静,平静得像一片死水。 尽管她如此安静,周枕月还是在人群中看到了她,然后生平第一次,注视了一个陌生人足足十秒。 她常常想,穆雪衣一定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有多么想让人去保护。 想给她的空盘子里放一个小蛋糕。 想弥补她所有姐姐能触手可及、而她却不敢奢求的人生。 周枕月低下头,拿出了刚刚从宴席上讨回来的蛋糕公主玩具,小心地拉开床头柜的抽屉,轻轻放进去,再缓缓关合。 “晚安。” 她轻声喃喃,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小孩。 “晚安,雪衣。” 风又吹起了窗帘。 只不过一段夜云路过月亮的时间,房间又恢复了静谧。 不知什么时候,床边已没有了人,也没有了所有造访过的痕迹。 那人唯一留下的礼物,就这样被悄悄地、深深地藏进了抽屉最黑暗的角落。
同是深夜,穆家宅邸。 穆如晴显然是喝得有点多了,钟婉扶她下车的时候差点摔倒。林管家帮忙搀过去,向钟婉点了点头:“麻烦你了,钟助理。” 钟婉摇摇头:“不会。” 说着,她从包里取出了一盒药递过去:“如果她半夜醒了头痛,麻烦您给她吃两片。” 林管家笑着接下,又问:“今天不留下陪大小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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