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真不自觉的将手攥紧,口中却道:“你为何要跟我说这些?” 横波双膝跪下,低声道:“奴婢自来是个死心眼的人,如今尚宫局指派奴婢到了这撷芳宫,指派给了主子,主子的前程,也就关乎奴婢将来的荣辱,奴婢自当想主子之所想,忧主子之所忧。” 莲真看着她的眼睛,过了半晌,才说了一句:“很好。” 横波略显犹豫:“有一件事,奴婢不知当不当说。” “你说。” 横波垂首道:“我知宝贞和珠蕊是小主从家里带过来的,但我瞧着,宝贞虽有几分稳重,珠蕊却是天真烂漫,一团孩气,奴婢不得不为主子多担心一点。” 她说得虽然婉转,莲真却已然明白,她颔首道:“这个我知道,只是她们自幼跟在我身边,跟我情如姐妹,以后还请你多加管教。” 横波答应道:“是。” 莲真默然了一会儿,道:“这些类似的话,只有我母亲对我说过,我离开金陵时。。。”说到这里她咽下话头,道:“横波,谢谢你。” “奴婢不敢。” 莲真微微一笑,“时候不早了,替我更衣吧。” 雍华宫的正殿,此时花团锦簇,喜气洋洋,说不尽的祥和气象。皇后头戴花丝点翠凤冠,身着杏黄色百鸟朝凤朝服,坐在宝座上受众新晋嫔妾叩拜大礼,面色虽端庄威严,语气却带着三分亲切:“好了,都平身吧。” 莲真随着众人起身,又在雍华宫首领内监图山的指引下,参见后宫各妃。皇后左手下方第一位坐着皇贵妃,右手第一位是敏妃,左二便是丽妃了。莲真参拜的时候暗中观察,皇贵妃姿容绝色,气质清冷,双眸漆黑深沉如寒渊,透着一股子疏离冷漠,令人不敢亲近。敏妃与之相反,温柔娴静,眉梢眼角都是盈盈笑意,言语亦相当客气。丽妃又是另外一种感觉,眉若春山,粉腮樱唇,一双妙目笑时流盼妩媚,似能勾魂摄魄,不笑时眼神却十分凌厉,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视和傲气。 轮到向她行礼时,她且不叫众人站起,手里捧着一盖碗茶,轻轻吹了吹上面漂浮着的茶叶,这才不紧不慢的道:“这位,想必就是谢莲真了?” 莲真怔了一下,回道:“是。” “抬起头来。” 莲真慢慢抬头,丽妃下死劲打量了一下她,脸色渐渐变得有些难看,过得一会儿,只听敏妃笑道:“丽妃妹妹,你若喜欢皇后宫中的春山绿雪,临走时不妨让皇后送你一些,你尽可带回同心宫中慢慢品尝,这几位妹妹如鲜花嫩柳一般,这样跪着,我虽是女人,可是也替皇上心疼呢。” 丽妃放下茶盏,讥刺的道:“姐姐果然贤德,处处替皇上着想,可惜尽管这样,皇上一个月去怡景宫的次数也少得可怜,连妹妹我都替姐姐叫屈,说不得要时时替你提点一下。” 说着目光又瞟向莲真,不冷不热的道:“果然是美人,好了,都起来吧。” 皇后见敏妃还要再说,打圆场道:“这春山绿雪是前儿皇上赐本宫的,若是妹妹们尝着好,我等下每人宫里送一瓶罢。”敏妃淡淡一笑,这才作罢。 参拜完各妃,莲真膝盖已然酸痛,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她注意到那个皇贵妃一直没有说话,仿佛身在无人之境,心中正暗自诧异,皇后已开口:“好了,既然进了宫,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了。从今往后,你们需恪守宫规,和睦相处,尽心尽力服侍皇上,早日为皇家绵延子嗣,都把本宫的话听进去了吗?” 众人齐声道:“是。” 皇后侧过头,客气的道:“皇贵妃还有什么可说的?” 皇贵妃微微一笑,语气淡然:“臣妾并没什么可说。” “那好,本宫也有些乏了,都跪安吧。” 出了雍华宫,苏蕴不由得咋舌:“那个丽妃长得可真美,怨不得皇上宠她,可是,莲儿,我觉得她对你很不友善呢,太史公司马迁说,美女进屋,就是丑女的仇人,可是要我说,新美人进宫,便是旧美人的仇人呢。” 莲真紧张的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蕴儿,切莫乱说,你这话若教人听见,会害了我们两人!” 慕绯羽道:“看莲真这样子,进了宫,倒真成了‘鹦鹉前头不敢言了’。” 莲真想着丽妃对自己的眼神态度,心中揪然不乐,面上却笑道:“绯羽,你住至爽斋,可不与我们同路呢。” 慕绯羽笑道:“正是呢,今儿我累了,要跟你们分道而行了,明儿得空再过来看你们。”说毕跟莲真和苏蕴挥手道别。 苏蕴道:“莲儿,我们进宫以来,还没好好在这上苑赏玩过,今儿正想拉你们去逛逛,既然绯羽说累,不如我们两个走走?” 莲真本不想去,见她一脸的跃跃欲试,想着自己也需走走散散心,便点头道:“好吧,那就去逛下吧。” 上苑极大,虽已是秋天,依旧花木扶疏,树影婆娑,一路行来,但见桂花树满目流金,秋海棠如火如荼,空气里到处漂浮着一种馥郁芬芳气息,沁人心脾。莲真和苏蕴到底是少年心性,细细赏玩各处景点,丝毫不觉疲倦,将要绕过木香亭到太液池畔时,一行人忽然从侧面小径行来,莲真眼尖,忙伸手一拉苏蕴跪下:“给丽妃娘娘请安。”珠蕊和宝贞本在一旁说笑,这时也吓了一跳,立即跟着跪下。 前面领路的两个小宫女分开,丽妃扶着贴身侍女的手款款上前,口中道:“莲嫔是来赏这上苑秋色么?可真好雅兴。” 莲真垂首道:“嫔妾不知娘娘在此,冲撞了娘娘凤驾,还请娘娘恕罪。” “嗯。”丽妃站在那里远眺,慢条斯理的道:“这太液池还剩了半池残荷,倒是更添秋情。” 旁边一侍女忙陪笑道:“娘娘说得是。” 丽妃看了地下的莲真和苏蕴,话锋却突然一转:“刚才我听有人在大声说笑,心中觉得诧异,才过来看看,到底是谁在这宫苑禁地这么没规没距?” 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已转为严厉,珠蕊打了个寒颤,呐呐道:“娘娘。。。” 话还未说完,丽妃身旁的侍女已然断喝:“大胆!娘娘说话,岂有你回嘴的余地!” 丽妃嘴角噙着一丝森冷笑意:“碧桃,给本宫将这不知尊卑的贱婢打烂了!” “是!” 那叫碧桃的宫女走上前去,“啪啪”左右开弓几个耳光,登时把珠蕊的脸打得紫胀起来,苏蕴胆小,看着这情景不由得瑟瑟发抖,莲真脸色发白,颤声道:“请娘娘恕罪!” 丽妃瞟了她一眼,冷冷道:“恕罪?我是在教你的奴婢立规矩,你可不要不知好歹!” 莲真不敢再说,可是珠蕊阵阵惨叫入耳,声声哭喊可闻,最后连“娘娘饶命”四字都模糊不可分辨,心中不觉大痛,唯有咬唇死忍。 桑蓉远远的站着,将这一幕尽收眼里,心下不忍,不由得开口轻唤:“娘娘。” 皇贵妃看了她一眼,淡淡的道:“你可是又动了恻隐心肠?” 桑蓉垂首不语,皇贵妃神色平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走吧。”桑蓉却跪下,低声恳求:“请娘娘开恩。” 皇贵妃眉头微蹙,脚步却停了下来,半晌叹了口气,开口道:“去请过丽妃娘娘来,就说我邀她去我那喝茶。” 桑蓉大喜:“谢娘娘。” 皇贵妃不再停留,被一众宫女太监簇拥着悄然远去了,桑蓉绕到另一条小径,快步走向莲真处,向丽妃请了安,再简单转述了皇贵妃的话,丽妃果然将珠蕊这事丢开,带着一大群宫女太监走了。 莲真等人忙扶起珠蕊看时,只见她脸颊肿胀,嘴角溢血,已然昏死过去,莲真不由得痛哭失声,桑蓉连忙劝止:“小主万不可在这里哭泣,快带她回宫医治吧。” 莲真强行忍住悲痛,心里此时对桑蓉充满了感激,哽声说道:“多谢姑姑。” 苏蕴和宝贞都吓傻了,两人俱是脸色煞白,双目盈泪,这时才回过神来,抖抖索索的,合力架起珠蕊,桑蓉叹气:“唉,丽妃最是善妒,只怪你长得太好,以后万万躲着她,不可轻惹。你们赶紧回去,晚上我再着人送药过来。”说毕,眼睛四下看了看,脚步匆匆的离开,不过一会儿,便消失在远处的重重假山之中。
第6章 暮色渐渐浓了,长乐宫中各处的宫灯早已点上,暖阁里燃着通臂巨烛,照得明亮如昼。皇帝端坐御案前,手中捧着一卷书在看,神色看起来与往常无异,赵承恩却知道今日早朝大臣们都在讨论吐谷浑与吐蕃和亲之事,皇帝因为这事心里一整天都不痛快,于是屏声静气,打起十二分精神加意服侍。 不多时,一小太监进来禀奏:皇上,东阁大学士褚大人求见。” 皇帝头也不抬:“叫他进来。” 一个锦袍玉带,一脸精明的中年人进来,在御案前跪下:“臣褚雄叩见皇上。” 赵承恩使了个眼色,一溜儿太监宫女便随他悄无声息的退下。皇帝放下书,这才懒懒道:“起来吧。” 褚雄道:“谢皇上。”这才爬起来。 皇帝轻抚着右手大拇指上戴着的翡翠扳指,恍若不经意的道:“今日朝堂上诸臣为和亲之事争论不休,褚爱卿怎么看?” 褚雄道:“臣同诸大臣看法一致,吐谷浑和吐蕃结亲,对我大燕朝十分不利。” “爱卿有何高见?” “臣以为,我大燕朝如若送一位公主去吐蕃,吐蕃德利赞普必定欣喜若狂,对皇上万分感激。” “那么,从宗室中挑选一位郡主,册封为公主送去,爱卿以为如何?” 褚雄道:“如此也未尝不可,只是,若能送一位真正的公主过去,吐蕃赞普必然更加感念我朝恩德。” 皇帝沉吟了好一会儿,才道:“朕的姐妹大多已出嫁,朕膝下几位公主尚年幼,并无合适的人选。” 褚雄上前一步,低声道:“皇上,您忘了九公主了么?” “她也还小。” 褚雄垂下头:“十一岁,已经算不得小了。” “可是吐蕃的德利赞普已经四十多了。” “德利赞普乃一国之君,非寻常男子可比。” 皇帝脸色似有不忍:“九妹是先帝最小的女儿,先帝在时爱她若珍宝,朕不忍将她嫁去蛮荒之地。” “皇上不必担心,赞普一定会善待公主。” 皇帝看着自己的手:“如此一来,总有人会非议朕待自己的幼妹刻薄。” 褚雄正色道:“吐谷浑突罗可汗野心勃勃,若有了吐蕃相助,更是如虎添翼,我大燕的边境可就危矣。九公主去吐蕃和亲,乃是为了国家安定,皇上到时候多为公主办些妆奁,风风光光让公主出嫁就是,臣相信先帝的在天之灵亦不会责怪皇上,更不会那么不晓事的人敢非议皇上。”
皇帝不说话,沉默了半晌,才道:“那就这样吧。” “是。”褚雄忙道:“臣明日早朝时便上奏此事,相信诸大臣一定不会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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