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泽忙应道:“是,大哥放心吧,我知道分寸。” 莲真略一示意,宝贞等丫鬟便退了个干干净净,她缓缓走到条桌前,亲手将青花美人觚里的旧花取出,换上她们新采摘来的红梅,那胭脂一般红艳艳的颜色,竟将她的脸映得也有了一丝血色,她轻轻抚了抚花瓣:“高总管,我今日叫你来所谓何事,你心里是有数的吧?” 高贤道:“奴才愚钝。” 莲真道:“太后恼了我了,你竟不知吗?” 高贤轻轻咳嗽了一声,道:“主子说哪里话,太后怎会恼主子,近日赐宴,看戏,一次可都没落下主子啊。” 莲真侧过头:“你知道我平日跟她不是这么相处的,你每次都守在她的寝宫外面,不是吗?”她心下焦躁,想着反正高贤对她们的关系心知肚明,说话也就不再顾忌。 果然,高贤被她的话逼得无路可退,脸上露出尴尬之色,过了片刻,方道:“宸主子,太后的圣意,做奴才的那。。。那是万万不敢揣摩的。” “我也不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只是见太后身上常佩的荷包旧了,赶着给她绣了一个,又知她喜欢佛珠,精心给她挑选了一串。”高贤听到“佛珠”两字,心里不由得一震,莲真并没察觉他的异样,微微抽了抽鼻子:“没想到会是那样的结果。。。。。。直到今日,我还不知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本天姿绝色,此刻又是委屈,又是可怜,将这些话娓娓道来,连铁石心肠之人也不由得为之动容,高贤不敢看她,低着头道:“求主子不要难为奴才。” 莲真道:“我知道高总管一向言行谨慎,我也很看重这点,可我跟太后的关系,不比其他人,高总管对太后忠贞之余,就不能分半点诚意给我吗?” 她软硬兼施,高贤头上几乎要冒出细汗来,道:“主子如此说话,可是要折煞奴才了。” 莲真嘴角微微扯动,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仿佛在对他说,又仿佛小声的自言自语:“这些天来,她没有再私下见我,也仍然佩戴着那个旧荷包,我想,这其中必有什么缘由,不弄清楚,我心难安。” 高贤为难之极,想了一想,低声道:“主子提到荷包,这里面有什么干系,奴才实是不知,只是一点,那荷包一望便知非宫中之物,奴才想着,只怕是太后当年入宫时带进来的,沁竹打小儿伺候太后,当知道来历。” 说完,自己也觉得有推卸之嫌,打叠起十二分的真诚,又补了一句:“不过口风严实,只怕也打探不出什么,主子到时候不妨问问那疏桐,只怕还好些。” 莲真站起身来,道:“多谢高总管。” 高贤听如此说,放下心来,又看了看窗外的日色,拱手道:“时候不早了,太后午歇该要醒来了,奴才这就告退罢。”
第78章 春雨绵绵, 如千万条细线银针漫天洒下,打在花叶上沙沙作响。桑蓉撑着一把油纸伞, 在雨中踽踽行来, 小宫女见到,忙接至廊下, 桑蓉把伞递给她,问道:“主子还在歇息呢么?” 小宫女摇摇头:“主子叫宝贞姐姐把她从金陵带来的琴找了出来,这会子在殿中抚琴呢, 吩咐不许人打扰。” 桑蓉微微一怔, 经由抄手游廊,来至后面的寝宫,只见殿门紧闭, 叮咚之韵却声声入耳。两个小太监守在门前, 看见她, 便悄无声息的行了一礼, 桑蓉侧耳细听, 只听里面低吟道: 委琼佩兮重渊, 税鸾车兮深山。望苍梧兮不极,与流水而潺湲。 风凄凄兮山之阴, 云溟溟兮湘之浦。落日黄兮明月辉,古木苍烟号兕虎。 雨潇潇兮洞庭,烟霏霏兮黄陵。望夫君兮不来, 波渺渺而难升。 桑蓉当年亦出自书香之家, 颇解音律, 莲真这一曲《湘妃怨》,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将其中的思念和苦闷演绎到极致,她愈听愈觉琴音凄清,曲调悲凉,不自觉受其感染,不愿再听下去,亦不敢轻扰,转身去找横波和宝贞。 宝贞正和宜芳几个小宫女在屋子里掷骰子取乐,几人围着桌子,嘴里“幺二三”的乱叫,热闹非凡,一见桑蓉推门进来,不由得傻了眼,期期艾艾的道:“桑。。。桑蓉姑姑。” 桑蓉面上微露斥责之色:“似这等玩耍作乐,一年也只不过节间方许如此,如今正月已过,你们可不要仗着主子宽宏,太过失了规矩。” 宝贞等垂着头,不敢出声。 桑蓉目光又缓缓移向桌上一堆的金叶银锭,摇头轻叹:“看来今年太后对你们的赏赐,实在是太过丰厚了些。”顿了一顿,道:“还不快收起来呢。” 宝贞红着脸道:“谢姑姑。”手忙脚乱的开始收拾。 从宝贞处出来,桑蓉又去找横波说了会子话,估摸着是时候了,方过来见莲真。 “下了半日雨了,你从外面来,可曾淋着了?” 清脆娇嫩的声音,仿如鸢啼凤鸣,听在耳中说不出的舒服,桑蓉忙道:“多谢主子关心,奴婢尚好。”暗中打量了她一下,却见她精神倦怠,星眸微红,不禁吃惊,定了定神,低声回道:“太后御下极严,因此她身边的人口风也是极紧,主子吩咐的事,虽是细微小事,奴婢费了这许多心神工夫,今日才探出一些蛛丝马迹。” 莲真放下手中茶杯,故作淡然的道:“你曾在太后宫中伺候多年,你去打听,自是比他人来得方便。” 桑蓉道:“据疏桐所说,太后所佩的那个荷包,十有八九是太后的表妹所赠之物。” 莲真秀眉微挑:“表妹?” “是的,这位表小姐是太后舅舅的女儿,因父母双亡,自幼寄居在霍家,与太后一同长大的。” 既有此人,如何从没听她提过?莲真默默思忖,又追问道:“她如今人在哪里呢?” 桑蓉神色遗憾:“回主子,表小姐红颜命薄,已不幸早逝了。” 莲真这一惊非同小可:“什么时候的事?” “在太后进宫之前,有不少年头了。” “是怎么死的?” “似乎是自杀而死。” “怎。。。怎么会这样?”莲真睁大星眸,禁不住花颜失色:“是因为什么?” 桑蓉道:“这个。。。奴婢可就不清楚了,疏桐说表小姐的事,是太后的禁忌,奴婢亦不好多问。” 莲真心里有如一团乱麻,忽然想起刚进宫没多久时,在月下的太液池畔与冰轮相见的场景,那历历在耳的箫声,充斥着悲恸之情,不正是悼亡之音么?难道。。。难道竟是为她的表妹而吹奏? 桑蓉见她怔怔的,轻轻叫了一声:“主子?” “嗯?”莲真回过神来,勉强露出一丝笑容:“听着真是让人惋惜。” “唉,可不是么。” 莲真转念一想,又道:“这位表小姐。。。必定长得很美吧?” 桑蓉略显错愕:“奴婢没想到要问及这个,不过太后是少见的美人,太后的母亲,年少时即以美貌才气名动京城,求亲的王侯公子踏破了门槛,以此推断,想必表小姐也是姿容不俗的了。” 莲真沉默片刻,轻声道:“你能告知我这些,很好,你切记,这些话不要对他人提起。” “是。”桑蓉虽奇怪她何以对这件事如此在意,却也不打算追问,只陪笑道:“适才奴婢回来时,偶然在外间听到主子的琴音,才知主子竟精通音律。” 莲真在案前坐下,纤纤玉指从琴弦上抚过,眼底流露出一丝落寞之色:“谈不上精通,以前在家时偶尔弹弹,进宫之后几乎未曾碰过了,它躺在箱子里也寂寞,都起了灰尘了。” 桑蓉道:“以奴婢浅见,主子的琴音虽是动听,但太过悲切了,才过完年,似乎不宜作此悲音,况这曲子。。。”说到这里只觉不妥,忙收了口,生生将底下的话却咽住了。 莲真听出她话中之意,亦无法解释,只道:“我知道,你也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谢主子,奴婢告退。” 南书房的青铜大鼎里烧着檀香,顶盖的的兽头正吐出丝丝烟雾,悠悠不绝。霍淞禀报完刑部的事情,见冰轮有嘉许之意,便趁机跪下为霍泽谋职,这番言辞是他精心准备,早已烂熟于胸,此刻说来,可谓声情并茂,娓娓动听。滔滔说完之后,他眼睛盯着地上丝绒地毯上的云龙纹样,耐心等待着冰轮的反应。 “人说山河易改,本性难移。”良久,冰轮总算开口:“大哥虽然为霍泽说尽了好话,我却始终有些信不及。” “太后,士别三日,须刮目相看,二弟成家之后,对往日行径,确实颇有悔意,已然洗心革面了。”霍淞道:“再者,皇上登基未久,正是用人之时,任用至亲骨肉,岂不比他人更好?还求太后能给二弟一个机会。” “大哥此言差矣,父亲曾说,军国大事,最忌用人唯亲,也是因此,他才能为大燕立下功勋无数。当然,你和霍凌也是我的至亲,但你们跟霍泽不同,你们有才干,稳重,能为国所用,也能让我放心,让你掌管刑部,让霍凌统领护卫营,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 霍淞不意她搬出霍牧的话来反驳自己,又将自己褒奖一顿,顿觉无话可说,抬起头来。 “大哥,霍泽也是我亲弟弟,我岂有不为他着想的?只是兵部要职,是万万不能儿戏的,我相信父亲知道,也会赞同我。”冰轮脸上始终保持着温和的笑意,语调极为轻缓,仿佛家人间的随意闲谈:“这样吧,等下次父亲再立军功,我会再封赏他一个侯爵,由霍泽承袭,你觉得如何?” 事已至此,霍淞也不好再说,于是磕头道:“微臣先替父亲和二弟,叩谢太后恩典。” 霍淞走后,冰轮唇畔的笑容一点点敛去,一双清眸变得阴沉森寒,高贤进来伺候,察言观色,心里不由一哆嗦,为她换上一碗花茶,垂首默立于书桌一侧。 冰轮起身踱了几步,从书架中抽出一本书来,随手翻了几页,突然道:“明儿起我要斋戒二十天,但不进斋戒牌,不用大张旗鼓弄得人人皆知,你亲自去御膳房走一趟,让他们每日里准备素膳。” 宫中帝后等人,斋戒本是常事,可是一般在大祀、中祀时方如此,且最多不过三五日,高贤心中念头转了几转,已隐隐约约猜到是怎么回事,极快的回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天空一片昏黑,像无边的浓墨重重的涂抹在天际,风雨声声入耳,更为这样的春夜添了几分凄凉。几个太监抬着暖轿,小心翼翼的前行,宫女们打着伞,提着玻璃绣球灯,走在前后为他们照明。 到得崇德宫,宝贞掀起轿帘,莲真扶着她的手上了台阶。冰轮此时并未入睡,正在暖阁的通炕上批阅奏章,听得汪又兴的禀奏,微微一怔:“这个时候?”跟着便道:“我不想见人,叫她回去罢。” “是。” 高贤偷眼瞧了瞧冰轮,也就跟着出来,看见莲真,小声道:“宸主子,太后这会子不得空儿,你改天再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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