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真连忙将她搀扶起来:“你在说什么?快快起来!” 两人分宾主坐下,苏蕴认真的道:“莲真,初时与你在宫中结识,我只觉我们彼此投缘,直到今日,我才意识到,你还是我命中不可多得的一位贵人。” 莲真道:“蕴儿,你今日言行举止大为反常,有点吓到我了。” 苏蕴摇摇头:“莲真,你可否记得,当日先帝突然驾崩,皇后薨逝,慕绯羽和丽妃等人皆令殉葬,如此这般的事情一件连着一件,我无时无刻都在忧惧惶恐中度过,心里总想着,不知自己以后会落得个什么样的凄惨下场。” 莲真道:“我怎会不记得?唉,那些事情,也不必再提了。” 苏蕴道:“可是现在回头看看,自那之后,我的日子反而好过了许多,没有被送去哪个尼姑庵里落发,也没有被禁锢自由,不用邀宠,不用争斗,依然地位尊贵,安享荣华,身边也有你时时相陪。这次驻跸西苑,唯有我两人有幸随驾,莲真,我知道是因为你,太后对你,那是其他人没法相比的。” 莲真怔住:“蕴儿,你何以讲这样的话?太后待我们,那。。。。。。那可是一样的啊。” “表面上看并无差别,其实不然,细想一下,你刚进宫时,她对你的照顾,还有你这次受伤,你能住进这仪凤楼。。。。。。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我知道,我能有今日,是沾了你的光。” 莲真唯有苦笑:“蕴儿,你想得太多了,太后其实。。。。。。其实。。。。。。唉,只要是本分守己的人,她不会为难的。” 苏蕴看了她一眼,话语间多了几分谨慎:“我初时,只觉太后安静漠然,与世无争,直到见识到她的手段。。。。。。才知她锋芒内敛。如今,我是彻底心安了,能这样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我就真的很满足了。” “蕴儿,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我相信,太后会善待所有人,不单是我们,还有留在宫里的那些人。”莲真道:“今后遇到任何事情,我都会与你休戚与共,我们的姐妹情谊,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苏蕴又是感激,又觉感动,用力的点了点头:“嗯!” 莲真拿起筷子,笑道:“好了,快吃饭罢,再不吃菜都要凉了。” 窗外微风徐徐,枝摇叶动,千株万株牡丹正竞相怒放,一朵朵硕大饱满,重重叠叠,红者艳如烈火,灼灼闪光,白者白如皓月,盛洁夺目,绿的恰似上好碧玉,青翠欲滴,紫的如紫气东来,蔚为壮观。。。。。。放眼望去,花团锦绣,香雾缭绕,说不尽的清姿艳态,玉骨仙妆。 莲真手里端着一盏金银花茶,倚着窗出神,忽而秀眉微蹙,忽而嘴角含笑,忽而轻声叹息,连有人走至身后也不曾察觉。 冰轮伫立良久,终于忍不住笑着开口:“这个地方可还好么?” 莲真微微受惊,转过身子,将茶盏放下,忽然一低头,整个人倾入她怀中。冰轮有点意外,跟着唇边便扬起一丝笑意:“刚刚在想什么呢?” 她声音低得几乎要听不清楚:“想你。” 她嘴角笑意加深,双手轻轻环住了她的纤腰,忽然轻声道:“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莲真随即记起,上次也是这个时节,她亲手摘了一朵牡丹,簪了在她的鬓边,并且吟了这两句诗,来称赞她的美貌,想着想着,不觉痴了。 两人沉浸在柔情蜜意中,许久,冰轮道:“今日有些要务要跟阁臣们相商,所以午间没有过来,你等了很久罢?” “也没有。”莲真仰起头,担心的道:“朝中有什么事吗?是不是与上次荆州的水灾有关?” “不是。”冰轮松开她,道:“吐谷浑的伏罗可汗准备向我朝递呈降书了。” 这几乎是她第一次主动在她面前提起朝政相关的事情,莲真先是一怔,随即展颜道:“这不是很好的事情吗?打了这么久的仗,总算可以结束了,打仗终究是苦了百姓。” 冰轮淡淡一笑,在椅子上坐下,发现案上的一只玉碗里,盛着剥去皮的青胡桃果,上面浇着浓浓的葡萄汁,于是拿起羹匙吃了一口,莲真笑着阻止:“嗳,这可是我吃剩的,你要吃,我叫他们再做一碗送来。” “又没关系,不必再麻烦了。” 莲真心里甜丝丝的,在她旁边坐下:“其实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你必是走不开,所以才没有过来。” “即便像我如今这样,身处至尊之位,手握生杀大权。许多事仍不能称心畅怀。”冰轮欲言而止,放下碗,轻轻叹息了一声,又展颜道:“不过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们会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的。” “我会等你。”莲真眉眼间喜意盎然,又噘嘴道:“可是。。。。。。可是你今天能不能多陪陪我?” “嗯?你想我怎么陪你?”话一出口,便觉语气轻浮,不觉暗暗失悔,自新岁荷包事件以来,两人日渐疏远,即使日前互剖心迹,前嫌尽消,相处之时,亦是庄重守礼,偶有亲密之举,也不过点到即止。 冰轮微觉尴尬,去看莲真时,只见她低垂着头,一声不吭,她忽然觉喉间有些干渴,轻轻唤了一声:“莲真。” “嗯。” 莲真娇羞无限,微微抬起头来,一双清澈的星眸里蕴含的温柔和深情,足以令人融化。 “莲儿。。。。。。”冰轮站起身来,左手捉住莲真的右腕,灼热的唇瓣已毫不犹豫吻将下去,莲真欲避不避,只觉清冽而又熟悉不过的气息轻扑着脸颊,耳根,所过之处,皆激起一片颤栗,渐渐身酥骨软,一手撑住身旁楠木椅子的扶手,冰轮却已放开她,手绕到她腰间,微微用力,便解下了丝带,银红色纱袍落在地上,悄然无声。。。。。。 外面清风仍吹着花叶,沙沙有声,空气中的香气似乎更浓郁了。
第87章 时值盛夏, 暑意渐浓,莲真除了偶尔去万方清和向冰轮请安,大多呆在仪凤楼内,或是抚琴, 或是看书,间或弄些花花草草,每日里倒也怡然自在,这日用过早膳,苏蕴打发了怜絮过来, 说是内教坊新编排了一支歌舞, 邀她一同赏玩, 莲真欣然应允,忙穿戴了一番,乘轿往鸣鹤轩而来。 苏蕴听得人禀传,早在门外守候,一看见她,眉眼间笑意盈盈:“可叫我好等, 我只当怜絮那丫头请你不动, 正打算亲自过去呢。” 莲真笑道:“你既如此有兴, 我又怎能不来呢?” 苏蕴携了她手,抿唇而笑:“倒不是我有兴,只是我想着, 过几天是你的生日了, 所以咱们姐妹提前乐一乐, 这些时日也闷得紧了。” “这倒难为你想着。” 苏蕴素来畏热,大殿上每个角落皆奉有银盘,里面盛着巨大的坚冰,被冰匠巧手雕琢成山石鸟兽的模样,并饰以金环彩带,人处其中,不仅凉爽袭人,且觉赏心悦目。 莲真身着轻绡,一进来便觉凉沁沁的,竟有些经受不住,苏蕴忙吩咐人再取了衣裳来,亲自替她披上,然后携手一同坐下,各种时鲜的冰镇瓜果,以及一道道美肴佳酿便流水价的摆上来, 一名内监轻轻拍了拍手,便有掌管内教坊的官员引了众乐工入殿,分列席地跪坐于两侧,跟着有细细的乐声响起,数十名娉娉婷婷的美丽少女进入殿中,柳腰轻摆,翩翩起舞。 莲真道:“你倒是会享受!” 苏蕴撅起嘴巴:“不然怎么样呢?我们天天不得出去,便该好好享受这人间富贵,每日听听戏曲,看看歌舞,做些诸如此类的事情取乐罢了。” 莲真笑道:“言之有理。” 苏蕴拿了一片甜瓜咬了一口,道:“莲儿,你跟我说说,这次你生日,你想怎样庆祝?” “由不得我想啊,按照宫中旧例罢了。” 苏蕴挨近她,悄悄笑道:“你可是太后宠信之人,怎能按照宫中的规矩来呢。” 她本是打趣之语,莲真却听者有心,耳根不禁微微一红,好在此时殿中乐声突然一变,转为轻快,那些舞姬旋转着脚步,环佩叮咚清脆,五彩的裙裾如同云霞流泻。苏蕴被吸引住了目光,一面观看,一面不时跟莲真耳语,格格而笑,气氛欢洽无比。 西苑比之宫中,是截然不同的一种生活,没有压抑和苦闷,没有触景伤情的往事,更没有四处飘荡的亡灵,至少对莲真和苏蕴两人来说是如此,时间久了,这个年纪的少女活泼明朗的天性,又逐渐开始在她们身上显露出来。 莲真在鸣鹤轩用过午膳,方才尽欢而散,回来略感疲倦,换了衣裳欲要歇息,突见宜芳神色匆匆进来,面上皆是兴奋之色:“主子,汪总管领了夫人和少夫人,等着主子召见。” 莲真一头雾水:“什么?什么夫人少夫人?” 宜芳邀功心切:“因太后有恩旨,主子的母亲和二姐半个月前自金陵起身赶往京城,现正在前殿候着主子。” 莲真惊喜交集,不由得“啊”的一声,三步两步下了楼,到得待客的会芳堂内,果见一位美貌的中年妇人和一位少妇,正坐在那里喝茶,莲真只喊得一声“娘”,忍不住泪如雨下,谢夫人和谢家二小姐谢萱和连忙起身,母女姐妹阔别已久,再得相逢,激动之情不言而喻,可是这时彼此身份已发生变化,不能以往日之情相待,两人含悲忍泪上前,便要拜行国礼,莲真连忙伸手扶住,一手拉了一个,哽咽着道:“我。。。。。。我只道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们了。”母女三人相拥而泣。 宝贞见到昔日主母,也拉着衣袖,呜咽不止,横波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压低声音道:“你见主子和夫人伤心,也不劝解,自己反倒跟着哭起来,成个什么样子,还不给我收声呢。” 当下众人好一阵劝慰,莲真方止住泪,便有宫女端了水和巾帕来,伺候她们净面毕,又斟上茶来,莲真方才注意到一旁侍立的汪又兴,于是问道:“我方才听宜芳讲,是太后打发了人接了我母亲和二姐过来的?” 汪又兴满面笑容:“正是,太后念及宸主子和瑞主子生于南边,自进宫以来,再未得与家人相见,是以动了仁心,特地把两位老夫人接来,与主子们小聚一番,以叙天伦之乐事。” “这么说瑞主子家也有亲人来了?” “是。”汪又兴道:“太后还说了,两位主子不用为此事过去谢恩了。” 莲真心情大好,于是回头吩咐横波:“去取些金豆子来,给汪总管拿去喝茶。” 汪又兴哪敢领她的赏,连忙推辞,见莲真坚持,也就作罢,欢天喜地的去了。 谢夫人本想着女儿正当韶龄,从此却要寡居宫中,每每念及,悔痛无加,这时见莲真容色绝丽,神采焕然,犹胜于在家之时,自是喜慰,及至到了仪凤楼莲真的寝居,顿被周遭的华贵气象所慑,半晌才道:“我和你父亲日夜记挂你,纵时时有书信来,也未能稍解思念之苦,去岁闻得皇上驾崩,我大哭了一场,你父亲也时时唉声叹气,担忧你今后无所得靠,今日看见如此场景,总算安心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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