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妈看到穿警服的就怕了,说哪里是被打的,是她自己干活摔的。” 眼里的光亮渐渐熄灭,那个天真的少女死亡了。 “后来我就想,我一定要出去,我一定要出去。我要读书,要考大学,我要走出这个地方,我受够了。” “当时我们家里供不起两个读书,我爸想让我和晁望都辍学,晁望跪着求他,说她不读了,帮家里做活,让盼盼读,盼盼成绩很好,肯定能上大学。” 上了大学会孝敬你,上了大学还有喇叭在全村通报,晁望说。 “我爸答应了,晁望初中毕业以后,就没有再读书。她跟我说,她反正也学不进去,家里农活又要有人帮,等以后有了钱,她也买一辆摩托,去镇上卖菜勤一点,家里就能好起来了。” 她后来惦记的,是晁望到死都没有买上她想要的摩托。 红色的,后面能挎两个笼子,能装下四只鸡。 到了高中,晁新到镇上读住校,寒暑假就给人洗盘子攒钱,那时候家里条件稍微好一点,她妈也偶尔来看她,给她带腌的榨菜。 “那个榨菜的味道我现在都能想起来,”晁新笑了笑,“还有豆豉,有时候我就打一两米饭和一勺豆豉,一身豆豉味儿,同学都笑我。” 不过那段时间,是晁新觉得最无忧无虑,最有希望的一段时间。 备战高考的时候,家里给晁望定了亲。 “那时晁望还不到法定婚龄,但是说先到男方家里,摆了酒就算数,等生了孩子再领证。” 当时的农村很多都这样,晁望嫁过去的时候,才十几岁。 晁新高考完回去的时候,晁望已经是孙家的媳妇了,在孙家一边干活一边听她说学校里的见闻,然后她说:“好羡慕你哟。” 好羡慕你哦,盼盼。 大概那时候晁望就有预感,她将和晁新过截然不同的人生。 “那时候孙二没有现在这么无赖,但还是一样的怂,他家都他那个厉害的爹做主,他就更不敢吭声了,所以看着也只是个老实巴交的年轻男人。” “从晁望嫁过去,他家里就一直想让她生儿子,几年后有了牌牌,我那时候在江城很忙,很偶尔才回去看她一次,有一次牌牌还很小,我抱着她,软软的,都不敢相信,晁望就做妈妈了。” 晁新的手在自己的膝盖上略微一比划,好像牌牌就那么小,就那么小。 “晁望那时的身体就已经很不好了,但我当时没有发现。” 晁新向来控制良好的声线抖起来,鼻翼也微微翕动,但她的眼睛很干,没有眼泪,什么也没有。 终于要说到她最过不去的一段,但她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没有深呼吸一下,就直接地、干脆地说了出来。 “晁望太瘦了,一直营养不良,怀二胎的时候难产,孙家不知道哪里听说她肚子尖还爱吃酸的,一定是儿子,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缠着医生,非说要保小,医生说现在没有什么保大保小了,都是尽力救人。” “我后来听说,他们家觉得医生不肯保他的儿子,在走廊里扯着又哭又闹,又是磕头又是红脸。” “我不知道他们这些举动有没有贻误什么救治的时机,我不知道,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但当时孩子没保住,晁望救回来了,在病房里休养。” “孙家怪她‘底子不好’,没保住孩子还天天住病房里烧钱,不想让她住,就把她接了回去,还总骂她躺床上不干活,晁望那时候油尽灯枯,就……” 就…… 就没撑过去。 她握住向挽的手一跳,像是抽了一下筋,瞬间就凉了,向挽心疼得不行,抱住她,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力地、反反复复地搓揉她的上臂。 “晁新,晁新。”她小声地、无助地叫她。 晁新回抱住她,其实很多时候总在想,晁望这一辈子图什么呢?吃一辈子的苦,她是上辈子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吗?要这样无休无止地折磨她。 但怎么可能呢?晁望是会坐在田坎边抱着小黄狗说心事的小姑娘,她从来就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 后来孙家去晁家闹,说花了几万彩礼买了个“荒地”,生不出儿子媳妇也没了,让晁家把彩礼钱退了,还要把牌牌也送回晁家,说莫耽搁他儿子找新媳妇。 晁新当时赶回去,还不太清楚晁望死亡的真相,但她觉得她必须带走牌牌。 于是忍着孙家恶心的嘴脸给了几万块钱,条件是配合办理户口迁移,把牌牌带到了江城。 “那后来,你和牌牌就再也没有回去过?”向挽问她。 “后来我爸跟人打架,打得挺厉害,人家要他赔钱,我妈找我,我不愿意掏钱,我爸就坐了牢,我以为我可以带我妈出来,她终于可以过上好日子了,但是她恨上了我,逢人就说我不是个东西。” “我爸牢里这一折腾,已经瘦得跟被掏空了似的,出来的时候高兴,连喝几天,那个冬天又冷,他脑中风死了,我妈那之后就有点不记事,脑子清楚的时候,见到我就咒我,说我害死了我爸,不清楚的时候,又说我爸打她,快把她打死了。” “她宁愿住我姨妈家,也不想再见到我。” “后来,我也就只偶尔给姨妈一点生活费。” 向挽的心像被压了一块又一块石头,光是听着都喘不过气了,而晁新还能平静地说,还能温柔得像从未经历过。 “我说完了,挽挽。”晁新的脸上浮起一抹虚虚的笑,然后抬手捋了捋向挽的头发。 “所以你应该知道了,我为什么觉得你可能不能接受我的家庭,我也怕万一再有什么变故,成为我的负担,也成为你的。” 晁新揉着她的手,细腻又柔嫩,连磨难都自惭形秽地想要避开。 “你这次来了,也真的可以好好再想一想,这些东西……”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嘴唇被向挽占用了。 向挽虔诚地吻她,像是迟到一样急切。 从未有任何一次气息相缠,像这样这样接近于灵魂的交换。 “你从来没有对人说过,对吗?”向挽吻着她的脖子,呢喃着问她。 “没有。” “晁新,我是你的第一个,任何意义上的。”向挽亲吻她的锁骨。 “也要做最后一个,唯一一个。” “我们不要再分开了,晁新。” 永远都不要。 “向挽,”晁新的眼圈儿迅速红了,她捧着向挽的脸,艰难地望着她,“我刚才让你想一想,你的回答是不要再分开。” “你说了这一句,”她吸了吸鼻子,摇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放手了,除非你跟我说,你是真的不喜欢我了。” 向挽把她汗湿的额发拨开,哽咽着点头:“嗯,我记住了。” 记得了,这句话她从千百年前就在等,终于听到了。 她心怀感激地临摹晁新的身体,钮扣一颗颗散开,她将头埋下去。 意识到她想要做什么,晁新勾住她的下巴,阻止:“脏。” 环境很脏,身体也是。 “不脏。”向挽用她最漂亮的地方去清洗。 没有听到熟悉的意乱情迷,但她听到了轻轻的抽泣声,晁新哭得很安静,好像只是让水把干涸的泪痣晕开了一点。 向挽把手指塞进她的指缝,跟她十指相扣。 想要取悦她,不止是身体,不止是今晚,还有漫长的以后。 向挽想到了一辈子,这个她所能预想最长的时间刻度,用在了晁新身上。
第99章 洗过澡,向挽又缩在晁新的怀里,像之前很多次那样。 晁新光裸的手臂揽着她,听向挽在锁骨处跟她说话。 “晁老师。” “嗯。”晁新把玩她的发绺儿。 “这几天,似一场梦一样。”向挽说,“同你和好后,还未来得及好好做你的……女朋友。” 说到“女朋友”时,她羞涩了,用清甜的嗓音问她:“我是你女朋友么?” 睫毛在晁新的肌肤上一扇一扇。 “是。”晁新笑了笑。 “女朋友……”向挽用食指在她前胸画了几个圈。 “以后,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做我的女朋友。”晁新说。 她也要学习怎么好好做向挽的女朋友。 好像真的是太喜欢了,光是想到这三个字,就有点心潮澎湃。 “说像一场梦一样,是我有些抱歉,”向挽软声道,“我只是听着,只是心疼着,没法子对你所有的过往全然感同身受,我也知道,你并不想让我感同身受,你不舍得。” “你同我说,只是想对我敞开,也告诉我,你想要依靠我。” 向挽抬起头说:“你可以依靠我,以后若有什么事,咱们一起想法子。” 晁新觉得眼里的水雾又漫上来了,从前的沙漠好似变作了绿洲,如此充盈,如此丰盛,如此能够容纳向挽带来的一把春风又一把春雨。 “晁新,”向挽又慢悠悠地说,“我十分喜欢你这个名字。” 往后的每一天都是崭新的。 “挽挽。”晁新鼻腔酸涩,搂着她,嘴唇在她的额头一碰,没有贪恋太久。 她之前很讨厌这个世界,因为它一点都不仁慈,它让无数个姑娘不被期待地来到这个世界,又给了她们最敏感最柔情的心脏,让她们比任何人都更要迅速地察觉到自己的不被欢迎。 可刚才向挽没有多说什么,只用嘴唇一遍又一遍地舔舐那个曾让她受尽白眼的源头,告诉她,这里的水源是大地的馈赠,它会被珍惜的人一次次含在舌尖,用近似于顶礼膜拜的方式。 所以不是这一片水源的错,是没有正视它的人的错。 有时候晁新觉得山里的女人像田地,被践踏被挖掘,用自己的身体牺牲和孕育,但有一些庄稼人只在意从田地里榨取的果实和收成,如果它不等同于利益,他们不会再看可怜的田地一眼。 所以她时常厌恶,厌恶这个环境,厌恶用“爱情”的糖衣包裹的剥削,很长一段时间里,想到亲密关系甚至让她反胃。 然而,在她33岁的时候,她遇到了向挽。 纯粹得好像天外来物,温软得又似刚接触尘嚣的幼兽。 她用不疾不徐的方式告诉她真正爱情的本质,是尊重,是包容,是付出也是给予,是无视肉身与性别的自由,是千万人之中只衷情一人的倔强与骄傲。
因为遇到了向挽,晁新又开始觉得可能这个世界也有偏爱自己一点的地方。 “晁老师,”向挽知道她不想睡,所以即便很困,还是在和她讲话,“等回去,我们买一只猫,好吗?” “想要养猫吗?” “嗯,很想。从前在于舟家里有一只,一开始我不喜欢它,我害怕,后来我们两个相处很好,它晚上会睡在我的枕边,它叫做碗碗。” “挽挽?” “碗筷的碗。后来我一个人住时,总也想有一只猫,但我不敢养,因为怕搬家不稳定,许多房东都不让养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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