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说的是,那我便用一个,沁姐姐,你说,马蹄酥好,还是鸳鸯饼好?” 向挽拿不定主意,牵着小裙子在金漆盘两旁左右瞧。 沁辛笑道:“姑娘自个儿想吃什么,竟也不晓得么?” 向挽眨眼:“你只管说。若不是我想吃的那个,我定然不乐意,那么我立时便晓得了。” “姑娘总这样哄我,待我选了,姑娘又摇头晃脑,说蠢丫头,马蹄酥怎能配六安茶,鸳鸯饼如何能搭着碧螺春呢?” 向挽弯眼笑:“哎呀,我竟是这样的姑娘?” 沁辛把鸳鸯饼放到她手心儿,方才见她瞧了好几眼,想来是喜欢这个。 向挽低头一瞧,这小鸳鸯活灵活现,仿佛游在她的掌纹里。 二零零一年,春。 野鸭把水划开,跟剪刀似的,人的影子兹拉一下,便被打了个七零八落。 村里升起袅袅炊烟,两旁的路上有新鲜的牛屎和马粪,雨靴有点大,走起路来啪嗒啪嗒的,十岁的晁新脚趾头顶着鞋头,抽一根芦苇一面走,一面打两旁的苍蝇。 正是农忙的季节,村小放学早,晁新进了家门,把书包放到桌子上,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了,然后忙不迭地往地里去。 走了一路,肚子咕咕叫,她看一眼田坎上的肥猪,馋了。 弯腰务农的晁望笑她:“你看我们家二妹,盯着猪儿流口水。” 晁新看她一眼,埋头给水稻除草。 “姐,”她的雨靴陷进水田里,悄悄说,“我今天听我同学说,她吃过牛肉干。牛肉都干了,能好吃呀?” “可能就是腊肉,”晁望说,“是熏干的。” “哦可能是,”晁新低头,抿嘴笑了,“姐,下回你去镇上卖菜,帮我买牛肉干嘛?” “啊?会不会遭妈老汉打哟?”晁望小声说。 “我觉得那个牛肉干可能也就五毛钱。”晁新壮着胆子说了个大的。 “好嘛,如果是五毛钱,我就给你买一斤。”晁望说。 “要得。”晁新眼睛亮晶晶的,暗暗记下。不远处的老牛哞了一声,甩甩尾巴走过去。 新元四十年,夏。 走廊凉风阵阵,榻上亭亭玉立的少女翻了个身,手上的书卷落下一半,支在地上,被她似划船一样拨弄,兹拉,兹拉。 桌上有井水里湃过的瓜果,宫里送来的冰盆散着白雾,沁辛正用小扇扇风,问向挽:“姑娘还不开心呢?” “我哪有不开心的,不过是不许我去打马球,这大热天儿的,我若是去那校场,还晒得慌。”十六岁的向挽枕在胳膊上,望着外头的鸟儿发怔。 这雄鹰盘旋在日头旁,怎的就不惧金乌呢? “姑娘十六了,如今正选婿呢,若是这时候出门儿,同哪家的公子少爷多言语几句,怕是有闲话了。”沁辛劝她。 “晓得了。”向挽仍旧望着那飞鹰,想着校场的马上英姿。 二零零七年,夏。 “驾——!”飞扬的马蹄踏碎道上的尘埃,云雾似的带起一条灰白的练带。 十六岁的晁新扬起微红的脸蛋,手一横收拢缰绳,俯身驭马,她初初长成的身量在马背上一起一伏,薄薄的细汗自额头滚向颈边,头顶的骄阳明晃晃的,但也明亮不过少女火一般灿烂的笑意。 她这回考了班上前五,老师说她很有可能能上大学。 大学,是什么样的?她纵马在盘旋的山路中飞驰,然后立在半山腰的路边,望着纵横的阡陌,青砖土墙的瓦舍,还有佝偻了一辈子的脸朝黄土背朝天的乡民。 “我要上大学了。”她眯着眼,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说,泪痣定格得意气风发。 新元四十一年,秋。 精巧的院落一片落叶也无,金堂玉马的钟鸣鼎食之家,被辛勤打扫,连萧瑟也难以光顾。十七岁的向挽坐在中秋的满月下,拉着秋千,脚下轻轻一踮。 “姑娘,眼瞧着宫门都要下钥了,今儿丞相大人竟还未归来,想来姑娘的婚事有着落了。”沁辛赶了一回蚊蝇,然后在院儿里的石桌上备上糕点。 “你瞧着,十分喜欢。”向挽眉间一动,安静地望着她。 “同姑娘一处吃,一处睡,眼看着姑娘要出嫁了,总想着,姑娘会找什么样的郎君呢?”沁辛笑着说,“坊间都说,咱们这个丞相府的小姐宝贝得紧,保不齐呀,要入宫呢。” “不许浑说。”向挽摇头,制止她。 又抬头,望着孤月,不晓得为什么,有悬而未决的预感铺天盖地而来。 二零零八年,秋。 “孙家?”隔壁的孙老二家? 十七岁的晁新从学校回来,听见家里人说要给晁望定亲,晁望那时候跟个豆芽菜似的,依偎在门边,听着做媒的同乡人,和自己的父母滔滔不绝地讲孙老二家的新楼房。
然后她跑出来,又是羞,又是慌,蹲在院子旁边,抱着老黄狗不作声。 “你不结婚嘛,姐,不结婚。”晁新在旁边踢着石子,要哭了。 “有这么舍不得我啊?”晁望搂着老黄狗的脖子,笑她,“你还是可以来看我嘛,以后你有两个家了。我刚刚听说,那边家里很大,是楼房,你说我要是让他给你留个房间,他得不得答应我?” 她抱着对未知的婚姻微弱而渺茫的希望,低声而羞怯地说。 晁新把一块石子踢出去,看着它落到黑漆漆的池塘里,像被吃了似的。 新元四十二年。 沁辛染了肺痨,被人用席子一卷就裹出去了,脸色苍白的向挽,已经定亲的向挽,用绢子扶着自己的心口,悠悠望着动作的小厮。 然后她转身回房,躺在床上,望了一会儿刺绣的床帐,困乏地闭上眼。 沙漏滴答滴答作响,是倒计时,也是拉开帷幕的序章。 两个时辰。 二十岁的晁新在大学和录音棚之间奔波,坐在学校的长凳上啃了一个馒头。 一个时辰。 二十一岁的晁新名声大噪,在综艺的录影棚里打瞌睡。 半个时辰。 二十五岁的晁新把熟睡的牌牌抱在怀里,艰难地掏包里的钥匙。 一刻钟。 三十岁的晁新从家长会上出来,对牌牌挑眉说了句还不错。 天光大亮,时间交叠。 那年是二零二三。 “你好呀,杜龄。” 你好,向挽。
第109章 番外·3 圣诞节。 这是向挽和晁新在一起后的第一个圣诞节,去年她们是在水镇过的,没有特意准备什么,也就跟着水镇的推广活动,做姜饼吃牛排,向挽那时觉得,只要和晁老师在一起就很开心了,看起来晁新也不像太在意节庆的人。 直到那次综艺中,晁新说她觉得自己被冷落,一个一个数着节日,向挽才发现,原来看起来刀枪不入的晁老师,也有隐隐期待的仪式感。和任何陷入爱情的人一样。 有另一半,和没有另一半,日子是不一样的。 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日历是数字,从1数到30,最多31,再重来一遍。身边有了她,日子成了记号,某月某日会被回忆重命名,叫“她吻我的那一天”。 因此,向挽这才好生恶补关于这个洋节的知识,并计划给晁新一个完美节日。 “大概就是这样。”牌牌关上ipad,结束给向挽科普的课程。 “唔。”向挽盘腿坐在地毯上,抬眼看角落的圣诞树,快要到房顶了,上头挂着琳琅满目的小礼物,有闪闪发光的礼盒,金黄色和亮银色的铃铛,还有红白相间的小拐棍儿,最上方一颗星星流光溢彩,再挂上几条彩色的灯带,牌牌按下开关,点点闪烁起来,落到向挽的眼睛里。 “晁老师,当真会喜欢?”向挽的眉头小小蹙起来,左瞧右瞧。 牌牌双手叉腰站在一边,很满意:“反正我喜欢。” “过完节,这个若是拆了,谁搬下楼扔?”向挽又问。 牌牌看她,她看牌牌。 “要不,”牌牌坐到她旁边,“让我妈扔。” “甚好。”向挽点头。 “Nice。”牌牌打个响指。 “老实讲,”向挽双手撑在身后,长发倾泻而下,望望被装饰一新的玻璃窗,“我仍旧不大理解这个节日。” “怎么说?”牌牌好奇。 “若在我的家乡,将这袜子到处挂,总是不大得体,”她欲言又止地看一眼牌牌,“晨起你还拿着袜子到我和晁老师床前,问里头为何没有礼物。” 礼物装袜子里……这对向挽来说,委实有些粗犷。 “那又不是普通的袜子,那是我买的圣诞老人袜子。”牌牌大声嚷嚷。 “这又是了,我更不知你为何如此钟爱一位老人家的袜子。” “你……”牌牌心梗。 “你说这老人家是仙人,”向挽见有人与她争辩,便也想讲个明白,“每年这时候,会从天而降与你赐福,是不是?” 牌牌点头:“是啊,圣诞老人,你知不知道啊!” “可你又说,他要从烟囱里头进来。”向挽低着下巴,眉梢微微一抬,不忍观瞻地揉了揉眼波。 她抬起素手,葱根般的指头竖起来,略微咬住弯曲的食指。 观音大士,菩萨仙人,从前在话本子里,总归是降落在院子当头,背拥星辰俯瞰世人,这现代都市没有院子便罢了,怎么也不会从烟囱里进来。 仙风道骨在煤灰里一滚,还有半分修行么? “啊这……”牌牌震惊了,喃喃说,“他好像不是个神仙,好像。” “那是什么?” “就是圣诞老爷爷啊。”牌牌要哭了。 “背着大袋子,穿着红袍子,戴着三角帽,踏着小靴子,”向挽撇嘴,“我们那,也传说有这么一个人物。” “是啥?” “虚耗,”向挽道,“《抱朴子》里的。” “啊这个,我知道我知道,我在《问棺》里看到过。”牌牌忙说。 “《问棺》,是什么书?” “呃……”一本百合书。 “小学生课外读物呀。”牌牌含含糊糊地说完,下牙咬着上唇,尴尬地转移话题:“我妈怎么还没回来?” “先前她说了,今儿加班,要不,咱们去公司楼下等她。”向挽想了想,说。 “哇,你好厉害啊向老师,你还要给我小姨一个惊喜。”牌牌很崇拜地看着她。 向挽矜持地抿着嘴角,施施然站起来,伸手递给牌牌:“走吧。” 牌牌乐颠颠地跟上。 四十分钟后,牌牌拉着向挽的手,站在门厅里,实在忍不住了,小心翼翼抬头问:“妈,我们,真的不需要,给我妈打个电话吗?” 一起生活以后,牌牌总是乱喊,在恐惧的时候,也叫向挽妈。 表尊敬。 “在外头别管我叫妈。”向挽紧了紧她的手,柔声道。 牌牌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现在门厅里已经空无一人,连中央巨型的圣诞树都不亮了,门口的保安总拿眼瞟她俩,而自己被向挽团得厚厚实实的,齐刘海长黑发被围巾裹住,小袄子像个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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