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夸的面红耳赤,在台上是坐立难安。 面对台下青豆芽们的炯炯目光,我很想解释自己上学就比他们早两年,年龄上占了一定优势。 至于出国这些机遇,都是旁边这位语重心长的张教授,也是我的导师,七年前费尽心思给我找的机会。 他当时的原话是这样。 “安知乐,你给我出国去,再这样下去人就废了!” 那时的我过得像行尸走肉,日夜待在医院不走,看上去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其实就像个飞速旋转不知疲倦的医疗陀螺,摇摇欲坠,即将在崩溃的边缘。 幸好他没放弃我,通过关系为我联系了国外一家有名的实验室,以访问学者的身份就职。 我出国一待,就是四年。 张伯继续给我戴高帽,对其中隐情闭口不提,我垂眸看着电脑,明白为何古人说如坐针毡。 终于等到他大手一挥。 “行了,你们有什么问题,赶紧问!” 第一排有位举手,是位男孩,他一脸好奇,问我为什么没有在读博期间出国,而是在快成为主治时出国。 这是两条职业路线,他们都明白其中区别,所以自然会觉得困惑。 当年我这个举动,相当于作为士兵攻下城池后,即将成为将军之际,忽然就跑去考科举了。 我不想回答的太详细,那些事情,至少现在的我,还无法自揭伤疤,完全宣之于口。 于是给了他一个万金油的回答,归于时机选择。 又有学生站起,是位穿着非常时尚的女生。 她以开玩笑的口吻,问我对于‘劝人学医天打雷劈’的看法,还说我这履历一看就是白加黑累死累活挣的,问我后不后悔学医。 她刚说完,大堂就掀起爆笑。 在笑声中,我问她:“想听实话?” “当然!” 那女子扬眉,表情是我们没有的,属于诞于千禧年孩子的自信。 我有些好奇:“你为何选择学医呢?” “救死扶伤,扬名立万。” 这话说的抑扬顿挫,又引起一阵爆笑。 我觉得有意思,视线扫过台下,问道:“在场的同学,有没有其他理由的?” “被爸妈逼得!” “高考分数报这个最划得来。” “社会地位高,能挣钱!” …… 此起彼伏的声音,我扭头看向张教授,对方表情是一言难尽。 他拍拍话筒,语气无奈:“童孩们,有点儿志向行不?就没有志存高远的,比如甘于奉献医学的吗?” 又是一阵爆笑。 笑声过后,那女生再次开口,望着我问:“所以安教授,你现在已经有了成绩,还后悔学医吗?!”
我看向那位女生,她还站着,在等我的回答。 她的眼睛明亮,我无法再敷衍下去。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 后悔吗? 当时有个答案。 我一字一句,说出当年的想法。 “我后悔过,甚至恨自己,为什么选择了学医。”
第12章 人们总是悔不当初,但无用。 教室一下陷入安静。 我抬眸看着后门,忍不住想起夏溪离开的那天。 二零一一年,六月二十三,雷阵雨转中雨。 因为想给夏溪惊喜,半年来我背着她偷偷看房,最后在某商圈挑中一户房型,九十多平米。 虽然小,但足够住两个人。 一百多万的房款,我交了一半的首付,还备留了装修钱。 那些钱极少部分是我工作的积蓄,基本都是父母给我的嫁金。 我大四就出柜了。 然后,挨了我妈一顿揍。 我妹那时七岁,课外班回来看见我挨打的场面,抱着画夹挡我身前,对我妈嗷嗷的哭嚎。 她说:“家庭暴力是犯法的!” “安知心,你给我起开!管不了你姐还收拾不了你了!” 我妈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从小到大在我们面前,都是文静娇气、温柔贤惠的模样。 可当时被我气得不轻,她竟抡起了扫把,直接把我妹推开,吼道:“我是老子教训小子,天经地义!” 听见我妈爆粗口,我就知道,这场揍,得受。 我情愿她把气都发泄出来,免得以后憋坏身子。 挨打过后,家里又归于平静。 从小他们就知道,我主意大,还倔。 我妈活动完筋骨后,抱着我爸一顿哭,当天晚上就接受了事实。 她女儿是个同性恋,喜欢的人,叫夏溪。 至于我妹,她什么都不懂,抱着我乌青的胳膊,坐在床上哭到打嗝。 看她鼻涕冒泡的样子,我忍不住笑起来,还捏了捏她的肉脸。 当初离开阳城出省求学时,这小屁孩才三岁。 我对小孩一直无感,高中回家也不喜欢抱她,可她倒是一直黏糊我。 妈说,这就叫远香近臭。 从钱包中拿出夏溪照片,我问她:“这个姐姐好看吗?” “好看。” 她伸出肉嘟嘟的手戳着相片,望着我问:“姐,你钟意她?” 我点头,握住她的小手:“对,很钟意很钟意。” “可是……” 她抬头问我,带着小孩特有的天真。 “姐,你为什么不喜欢男生呢?男孩子可以保护你啊。” 我其实准备过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不是对我妹的。 之前以为,最先开口的,会是爸妈。 为什么不喜欢男生? 因为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同性恋,只喜欢女生,只会对同性产生冲动和欲|望。 这是我对父母准备的说辞,能让他们对我完全死心。 可对于阿妹,我不能这么回答。 想了又想,最后半蹲在地上,双手撑着床沿,仰头看着小孩。 我竭力表达的平易,能让一个七岁孩子听懂。 “阿妹,姐姐只是作为一个人,喜欢上了另一个人,而她恰好与我性别相同,仅此而已。” 见她似懂非懂的模样,我伸手整理小孩毛绒绒的碎发。 “而且,女孩也可以保护女孩,男孩也能被男孩保护。喜欢谁,保护谁,这些是个人选择,而不是性别赋予的属性。” 听到这儿,小孩眼神迷茫,她喃喃道:“姐,我听不懂。” 早知道会是这样,她这般年龄,连香蕉芭蕉都分不清,又怎么可能理解这些道理。 我准备岔开话题,忽然小孩问我。 “姐,你的意思是,你只喜欢照片上的姐姐吗?” 我抱起小孩,把她放在腿上,点头承认:“是。” “呀!”小孩脑袋一拍,很是苦恼,“比喜欢我还喜欢吗?” 我被逗笑:“是不同的。” “不同?” “对,我对你的喜欢,好比妈妈对你的喜欢。但我对那位姐姐的喜欢,就像爸爸对妈妈的喜欢。” 小孩拦住我的脖子,眼睛亮晶晶的。 “姐,那你们和爸爸妈妈一样,是要过一辈子吗?” “对。” 我的回答很笃定,而且一直也为此努力,甚至拼搏。 一一年春节,得知我想在江城买房定居后,我爸翻出一本存折,挥挥手让我拿走。 他说:“这是我和你妈为你攒的嫁金,估计这辈子你是用不上了,拿去用在别处吧。” 我数完存折上的零,倒吸一口冷气。 “爸…” 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感谢,好像从小到大,我都没向家里人表露过柔软的一面。 我爸很了解我的性子,挥挥手让我赶紧滚蛋。 他说,如果可能的话,还是希望摆个酒席,双方家长见个面。 我点头说好,可心里却觉得难受。 虽然夏溪没提过,但我知道,她从没向家里人说过我们的事。 我想,可能是我给夏溪的安全感还不够,所以她才没有足够的勇气出柜。 在江城留意了半年的房子,终于看中一处,预订的那天我专门请了假,一大早就出门去等号。 那天下着雨,像是在暗示我接下来的别离。 可我恍若不觉,说遇水则发。 定了房后,我欢天喜地捧着合同回到家。 我想告诉夏溪,在江城,我们有家了。 可等着我的,却是空无一人的房间。 本以为她只是出门买菜,直到我看见茶几上,那张被压在玻璃杯下的纸条。 是夏溪的字迹,她写道。 ‘安知乐,我尝试过了,也努力适应了,我很累很累,而你也从未轻松过,或许退回各自的位置,才是我们最好的结果。我离开了,你要好好生活,祝前程似锦。——夏溪’ 看完纸条的内容,我双眼发黑,整个人倒在沙发上,合同也掉在地上。 双手颤抖按下夏溪的号码,无一例外都被挂断。 听见外面走廊有脚步声,我忙里忙慌的跑出去,朝正开门的邻居借了部手机。 这次,终于接通。 “你好,请问哪位?” 手机那边背景嘈杂,夏溪的声音也有些喑哑。 我深吸一口气,压着嗓子问:“你在哪儿?” 手机那头沉默了,片刻后她问,像是确认:“安知乐?” 我没回答,而是追问她:“小溪,你要去哪儿?” 我声音轻颤,虽然尽力克制,但快要疯了…… 夏溪离开的太猝不及防了,毫无征兆。 我都不知道为什么。 “安知乐,别来找我。”夏溪顿了顿,像是酝酿什么,我听见她吸气的声音。 “安知乐,我们分手吧,再也别见了。” 一股热气涌上眼眶,我浑身发抖,侧身紧紧捏住门把手才稳住身体。 再也无法冷静,我嘶声竭力地问她:“为什么分手?这是你一个人的事吗?给我个理由啊!” “安知乐,我们不合适。” “什么不合适?我可以改!一辈子那么长,我一定能改!” 我几乎跪下求她:“小溪,你回来好不好?有什么事我们商量好不好?” 等了许久,却只听到电话挂断的滴滴声。 再重新拨过去,却是已关机的提醒。 我把手机还给邻居,他很担心的望着我:“这位女士,你没事儿吧?” 我摆摆手,道谢后关上门。 浑身失力坐在地上,明明是大中午,却感觉天昏地暗。 隐约中,我忽然想起来,刚刚电话背景音好像说有动车发车。 动车的话…… 最有可能的车站,就是在杨春湖的新站。 想到这儿,我拿起钱包朝下跑,拦了的士朝那儿赶去。 可是,现实生活不是电视剧,没有茫茫人海中一眼相遇的戏码。 看着偌大的车站,涌动的人群,我买了车票进站,找遍每个角落,直到天黑也没看见人。 直到医院值班电话过来,我才离开候车厅,回去值夜班。 自那日后,我们再也没有正式相见过。 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何夏溪要离开,而她说的不合适,究竟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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