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夏溪态度干脆利落,看上去心有戚戚,“从早忙到晚,你身体扛不住的。” 不知为何,我想起当初她穿婚纱的场面,顿时心生醋意:“果然有经验,哼。” “安安,我……对不起。” 夏溪抿嘴,我看出她很难过,顿时懊恼自己吃什么瞎醋。
“小溪,对不起。我只是……”我凑到她耳边悄声说,“我只是有些吃醋,抱歉啊。” “不用道歉。”夏溪抓紧我的手,轻声说,“我都知道。” 那边主持人让倪博讲话。 客气的介绍后,他视线落在我们这边,半晌又错开。 他像感叹般,表情却是自嘲:“我自诩聪明,也算事业有成,交过不少女友,却一直没决定成家。” “我也奇怪为什么,直到某天忽然发现,原来很久很久以前,我已经错过了最合适、最喜欢的人。” “我很讨厌这种后知后觉,它让我清醒的痛苦,让我知道事情早就尘埃落定无法改变,让我明白即使付出所有努力,甚至我的一切,都无能为力改变我们的关系。” “很可笑,在我发现这份感情,决定不顾一切勇敢时,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 “就像一盒巧克力,我以为一直会放在冰箱,可某天终于想起时,却发现它被做成了巧克力蛋糕,无论我如何剥离,投入多少时间和金钱,它永远无法和蛋糕分开。” 宴席上说这话,引起了不少波动。 我一直观察夏溪的反应,她入神地听着,好像并没察觉倪博故事中的主角是她。 “小安妈妈,抱。” 在在朝我伸手,我就势把他抱在怀里。 可能听到倪博的比喻嘴馋,小孩指着桌上的巧克力慕斯方块蛋糕:“我想吃。” 我便拿了块,伸手准备给小孩时,被夏溪拍开。 她毫不留情的拿走蛋糕:“他今天吃太多甜食了,会长虫牙的。” 说着,捏了捏在在鼻子:“不许吃了。” “小安妈妈……” 在在望向我,面带乞求,撒娇似抱住我胳膊。 我霎时心软了,想说多吃一块没什么,刚张开嘴,就见夏溪略带威胁的表情,顿时把话咽了进去。 拍拍小孩后背,哄道:“咱们明天吃哈。” 在在很是委屈,怂搭搭垂着脑袋,一脸的不开心。 夏溪也有些不忍心,在我耳边说:“我们带在在出去走走吧,免得一桌的甜点,他看着眼馋。” “好。” 我和夏溪牵着在在,从侧门偷偷离开。 外面在下雪,小孩很快就被雪花吸引了注意,不再念叨明天吃什么点心,开始跑着接雪花。 我举着伞,和夏溪站在不远处,看小孩一个人玩闹。 见对方表情轻松许多,我笑道:“故意出来的吧。” “啊?”夏溪挽着我的手,瞪大眼睛仰头,一脸奇怪,“你怎么知道?” 听夏溪这么问,我便明白了。 看来是知道的。 “听倪博那话的意思,他一直以来都喜欢你。”我语气略带吃味,也有些试探的意味,小心翼翼问道,“后不后悔和我在一起?” “我后悔……没能早点儿回来找你。” 夏溪中间的停顿差点把我吓死,心情像是过山车似的忽上忽下。 “安知乐……有件事,很久以前就该告诉你了。” 这还是在一起后,对方第一次连名带姓喊我,我竟觉得忐忑不安,盯着她问:“什么事?” “我爱你。” 夏溪声音轻柔,她望着漫天雪花,脸颊粉红。 这三个字像熨斗,轻轻地,一下抚平我所有的小情绪。 我笑着逗她:“再说一遍,我刚刚没听清。” 夏溪真的重复了一遍,抬头对上我的视线,可能看出我眼中戏谑,狠狠掐了我一下。 疼得我倒吸一口气,应激反应下眼泪唰的流出来。 她笑呵呵的威胁:“感动到流泪了?还听不听?” “听还是要听的。”我抓住她的手握住,“一辈子都听不够。” “那以后慢慢和你说。”夏溪看向小孩,浅笑嫣然,“反正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结束病假后,我又回到从前两点一线的上班生活。 不过也有些不同。 同事们体谅我,取消了我的夜班,也尽量让我按时下班。 现在家里有夏溪照顾,每天回去都有做好的饭菜等着,短短一个月胖了五斤。 夏溪父母走前拜托我们帮忙看房,说以后跟着夏溪来江城养老。 在在最后半学期的幼儿园,小孩聪明懂事,每天晚上我在书房看论文,他就待在矮桌子上读书,专注力算的上优秀。 夏溪对针织有了兴趣,我和小孩看书时,她就坐在地毯上,对着一堆线团琢磨钩针,还给我们各做了一条红色围巾。 我如此幸福,有时会觉得过去几年的煎熬,都值得。 三月底某天,小齐跑来找我。 我正吃早餐,他也捏着个包子在啃。 他年初当了住院总,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他发际线有些略微后移。 他嘿嘿笑道:“师姐,他们中药部的有个团购买房的,你要不要考虑啊?” “哪里的啊?” “三环内,离医院距离还好。”小齐塞我一个宣传册,“你和小溪姐现在一起住了,在在总不能一直睡书房吧。” 换房这事也是我最近在考虑的。 当初买房的时候,我完全没考虑会有小孩,所以直接把九十平的一个卧室腾出当书房。 孩子长大需要私密空间,我本来也打算,这两年买个三室的房子。 翻了翻宣传册,地段还可以,出乎意料的是,离夏溪中意的私立国际学校还挺近的。 “拉我进群吧。”我拿出手机,扫了小齐的二维码,见他也在群里,问道,“你也要买房了?” “嗯,”小齐笑的脸皮都褶起来,“我有对象了。” 我刚想问对方怎么认识的,就听广播响了,说附近发生了严重交通爆炸事故,四十几人受伤,一大半全送我院了,让没有手术的外科医生去急救部大厅集合。 我放下啃了一半儿的玉米,小齐吨吨吨把豆浆一口喝完,我俩急急忙忙朝急诊层跑去。 走到一半儿遇见急诊科护士长,她直接抓住我。 “安主任,你现在就跟我去术前准备!” 无菌消毒后,我站上手术台。 看着屏幕上的急检报告,术前八项部分结果还没出来,但目前情况紧急只能先手术。 以往收尾缝合都是一助做的,那天医生不多,我便自己上手缝合了。 我的注意力已经相当集中,虽然已经很小心,可缝合针还是割破我的手指,伤口还比较深。 当场做了处理,把血挤出后冲洗,涂了酒精后换了双手套继续。 终于做完这台急救手术,在急诊主任的口头感谢下,我回到住院部继续上班。 像这种院内紧急召集支援的,每年都会有一两次,我们已经习惯了。 第二天,我刚结束一场学研会,手机就响起来。 是检验科的李主任,算是我同门师兄,特别喜欢张罗院内华工系的聚餐。 我收拾着资料,很轻松问他:“怎么了?又要吃饭?” “小安……” 李师兄的声音听上去格外严肃,我鲜少见他如此正经,心顿时提起来。 “你昨天手术患者艾滋阳性,CD4计数只有19,你赶紧抽血,再去院感拿阻断药!” 艾滋阳性…… CD4计数为19…… 手中的资料散落一地,我捏着手指上的创可贴,觉得眼前一黑。 找护士抽血时已经基本冷静,唯一觉得庆幸的是,昨天夏溪身体不舒服,我虽然想,但并没进行亲密行为。 捏着职业暴露登记表去院感办,脑中反复确定割破手后的处理步骤,宽慰自己操作合理及时,应该不会有事,可又很是恐惧,担心万一被感染怎么办。 不是没给艾梅乙的病人做过手术,毕竟医生没有选择病人的权利,救死扶伤是为医者的责任。 上学时,医学伦理已经说的清楚明白。 三个基本伦理学原则:病人利益第一、尊重病人、公正。 有人说这是对医生的道德绑架,但授课老师说,这是为医者的道德标准。 所以不管传染风险多高,只要是病人,我们必须义无反顾的救治他。 从拿起手术刀,我从未退缩过。 可以往都是在知道的情况下,而且术前术中术后的防护级别也是最高,如果有意外也会第一时间打针吃药。 而这次…… 我仰头看了看走廊的电子表。 十点五十分…… 已经过了24小时最佳阻断期。 院感办最后确定是三级暴露,使用强化用药程序。 领了齐多夫定等五六种药,连服28天。 我拎着一袋子的药苦笑,中午实在没胃口吃饭,坐在天台上吹风。 在icu躺着的时候,都没有这种无力感。 完完全全,听天由命的感觉…… 三四月的风还很冷,吹的耳朵发凉,我望着栏杆发呆,满脑子想着若是不幸中枪了该怎么办。 夏溪该怎么办…… 在在该怎么办…… 本就是受人另眼看待的同性恋,再加上艾滋,怕是真的如过街老鼠般人人喊打了。 心底全是不安和痛苦,我甚至都没察觉小齐何时坐在我旁边的。 他拎着盒饭,递我一盒,见我不接又放下。 “师姐,我听李师兄说了。”小齐捏着盒饭,语气也小心翼翼,“我问了疾控的同学,他们说这种情况感染几率不大,72小时内吃药阻断率能达到99.5%。” “我知道,但……概率问题,永远都没有百分百的。” 可能听出我语气低落,小齐拍拍我的肩膀,还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开口。 他心里也清楚,那些安慰的话,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听上去都太冠冕堂皇。 要是以前,我不会如此恐惧,可现在拥有了最不能失去的生活,所以开始惧怕风险,哪怕发生的概率低微,也会害怕。 “别告诉你小溪姐。”我起身拍拍小齐肩膀,“拜托了。” 回到家,在在扑向我:“小安妈妈下班啦!” 我第一反应是闪开,小孩咯咯笑地追着我,最后抱住我腿:“小安妈妈,我今天通过笔试了呢。” 想揉揉小孩的脑袋鼓励,手伸到一半儿又收回来,我假装弯腰换鞋:“在在真棒!” “那下个月的父母面试,你能不能和我妈妈一起去呀?” 父母面试? 我还没回答,夏溪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在在,小安妈妈要换衣服,你别缠着她,过来帮我端饭。” “来啦!” 在在乖乖放开我,哒哒的朝厨房跑去。 我换好居家服,对着镜子整理表情,确定看不出异样后才去餐厅。 四菜两汤,比平常格外丰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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