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栩栩唇角上扬的弧度一丝不苟:“多谢太后关怀,只不过妾身宫中平日里琐事不多,少一个人也无妨。” “你既是贵妃,旁人有的岂可少。”太后道,“况且若是到了年节忙时,宫人自然用不过来,本宫身边这个叫玲珑的小丫鬟倒还中用,不如就随你到飞漱宫伺候罢。” “太后?”原本跪坐在太后下手, 正替她剥橘子的宫女抬起头来, 目光中写着诧异。 苏栩栩也愣住了:“这……玲珑在太后身边伺候多年,奴婢如何能夺人所爱。” 太后慈眉善目地笑了:“你不要玲珑这丫鬟,莫非是嫌她笨手笨脚不成?” 玲珑这会儿也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就算再受宠, 终究也还是奴才。 玲珑人如其名,心眼儿总比别人多上那么一窍, 原以为在太后身边,就能在陛下面前混个眼熟,有朝一日飞上枝头脱离贱籍。 而到了飞漱宫, 一切又不得不从头再来,玲珑却不得不忍着不情愿:“是,奴婢参见贵妃娘娘。” 苏栩栩静静打量了她一眼,忽而莞尔一笑:“既然如此,奴婢便多谢太后忍痛割爱。” 容凌站在一旁,没有她吭声的份儿,却莫名觉得苏栩栩的笑里似乎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几人正说着话间,突然听见外面太监尖锐的声音:“皇上驾到……” 屋子里的人除了太后外皆起身相迎:“参见圣上……” “贵妃快快请起。”周文帝伸出手原打算将苏栩栩扶起来,不成想她不动声色地绕过他的手,自己已经站起来。 周文帝久居帝位,自幼便阅人无数,如何能看不出苏栩栩一直以来隐隐的抗拒之意。 也正是如此,身为帝王的傲意让他自从新婚之日后,便再未留宿飞漱宫。 原以为冷落苏栩栩一番,她自然会懂事许多,不成想今日依旧是这般,思及至此,周文帝语气沉了几分:“是朕来得不巧,打扰了母后和贵妃的清静。” “景儿这是在说什么?”太后唤起他的乳名,忙让玲珑倒茶。 玲珑忙不迭起身端起茶壶,将刚泡好的清茶倒入瓷盏中,双手奉上:“陛下请用……” 与皇帝说话时,她的嗓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妩媚。 只可惜周文帝早已习惯这般被人伺候,只是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甚至都没看她一眼。 玲珑面上的神采黯淡下来,退到旁边站好。 润过喉后,周文帝才开口:“儿臣此番前来,是想问问母后关于秋猎的看法。” 大周的祖宗是在马背上打下江山,尽管这些年国泰民安,文臣更为重用,但这尚武的风俗仍未弱化,每隔三年的秋日皇族都会举行秋猎大会。 “哀家一把老骨头,哪还有什么兴致?”太后道,“倒是苏妃,本宫听闻你擅长骑射,此番可定要大展身手,让朝堂上那些文官看看,他们连一个小女子都比不上。” “太后谬赞……”苏栩栩自是不能顺着她这话自夸自擂,“臣妾不过是幼时习得的拙技而已。” 三人闲谈时,苏栩栩不觉间又将话圆到明书这件事上,向周文帝求情:“明书是自幼伺候在臣妾身边的丫鬟,她这般模样,臣妾实在是于心不忍,不知陛下可否准许奴婢将明书送出宫休养?” 她说这话时,一双乌黑明亮的眸子直直看向周文帝,微微蹙眉之际,让人不由得心疼。 到底还是刚入宫,心思纯善。 周文帝这般想着,如何能不答应:“你的丫鬟,一切全凭你自己做主罢了。” “多谢陛下……”苏栩栩颔首。 她耳垂上的白玉珠耳坠轻轻晃动,衬得双眸更是顾盼生辉。 周文帝语气缓和下来:“爱妃何须如此多礼。” 二人之间你来我往,容凌目光盯着地毯上的金色鸟鱼花纹,神色晦暗不明。 大约是周文帝今日得空,在太后处用过午膳后,又到飞漱院小坐一会儿,陪苏栩栩写字练画。 容凌在永宁宫站了两个多时辰,早就累得不行,打着去洗水果的借口偷溜出去。 等过了会儿,端着果盘回来的却是清荷。 苏栩栩瞥了一眼:“阿凌呢?” “回娘娘的话,阿凌到厨房里帮忙去了。” 苏栩栩没有再多问,一旁的皇上夸赞道:“贵妃这幅牡丹图,倒真是艳而不俗,美得雅致。” “陛下过誉了。”苏栩栩顺手端起一碗剥好的石榴,“陛下尝尝吧。” 谁知周文帝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玲珑呀了声:“娘娘有所不知,陛下体质异于常人,碰不得和石榴有关的吃食。” 苏栩栩端着碗的手一顿,最近正是石榴成熟的季节,苏府的人送进宫中原就是为了让她尝鲜,却根本不知道此遭。 她忙放下碗:“陛下恕罪,妾身并非有意……” “无妨……”周文帝道,“贵妃入宫不久,不知此事,自然情有可原,只是日后当心即可。” 苏栩栩忙应下来,二人继续作画。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周文帝才离开飞漱宫。 “把这些端下去吧。”待他走后,苏栩栩看了眼桌上根本没动用过的红石榴,对玲珑道。 玲珑一边收拾,又仗着自己是太后身边来的:“娘娘有所不知,陛下不吃的东西除了石榴外,还有桃杏也一概碰不得,若是碰了,浑身便会生出红疹……” “是吗?”苏栩栩似笑非笑看着她,“看来你倒是对圣上了解得很。” 听到她说,玲珑更加得意起来,觉得这贵妃刚入宫中,果真是什么不懂:“陛下这些都是私事,宫中也只有贴身侍奉他的人才了解。” “哦?”苏栩栩挑了下眉头,反问道,“要多贴身,莫非是要贴身到龙床上才够?” 她语气仍然没有任何变化,玲珑却听出一丝寒意。 玲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对上苏栩栩冰冷的眼神,她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娘娘恕罪,是奴婢多嘴,奴婢罪该万死……” 苏栩栩一言不发,像是欣赏一出好戏般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直到过了半晌,她才幽幽开口:“宫中的女人,本就是以圣上为主,心属陛下也是天经地义,你何罪之有?” 玲珑愣住了,不解其意:“娘娘?” “起来吧……”苏栩栩俯身看她,“本宫又没怪罪你什么,何必如此惊慌。” 不知为何,玲珑身上又多几分寒意,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站起来。 苏栩栩却不看她,只拿浸湿过后的手帕将手上书画时留下墨迹一点一点擦拭干净,起身轻飘飘落下一句:“这么久了,也不知阿凌在厨房里做些什么?” 容凌坐在厨房一角的长凳上,捏着手里的面团。 这原是厨娘今日做点心和的面,她日夜在苏栩栩跟前伺候,自然没人敢说什么。 蓬松的面团被捏成兔子、花朵的形状,容凌只觉得甚是神奇,面团捧在手中,也捏不出和厨娘一样的形状。 她正皱着眉头仔细钻研,突然听见对面厨娘出声:“娘娘您到这儿来干什么?莫让厨房里的灰脏了您的衣裳。” 容凌动作一顿,没回头,装作没听见她说的话。 这丫鬟当真是胆大包天,厨娘忙用眼神示意容凌,可惜容凌继续装瞎,只管做自己的事。 “无妨……”苏栩栩嗓音淡淡响起,“你继续忙你的就行。”
厨娘不敢说什么,忙端着捏好的面团到锅边去蒸好。 随后,容凌便感觉面前落下一道影子。 苏栩栩瞥了她面前食盘里捏得乱七八糟的面团:“你一下午,忙的便是这个?” “奴婢手拙,做不好很正常。”容凌面不改色,“不似娘娘蕙质兰心,什么都做得好。” 她这话说得莫名其妙,苏栩栩眉头皱了皱:“容凌,你又在使什么小性子?” 这个又字,让容凌格外浑身上下不舒服。 容凌深吸一口气,大约也意识到自己此番像是无理取闹,她抿上唇不再说话,将脸侧到一边去。 只是她的侧影里,脸颊依旧是嘟着的。 苏栩栩语气软下来:“无非是做些吃食,你若有心,多学一会儿自然就做得好。” 说着,她在容凌身边坐下,看了眼厨娘先前做好还没来及蒸的兔子馒头,估摸着揪下一团大小相当的面团,放在掌心揉了会儿。 不一会儿,一只圆滚滚的兔子身体便出现在她修长十指间。 拿起剪刀,煎出一对耳朵和尾巴,竹签刺出三瓣嘴,最后再用红豆当眼睛,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白兔就出现在苏栩栩掌心。 原本还偏着头的容凌,不由自主被吸引去目光。
第119章 作画 苏栩栩自然没有错过她的小动作, 眸底多了几分柔软的光,没有出声说什么。 厨娘将头一锅兔子馒头蒸好,回来见到苏栩栩做出的馒头, 当即惊诧道:“娘娘当真是心灵手巧,做的可比奴婢这粗人做出来的好看多了。” “不过是随手捏捏罢了。”苏栩栩将做好的兔子面团放回盘中,“此物看着虽难,实则稍加用心即可。” 她这才侧过头来:“阿凌,你说对吧?” 她这分明就是暗中奚落嘲讽自己,容凌哪肯应声, 当即挪身从凳子上起来,打算离开厨房。 苏栩栩的声音幽幽响起:“若是不会,本宫教你便是,此等小事,莫非阿凌也要逃避不成?” “……”容凌轻咬下唇, 坐回原位,“用不着娘娘费心,奴婢再多练练,总会做得好的。” 苏栩栩不语, 看着容凌重新揉面动手。 第一只,兔子的耳朵剪破了。 第二只,兔子的嘴刺歪了。 第三只……容凌小心翼翼,几乎是屏住呼吸, 总算是做出一只能看的兔子馒头。 她心头一松,忍不住双眸弯起, 侧头之际,却正巧与苏栩栩从未移开过的目光相撞上。 容凌垂下眸子,将语气间的喜悦压下来, 故作无谓状:“奴婢早就说过,也没有多难。” “阿凌说得是。”苏栩栩将手上的面粉拍干净,站起身来,“本宫突然想作画,你来替我磨墨。” 容凌纵然有千万个不情愿,却不得不跟在她身后进了书房。 檀木桌上被镇纸压住的画纸上墨迹仍未干,是先前周文帝在时留下来的。 苏栩栩并未多看一眼,重新摊开一张画纸,拿起笔架上的白玉狼毫。 容凌漫不经心地在一旁磨墨,丝毫不关心她到底要画什么。 天色不觉黑下来,不知何处来的飞蛾铺在绿窗纱上,书房内只有笔端在宣纸上摩挲的细微动静。 直到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容凌听见旁边的人轻吁口气:“好了……” 容凌抬眸,下意识看了眼她画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一看,容凌当即蹙起眉头,面上写着不悦。 并非其他原因,而是这画中的女子,分明和自己的装扮有六七分相似,却唇瓣微张,睁圆了眼看着手里的小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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