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凌原以为自己已经将这人埋在记忆之中,而如今吹开蒙在上面的那层薄灰,钟书意的眉眼就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阿凌,展信佳,一切安好,勿念。” 容凌原本脸上的笑僵住了,恨恨将它揉成一团,掷到桌上。 真要自己勿念,那她又何必山长水远地托人寄这封信过来,岂不是多此一举? 容凌脑海中空空乱乱的,坐到椅子上,窗外传来低年级学生们合唱校歌的声音:“西山苍苍,滇水茫茫,这已不是渤海太行,这已不是衡岳潇湘……” 她置身学校的一间校舍,四处漏风漏水,斑驳的墙上歇着一只比掌心还大的蜘蛛。 这里的环境,处处比不上曾经的容宅,却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听不见炮火轰鸣,看不见颠沛流离,环境叫人前所未有的安宁。 容凌坐了会儿,又鬼使神差地伸手,将那封信纸拿起来,拆开,用掌心细细抚平。 这信纸算不得干净,上面沾着泥,还有某种深褐色的痕迹,似是晕染开的血滴,边页也卷翘着,被容凌白皙的手指衬得分外不堪。 容凌将信看过一遍,没忍住,又看了第二遍。 最后,她将它叠好,放进书桌的抽屉里,压在一堆课件的最下方。 此后,她总是能收到钟书意的来信,有时相隔几个月,有时是一年多。 信上大多只是寥寥数语,叫容凌不必替她担心。 谁担心她了? 她连这些信都懒得回一次。 容凌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将它们收纳在书桌抽屉的同一个角落。 信封一天天堆积变厚,从大学毕业后,容凌离开学校,又前往重庆与父母汇集,也不知钟书意的人是怎么找到她的。 容太太无意间得知钟书意寄给容凌的信,止不住叹气:“唉,也不知这战乱什么时候能结束?” 正在擦拭台灯的容凌动作一顿:“总会结束的。” 到那时候,等钟书意回来,容凌定要当面问问她,给自己寄这么多信,偏又不肯在上面多说几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一晃过去八年,除了钟书意的信,容凌也没等到她本人。 报纸上的消息每日都在变化着,日本人早已战败退出,容凌又随着父母,一家人迁至南京,战事却仍未结束。 容太太私底下悄悄劝容凌:“书意寄给你的那些信,莫要让旁人晓得,你知道的,她和我们……现在不是一路人。” “我知道了,妈。”容凌蹙着眉头,答应下来。 等容太太走后,容凌坐在椅子上,有些疲乏地揉了揉眉心,嘴角浮起嘲弄一笑——兴许,她再也见不着钟书意一面。
早知如此,当初分别的时候,就该问清楚的。 问清她对自己的那个吻究竟是什么意思,她究竟把自己当成亡夫的妹妹,还是…… 这么多年来,任容太太如何劝,容凌也没有过嫁人的打算。 她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坚持,兴许,就是为了这么一个答案。 可惜,答案再也等不到了。 离开的那天,阳光晴朗得和往日并无任何不同,容凌神色有些恍惚:“妈,现在战事已经结束,我们还非走不可吗?” “不走怎么成?”容太太也舍不得离开,可一切都容不得他们,“现在输的人是我们,倘若再呆下去,保不齐将来的日子怎么样……” 容老爷也劝她:“阿凌,你不是个孩子了,也该懂得韬光养晦的道理,现在离开了,将来总会还有再回来的时候。” 容凌对这般的大道理似懂非懂:“你们走吧,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也行。” 容太太哪肯放她一人,顿时眼泪掉下来:“阿凌,妈现在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你不走,我又怎么放心得下,怎可能一走了之?” “是呀,阿凌,别闹小孩子脾气了。” 容父容母你一句我一言劝着,在他们眼中,容凌没有不离开的理由。 到底是血脉至亲,容凌拗不过他们,一家人坐上了前往广州的车。 之后,还要乘坐轮船,越过一道宽宽的海峡。 说好的回来,却再也没等到回去的时候。 战火早已消停,铜锁蒙上一层灰,天却一天天蓝起来。 北平的秋日,再次恢复了辽阔的蓝。 容凌却再也没机会见到了。 。 我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新中国已成立近四十年。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只寥寥数语:“一切安好,勿念。” 要寄信的是位女士,她看起来举止优雅,即便有些上了年岁,长发依旧一丝不苟地盘在耳后,身着旗袍,坐下来时会先整理裙摆。 这样的女士,一看就是过去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娇小姐,理应写得一手好字,不必找我这个代笔。 信纸折上装入信封中,我比划着手势问她地址要填什么。 我是个哑巴,只能靠手势勉强同人对话。 眼前这位叫做容凌的女士原本只是路过,见到这一幕,却不知为何停住脚步,也坐到我的摊子前。 令人惊奇的是,不知她经历过什么,竟然也会手语。 见我问起地址,她微微愣神着,不知如何回答。 这样的情况,我已是见怪不怪,自从当局允许向对岸寄信后,找代写的人只多不少,问起他们要寄的地址,这些上了年纪的人都难免会答不上来。 只记得那是故乡。 容凌低垂着头,想了好半天,钟书意现在会在哪儿呢? 她是留在北平,抑或是去了别的地方,兴许四十多年未见,这人早已不复存在…… 甫一冒出这个念头,容凌因为上了年纪,有些看不清的眼发现周围的一切都在化作碎片,一点一点被黑暗吞噬。 黑暗铺盖过来,包括眼前方才还同她交流的写信人,也被吞没其中。 是她,她去世了。 容凌踉跄着后退三两步,脑海中下意识冒出这个念头,一切前尘往事尽数席卷而来。 赌约在耳边响起:“赌最后这个幻境,你究竟是否能同我两清。” “你我二人皆封锁记忆,从头来过,倘若什么都没发生,等出了幻境,我从此再不与你做任何纠缠。”
第243章 解契 容凌再睁开眼, 眼前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她置身于一间以云絮为壁的小房间,身下是坚硬的石床。 这间屋子,容凌并不陌生, 是天界用来困住她的牢房, 这些云絮看似柔软, 实则蕴含力量, 容凌的在其中没有任何用处, 更遑论逃出去。 要想走出这间牢房,只有刑者凤习徽亲自来开启才。 说起来凤习徽……容凌又想起幻境里的那个承诺。 容凌倚着玉枕, 懒懒地闭上眼, 有了自己的算盘。 只要她不说,凤习徽就永远不会知道,直到幻境消散前的最后一刻,自己心中都还是念着她的。 只要她打死不承认,凤习徽就没有理由不同自己解除婚契。 就这样下决心,也不知这天牢几时才会开启,容凌正打算先睡上一觉再说,陡然传来一阵动静, 身旁的云雾隐约有散开之势。 容凌翻身坐起来, 此刻再见凤习徽, 她竟不知自己该用怎样的表情来面对。 幸而云牢破散, 出现的人并非记忆中那张冰冷的脸,而是拿着凤习徽玉牌的天兵。 容凌眨了下眼,将脸上的神色收敛起来。 还不等她开口, 那天兵已跪倒在地:“见过容上仙, 在下奉凤上神之命,邀您前至斩仙台。” 容凌挑了下眉头, 这个邀字,可大有文章,至少意味着自己不是犯人,而是一名看客。 且在时光回溯前,自己被带往斩仙台接受天雷之罚时,可没人会这么客气。 “带路吧。”容凌冷声道,随这位天兵前往斩仙台。 . 她果真猜得没错,临到斩仙台,眼之所见皆是各路上仙,看来今日受罚之人,绝非普通。 斩仙台中间是个圆台,容凌还没看清里头的人,就听见身旁之人窃窃私语:“原以为端瑞当上天帝,自该以身作则,没想到容凌仙子竟是替他背了锅。” “可不是,唉……老身真是看走了眼,本以为容凌是从妖界出来的,会做这样的事并不奇怪,可天帝、竟然……莫非当真不长心性,还以为自己是个孩子不成?” 二人正说着,这才注意到擦肩而过的容凌,忙噤了声。 只是他们的说辞却没错过容凌的耳朵。 容凌并未动怒,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可不是吗,她是妖出身,若出了事,所有人第一时间将矛头对准自己再天经地义不过。 如果得知做出这些肮脏龌龊事的人竟是天帝,无异于一个巴掌狠狠打到这些人脸上。 龙族出身的天帝又如,倒真是那句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容凌独身一人站立着,周围的人不觉她让出一条道,让她看清斩仙台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若不是时光回溯,此刻斩仙台,被绑在通天柱上的人应该是她,现在却换成了天帝端瑞。 这种事旁人自是不敢做,除了凤习徽。 凤族的血脉,对龙族本就是一种压制,来自天道的制衡,以防此消彼长,物极必反。 更遑论数百年前与妖界那一战,凤习徽早已立下威名,又岂是端瑞这种仗着祖辈荫蔽的软骨头能比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此刻的凤习徽一身白衣,她眸光扫过人群中的容凌,顿了顿后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天帝端瑞已承认自己的罪行,昔日容凌所遭遇,实则乃是他一人所为,不知各位有意见?” 她声音并不大,却足以让在场各位听得清清楚楚,包括容凌在内。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容凌投过来。 毕竟端瑞已经认罪,人证物证俱在,容凌是被诬陷的人,理应由她来表态的。 容凌似笑非笑:“各位看着我做什么?当初罪名到本仙头上的时候,们一个个可是义愤填膺,各有各的说辞,怎么,现在都哑巴了?” 她话里的轻蔑毫不遮掩,这些往日在容凌面前自以为高人一等的神仙都默不作声,无人敢反驳。 不过这么多神仙里,到底还是有刚正不阿之士的,有人站出来抱拳拱手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天帝明知故犯,应罪加一等,还望凤上神夺去其天帝之位,再做惩罚。” 有了带头之人,其他神仙也跟着乌泱泱附和:“没错,天帝不担重任,理应退位让贤。”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还望凤上神公正责罚,莫要心慈手软……” 反正龙生九子,端瑞这个天帝没了,大可以再找一个补上,至少这个时候,们可不愿再被容凌看轻,皆沆瀣一气,表示要对端瑞加重惩罚,以示自己毫无偏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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