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会骗我?”叶犹清又道。 辞柯摇头的速度忽然变慢,直到停止,她捏着栏杆的手愈发收紧,顿时觉得心好似沉入深潭。 如今自己,算不算欺骗?恐慌感渐渐涌上四肢百骸。 “不会吧,那你担忧什么,你说了信我,我便也会相信你的。”叶犹清温柔回答道,抬高了手,将辞柯脑袋揉了揉。 “叶犹清。”辞柯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柔滑与媚意,“今早姑母传来消息,说明日事成。” “往日秦望一直在拉拢梁国公,你记得提醒梁国公,明日朝堂切莫多言。”辞柯又道。 叶犹清了然,冲她颔首,心里对于明日多出一些紧张的期待。 秦望此人,也该为所作所为做出代价了。 入夜,叶犹清没带任何人,独自端了一杯茶水和点心,往梁国公的书房而去,门口小厮见了她连忙行礼,却被她嘘声屏退。 待小厮们离开门口守到院外,叶犹清这才抬手,叩响了门。 “进。”传来梁国公疲惫而又威严的低沉声音,于是叶犹清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迎面便是梁国公的训斥:“承福,叫你整理今年各地上报的赋税,怎么如今才来!” 叶犹清被他吼了一个猝不及防,脚步顿了顿,梁国公半晌不见人上前,不耐地抬头,见是叶犹清,神情才缓和了些。 “犹清?”梁国公惊讶道,随后瞧见她手里香茶,更是有些意外。 叶犹清猜想,往日的原主惧怕梁国公,想必也不曾来送过茶水。 “放下吧。”梁国公叹了口气,示意叶犹清上前。 烛火在梁国公面上打出坑洼的阴影,老远便能看见眼下乌黑,看来梁国公并不是一个只凭着爵位贪图享乐之人,叶犹清想。 “如此耗力之事,爹爹为何不叫属下做。”叶犹清瞧着他手中厚厚一沓纸张,低声问。 “我预向圣上上奏,减免常受蝗灾之地的赋税,分派下去颇为磨蹭,倒不如自己来。”梁国公哼了一声,在面前纸张上记了一笔。 叶犹清点了点头,随后跪坐在他对面。 “还有何事?”梁国公抬起有些浑浊的眼睛,打量她问。 “女儿前几日端午入宫,听得一些闲言碎语,本想着不好妄议政事,便没有开口,但如今左思右想,觉得需得告知爹爹一声。”叶犹清谎言道。 梁国公没有开口,而是示意她说下去。 “据说当年乱党之案,另有隐情,且这隐情还同秦小将军有关。”叶犹清低声道。 梁国公眉头顿时拧在了一处,斥责道:“乱党之案乃汴京重案,无人敢提,何人敢妄议至此,我怎么不曾听过。” “女儿不知何人,但许是知晓爹爹常与秦家来往,故而风言风语不曾传进爹爹耳朵。”叶犹清半真半假半是暗示地说。 “女儿知道其中利害,但实在担忧爹爹,生怕爹爹被牵连,便不得不大着胆子言语两句。若有不妥,还请爹爹责罚。”叶犹清低垂着眼道。 这招是辞柯教她的。 果然,梁国公方才严肃的神情又缓和了些,微微颔首。
“罢了,看你一片孝心,我不责备,但是这种话万万不可在外去说,听到没有?”梁国公道,随后继续低头处理事务。 叶犹清松了口气的同时,往他手上看了看,忽而笑道:“天色不早,不如,让犹清帮您分担?” 两个时辰后,月亮都被云雾遮了个彻底,叶犹清才揉着眼睛,甩着手回到自己房中。 房里的灯亮着,橙黄色的光透出窗子,看着十分温暖。 叶犹清开门进去,只见女子正坐在桌旁,用手撑着额头,听见动静才睁眼,随后起身。 “你若困了便去歇息,不必守着。”叶犹清解下外衣道。 “不困。”辞柯说着,将桌上还温热的鸡蛋羹往叶犹清面前推了推,抿唇道,“大姑娘累了,吃点东西再歇下。” 叶犹清确实饿了,见状眼睛亮了亮,笑眯眯坐到桌边。 一口香滑的鸡蛋羹入喉,浑身的毛孔都满足了一般张开,她抬眼,却看见辞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叶犹清问。 辞柯咬着唇,坐在叶犹清身边,双手攀上桌沿,似是有些踟蹰。 “姑母说明日会传我去定罪秦望。”辞柯说,“满朝文武,我怕……” “叶犹清,今晚我能不能歇在你房里?”
第39章 她的怀抱(二更) 她声音很轻, 像是试探,带着一些叶犹清不太懂的情绪。 叶犹清愣了一瞬,没有多想, 道:“好。” “只需有证据便可,为何要你在场?”叶犹清有些不解。 “总要有亲眷在的, 除去姑母外,我便是周家所剩的,唯一的人了。”辞柯勾唇道, 她虽笑着,可这话听着多少有些悲怆。 灯火只留了一盏,叶犹清平躺在床上, 而辞柯睡在窗下的美人榻,身体屈着蜷缩在一起, 眼中被烛火照射出粼粼的水光。 叶犹清看着头顶承尘,耳中听着窗外树叶潇潇, 有些疑惑自己为何会对辞柯的请求答应得如此自然而然。 也许又是同情心作祟, 她想。 一旁的辞柯没有出声, 像是已经睡着了, 叶犹清便也阖眼,任由意识渐渐沉沦, 进入梦乡。 过了不知多久, 叶犹清翻了个身, 由平躺变成侧卧, 身上的薄被也随之滑落一角, 露出大半的亵衣。 美人榻上动了动, 辞柯揉着眼睛起身, 轻手轻脚上前, 吹熄蜡烛的同时,将叶犹清肩头的薄被盖好。 她看着烛泪发了会儿愣,随后捂住心口,自从听到姑母传来的消息后,她一颗心便提着,从未放下来过。 她没有骗叶犹清,她确实害怕,苦苦忍耐这么多年,在仇人身边谈笑伪装,如今终于能够了结秦望,令她又紧张又惶恐。 不知明日会发生什么,不知一切是否顺利。 所以她不想一个人睡,如今能够令她安下心来的,只有叶犹清。 要是她能陪她就好了,辞柯想。 如此依靠一个人是不对的,她本该只是利用和接近,可是这几日,她渐渐察觉了事态的不可控,她已经不知自己到底是刻意地接近,还是心向往之。 她总能梦到自己被鞭打的那一日,还有在大雨中被追杀的那一日,亦或是水底挣扎的那一日,总有一双手拉她出水,喘息睁眼时,黑暗里闪过的都是叶犹清的脸。 冷清,温柔。 世上怎会有叶犹清这般的女子,肯一而再再而三地伸手相助,简直太蠢了。辞柯想。 “你若是一直欺辱我便罢,只叫我恨你就好。”她低声道,“为何要变呢。” “为何要帮我这般卑微、卑劣之人。” 叶犹清的手开始乱动,辞柯被她拉住,挣脱不得,随后身子顺势歪斜,软躺在床上,不声不响,任由那双手将她紧紧包裹。 被这样抱着其实是不舒服的,但辞柯却觉得一阵阵的酥麻感从贴近女子的每寸皮肤冒出头,潮水一般涌遍全身。 一直恐慌提着的心,正在慢慢下沉,最后沉溺在温和的睡意里。 月光挣破云层,化为条条光束,均匀洒进房间,安逸得令人心醉。 翌日一早。 叶犹清醒来时,自己的手正呈现一个扭曲的姿态盘在身前,而怀抱里什么都没有,她眯着眼睛看向窗外,天光不甚刺眼,应当还不到时间。 可窗下的贵妃榻上已经空无一人,叶犹清心下一惊,急忙翻身下床,走出内室,只见桌上正摆着一张信纸。 “姑母派内侍带我入宫,安好。” 规整的楷书颇有风骨,看着便是辞柯的字,叶犹清这才松了口气。 睡前她还想着,以防万一,自己干脆亲自送她入宫,不过如此也好,周子秋应当有安排。 不如再睡个回笼觉,她想,谁料方坐回床上,便听敲门声响起。 拉开门一看,是个眼熟的府中婢女,朝她低着头道:“大姑娘,门外有位宫里来的内侍说要见您。” 宫中内侍?叶犹清有些诧异,随后点头道:“带他进来。” 不消片刻,前几日在周子秋身旁见到的那位朱内侍,便小跑着到了她面前,气喘吁吁地行了一礼,咧唇道:“小的见过大姑娘。” “朱内侍。”叶犹清冲他点了点头,“可是贵妃有何吩咐?” “贵妃确有一事,想请姑娘帮忙。”朱内侍陪笑道,随后凑上前,压低声音言语一番。 “这般重要的事,昨日为何不叫辞柯同我说,偏等到这个时辰。”叶犹清听完他说的,神色些微不满。 朱内侍见她愠怒,连忙弯腰,叹息道:“贵妃早便猜想圣上不会轻易翻案,冤案涉及的是两家人,光凭辞柯姑娘一张嘴实在困难,需得嗣荣王的亲眷在场,同样咬定贵妃手里的才是真正的信件,方可有把握。” “昨日贵妃怕辞柯担忧牵扯姑娘从而隐瞒,便今日一早要小的亲自告知姑娘,还说只要姑娘去了,秦望便必定获罪,姑娘不去,很有可能被他颠倒黑白,最后竹篮打水呐。” “到时候,辞柯姑娘便危险了。”朱内侍低着头道。 听他说完,叶犹清忽然笑了一声,眼神却凉凉落在朱内侍身上。 “贵妃还真是,将我架到了火台子上,不烤不行。”她眯着眼眸说。 先是说明她作为嗣荣王后人,理应出手,又生怕她不管不顾独善其身,便将辞柯搬出来,示意若是她不去,一旦翻案不成,辞柯便会落一个欺君之罪。 这女人当真周全。 “半柱香时间,府门等我。”叶犹清淡淡道。 皇宫今日很安静,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她坐着马车,侧门已被打点好,一路没有半点阻碍,就进了皇宫,将她拉到了正要散朝的文德殿外。 下车,周子秋正站在石狮旁,双手紧攥在胸前,一双杏眼中满是紧张,几乎红了眼睛。 她伸手来拉叶犹清,叶犹清能够感觉到她的手在抖。 “我以为叶姑娘不会来。”周子秋说,她今日依旧很美,只是未穿得华丽,反而一身浅色红衣,如同风中孤叶,凄美凋零。 “贵妃理由齐全,我不敢不来。”叶犹清面上没什么表情。 周子秋装作听不懂她言语,红唇勾起。 与此同时,大殿中一派威严,数百大臣一路排得齐整,头上长翅帽纹丝不动,谁都不敢出声,而皇帝一身绛纱袍,头顶着冠,胡须微抖,端的是勃然大怒。 “宋都尉,你这是何意。”皇帝轻轻开口。 “陛下恕罪,老臣为当年陷害嗣荣王及骠骑大将军一案,上奏弹劾秦小将军。”一发须花白的老臣跪在众臣之前,腰背虽佝偻,嗓音却无比洪亮。 “二人通敌证据确凿,事情过去多年,宋都尉却旧事重提,成何居心!”人群中有一顶长翅帽剧烈抖动,此时厉声呵斥,正是秦望本人。 不过若是旁人细看,便会发现他面色苍白,一副快要昏厥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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