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秋摇摇头:“不必了。” 午时的大地如同蒸笼,头顶炭火,滋滋烧灼,没一会儿后背便晒得滚烫,辞柯却感觉不到烫人,她纵马在无人的街上奔驰,不过半炷香时间,便看见了眼前零落满地的锣鼓红绸,被遗弃的喜轿,和碎裂的马车。 早上的热闹场景早已不在,喜庆的丝绸飘落一地,红布被马蹄碾碎,诡异又苍凉。 马还未停稳,辞柯便落了地,险些摔倒,跌跌撞撞几步,扶稳在不知被砍了几刀,无数深坑的马车旁。 可见状况多么惨烈,她捂紧心口,手忙脚乱翻找着,想找到一些叶犹清平安无恙的痕迹,却目光一转,看见地上什么东西闪烁着。 她几步上前,将那东西捧在掌心,银光闪烁,血迹斑斑,从中间断成两截。 是叶犹清的柳叶簪。 “不,不要……”她攥紧那冰冷的簪子,方才拼命忍着的眼泪没有知觉般哗哗乱淌。 “叶犹清,对不起。”她低下头呜咽着,慌张地抽噎,悔意袭来,她只觉得一颗心像是要破碎似的,疼得酸麻。 她做了什么,她拒绝了她,还没有解释。 她如今生死未明,她一定恨死她了。 辞柯脑中一团乱麻,身躯向着一旁软倒,却在落地的前一刻,被一双有力而纤长的手扶住。 “辞柯。”那声音温和。 与此同时,汴京城郊,散发着腥臭味的庭院内侧,杂乱的小屋里,不同于外面的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快快快,快止血!”满脸横肉的大汉将浑身是血的女子放到床榻上,手忙脚乱地撞翻了矮桌,桌上杂物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大哥,你莫要碍手碍脚的!”马小把人高马大占了半个屋子的马大推出房门,啪一声关上,屋中便只剩她和昏迷不醒的叶犹清。 她也不见多平静,实在是眼前女子的伤口太重,虽然碍不着性命,却鲜血四溢,如今已经脱下碍事的婚服,可里面的白色中衣也早已染上暗红,触目惊心。 马小狠狠呼出两口气,撸起袖子,伸手将叶犹清中衣也拖下,狰狞的伤口便撞入眼中。 原本细滑柔嫩的背脊上,正被箭矢刺出个血洞,半支箭头还残留在体内,周围的血已经凝固了,但这意味着,要想取出箭,就要重新撕拉伤口。 马小虽然对着铁块能狠下心锤,但看着这么个娇小姐受这样的罪,也不由得软了手,不敢去拔,只得对着门外喊:“二哥,可能请大夫?”
“如今满城搜捕,请大夫,你等着满城皆知吗?”门外的马二低声道。 马小发出一声悲鸣,随后颤抖着,一手拿着止血药,一手握住满是血的箭,微微用力,却听到女子一声痛苦的呻/吟,便万万不敢再动了。 “这可如何是好。”她不知所措起来。 情急之时,却忽听门外多出两个人,简单几句对话后,木门被撞开,一个女子踉跄闯入,跪倒在叶犹清床边。 “叶犹清……”女子衣裙凌乱,头发被风吹得四散纷飞,眼眶和鼻尖一样带着清透的红,俨然刚刚痛哭过。 她不知是欣慰还是慌张,话语说得磕绊,伸手去摸叶犹清的手,却被其冰冷吓得瑟缩。 那双眼睛盯着叶犹清身后干涸的血迹,猛然回头:“止血药呢?” 后跟来的十里对着马小点了点头,愣住的马小连忙摸出一罐止血药,塞进女子手里。 辞柯伸手去拔罐口的塞子,却因指尖哆嗦几次没能拔下,最后将手狠狠在身上拍打,这才止住颤抖,将止血药倒在干净的棉布上。 叶犹清却在此时发出一声痛苦的呢喃,她正趴在床榻上,肩背裸露,显得比平日里纤弱很多。 一直保护她的叶犹清,也不过是个同她一般大的女子。辞柯咽下怆然,蹲在她唇边。 “疼……”叶犹清声音微弱,昏迷中的嗓音听起来和平日有些不同,她沾着冷汗的手伸出来,辞柯将自己柔软的手掌放进去。 “一下就好。”辞柯用她最为温柔的声音说。 “我陪着你。”辞柯忍着即将喷涌而出的眼泪,随后起身,将自己外衣扯下,衣角团成一团,塞进叶犹清口中。 随后低头按着叶犹清双手,抬眼看向十里,十里会意,上前握住箭矢,猝不及防拔出,只听嗤一声,鲜血喷溅,离得近的几乎都落上几滴。 辞柯最是落难,脸颊几片殷红,她却躲都没躲。 与此同时,方才还昏迷着的叶犹清似乎登时被疼痛唤醒,双手推动着挣扎,一旁的马小急忙将沾着止血药的棉布按在伤口上,阻止血液继续流淌。 痛苦的呜咽声响起,叶犹清不知何时吐掉了口中的外衣,转而咬破了舌头,鲜血从她嘴角涌出,辞柯见状,忙去摸回衣团,却不料经过叶犹清嘴边时,被她张口咬住小臂。 “辞柯!”十里急忙上前,却被辞柯摇头阻止。 她眉头轻轻皱着,好像感觉不到疼,空余的手轻轻拍打叶犹清的后脑,一下一下,缓慢温柔。 叶犹清口中的力道渐渐变小,伤口的血也不再喷涌,而是慢慢凝结,不知过了多久,一直颤抖的叶犹清终于不动了。 在场之人皆是如释重负,一旁的马小一屁股坐下,这才敢去擦脸颊的汗。 “幸亏叶姑娘提前叮嘱过我等,买齐了烈酒伤药,不然当真是两眼一抹黑!”马小说着,翻出撕成长条的纱布,给叶犹清包扎伤口。 辞柯接过她手里纱布,轻声道:“我来吧。” 马小还想说什么,却被十里拍了拍肩膀,于是立刻噤声,跟着十里出了门。 “我们去熬些补血的汤药来。”十里冲着辞柯眨了眨眼,木门吱呀一声关合。 屋中只剩二人,辞柯慢慢把手臂从叶犹清口中抽出,黛眉蹙着,倒吸了一口冷气,上面赫然印着两排牙印,早已出了血。 她却也不管,而是随便撒了些药,便坐在榻上,小心翼翼将叶犹清上半身扶起,搂在怀中,拖过一旁的水盆,用棉布沾着水,擦拭着叶犹清肩背上的血迹。 白皙的肌肤渐渐露出来,骨感清瘦的脊背就在眼下,叶犹清的脸放在她肩上,依旧冰凉。 辞柯的眼泪这才滚落,她吸了吸鼻子,将眼泪擦去,依旧有条不紊地给叶犹清擦拭伤口,用烈酒消毒,最后敷上伤药,慢慢用纱布包裹。 她低头看着叶犹清苍白的唇,就这么呆坐了许久,轻轻道:“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自然无人回答她,她伸手擦掉眼泪,往叶犹清肩上披了薄被,然后用手指沾上水,涂抹叶犹清干裂的嘴唇。 “怎么办,我没办法离开你。” 二人这么呆了许久,叶犹清身上逐渐有了温度,不再像是死人一样冰凉,就是身体重新开始颤抖。 门被敲开,十里走进来,放下一个小碗,伸手搭着叶犹清手腕,松了口气:“无妨,只是失血多了,这碗药里有上好的人参,必须让她喝下。” 说罢,她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辞柯抿唇,拿起汤勺,舀了褐色的药,试了试温度,随后一手翻过叶犹清,让她半躺在她的臂弯,将汤药倒进她口中。 只听几声干咳,口中的汤药全被咳了出来。 辞柯眉梢挂上心疼的神色,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她抬眼看了看门,关得严实。 于是下定决心似的,端起碗来喝了一口,随后俯下身,停顿一瞬。 再便贴上那双惨白的唇瓣,清苦的药汁,便顺着二人紧贴的肌肤,渡入她的口中。 叶犹清似乎极为不喜苦味,依旧想要吐出,于是混乱间,清苦的温软的舌尖,碰到了辞柯的唇。
第59章 她的不识 意识到那是什么的一瞬, 仿佛火种被摩擦生热,瞬间蔓延了全身,烫得骇人, 辞柯急急忙忙将药喂进去,随后捂着唇站起来。 叶犹清软软躺下,伤口碰到床榻,沾着细汗的黛眉微蹙。 辞柯一时忘了呼吸,唇上的触感犹存,她呆呆立着, 然后快速上前,再次将叶犹清抬起,以免按压伤口。 从头到脚都好像被火烧着, 心不止是悸动,简直要跳出嗓子,她又拿起药碗,犹豫了半晌,却不知该如何喂了。 幸而这时门被马小敲响,壮实女子走进来, 笑道:“少镖主命我来瞧瞧叶姑娘, 药喂得如何了。” “姑娘脸怎么这样红?”马小有些惊讶, 伸手接过了辞柯手中的碗。 “无妨,有些热。”辞柯擦了擦唇上残余的药汁, 生怕被人看出异样,“她昏迷着,不肯喝下去。” 幸而马小不是个细心之人, 大喇喇一笑, 挥手示意辞柯扶稳叶犹清, 随后坐在叶犹清身边。 “此处确实闷热,也不像大户人家有冰降温,只能委屈姑娘扇扇子。”她说着一把捏住了叶犹清的下颚,迫使她张开嘴。 也不用勺,拿着碗便往叶犹清口中倒,眼看着叶犹清要吐,她立刻松手捂住叶犹清的嘴巴,二人挣扎了一会儿,叶犹清便将满口的汤药咽下去了。 手拿开,白皙脸颊上赫然五根手指印。 辞柯看得心疼,不由得攒眉去摸,被马小将手推开:“姑娘莫要担忧,想当年我们走镖中了暑气,都是这么灌清暑汤,半炷香的时间能灌两大碗。” 说着,她便伸手继续,倒是确如她言,不过三五下,一碗汤药就见了底。 “好了,放叶姑娘躺一阵子,她只是失血过多加上怕疼才昏迷,应当明日便会清醒。”马小乐呵呵道,“对了,少镖主方才说,请姑娘见她。” 辞柯担忧地看了叶犹清一会儿,将她脸上粘上的药擦去,这才起身,道了声多谢。 折腾了这许久,屋外骄阳已经偏西,十里穿着粗布麻衣,一副江湖中人的模样,坐在满是腥臭味的庭院里,正用磨石一样坚硬的桌子打磨一把长剑。 院里满是铁器与石头磨蹭的声响,配着杀猪的血腥味,倒是应景。 辞柯走上前,在十里一侧坐下。 “小清喝下药了?”十里抬头问。 “喝下了,如今还睡着。”辞柯说。 十里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拿出块手帕,皱眉递给辞柯。 辞柯有些茫然,摸了摸脸,摸到几片干涸的血块,这才恍然大悟,原是自己只顾着给叶犹清清理,却忘了自己脸上也被溅上了血迹。 她用手帕磨蹭着脸,顺便掩盖脸颊红润。 “往后如何打算?回宫,还是留下。”十里一边吹掉宝剑上的灰尘,一边问。 “我不知道。”辞柯面上浮现一瞬挣扎,她从袖中拿出那断成两截的柳叶簪,摩挲着将上面的血擦干净。 方才看见叶犹清出事之时的后怕再次涌上,她清楚自己有多担心叶犹清。 “自从除掉秦望后,皇帝似乎便开始防备姑母,虽说对她的关照犹在,可却像是养个鸟雀一般,给个天下最为豪华的笼子,最好的吃食,看着而已。” “但对她的怀疑也显而易见,他不再在秋水殿留宿,就算入殿用膳也是影卫不离身,平日里笑着对她好,但私下态度时常一落千丈,言语冷然训斥。”辞柯低头说,“所以我很怕,哪一天姑母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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