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柯这日自从清晨起来便一直心悸,却不知是何原因,直到入宫后被人群拥簇,分散了注意,这才好受些许。 午宴后,周鸿见她依旧心慌,便带她到御花园,置身于满园春色,不时有彩蝶翩跹,能叫人静下心。 “叶姑娘身为外人,并不在受邀之列,所以今日没来。”周鸿也实在不知道辞柯是怎么了,只能出言劝慰。 辞柯颔首,捏过一柄绣着青山的团扇,在胸前扇着,企图拂去些燥热。 她自然知道自己并未担忧叶犹清。 “哥哥,今日可看见六皇子了?”辞柯绕过几个频频冲她回首的年轻男子,往无人处走。 周鸿摇摇头:“方才用膳时我还特意多看了几圈,其余皇子公主都在,却不曾见她身影,许是有其他事在忙。” 辞柯越走,步伐越是沉重,最后身子一拐,往后宫而行,男子不得入后宫,周鸿只能在外面等着,看着辞柯独自一人消失在宫墙后。 自从很久以前,周子秋就一直避而不见她,像铁了心似的,辞柯黛眉攒起,裙摆在身后摇曳,大步走过成排的宫人,停在秋水殿的门口。 奇怪的是,这日门口没有人看守,大门也敞开条缝。 辞柯心跳一滞,来不及想许多,推开门走了进去,前院无人,她加快了步伐,快步走过青绿的盆栽,越过长廊入内,印入眼底的却是一群禁兵的背影。 里面的人早已听到她的动静,此时纷纷回头,露出被挡得严严实实的,周子秋的一角衣衫。 辞柯心道不好,自知已经不能离开,于是停下脚步,平稳呼吸,站定在长廊内。 “姑母。”辞柯绷紧了心弦,面上却云淡风轻的,缓步走过禁兵,走到周子秋面前。 周子秋看见她的刹那神色一凛,不过很快便伸手将她拉过,冁然道:“你不在外面同人赏春,来秋水殿做何?” 辞柯也抿唇:“春色瞧着无聊,便来看看姑母。” 见二人说起了话,领着禁军的长脸内侍张口笑道:“贵妃娘娘,您二位往后再聊不迟,圣上病情刚有好转,醒来就想见您,如今正在福宁殿等着呢,可别叫圣上等太久。” “是了,不过许久不曾见辞柯,多说了几句。”周子秋款款道,将手掌一摊,“请。” “不敢不敢。”长脸内侍讪笑着,侧身让出一条道,以供周子秋通过,周子秋也没再说什么,穿过众人走向大门。 走过门廊时,不知怎的脚下一滑,堪堪扶着门柱才站稳。 辞柯向前一步,忍着没有出声,眼看周子秋拉起裙摆,在春红的搀扶下,带着身后浩荡禁兵,往福宁殿的方向不见了。 辞柯这才神色骤变,大步追出门槛,不顾一切撒腿跑向出宫的方向,路上宫人熙熙攘攘,她不得不奔跑着绕开,直到跑出宫墙,这才被守着的周鸿拽住手臂。 “辞柯?你这是做何?”周鸿看她跑得满脸通红,气喘吁吁的模样,疑惑问道。 辞柯来不及解释,反手握住他,压低声音急切道:“快,姑母有危险,去找六皇子!” “什么……”周鸿闻言大吃一惊,话还没完全出口,眼前的辞柯就已经钻出人群,跑向六皇子居住的寝殿。 二人敲开寝殿的门,一身子佝偻的老翁探头出来,瞧见辞柯面容后,咧开缺牙的嘴道:“辞柯姑娘,是来寻六皇子的?” “刘阿翁,殿下呢?”辞柯稳住呼吸,速速道。 “殿下今日不在宫里,一早便听圣上之命出宫,说是处理乱军之事,恐怕一时回不了宫。姑娘要找她,须得明日。”老翁颤颤巍巍道。 “明日……”辞柯脚步一软,目光发直地去看周鸿,“怎么办,姑母她……” 周鸿也一时乱了阵脚,只能先安慰面色煞白的辞柯:“你先莫急,兴许姑母只是被叫去问话,没有危险呢。” 辞柯摇头,无力靠在墙壁上:“平日里相邀为何会跟着那么多禁军,那分明是绑去的!” “叶犹清!”辞柯猛然起身,一把拉过周鸿,“去找她,她定有办法!” 不等周鸿反应过来,辞柯就已然拎起裙摆,大步往宫门处跑。 她双腿已经如同灌了铅一样,胸口也闷疼一片,却万万不敢停下,只在脑中不断念叨着“会没事的”来安慰自己。 周鸿腿脚不好,但好歹会些轻功,在辞柯的要求下先一步往前没了影子,但即便如此,辞柯也还是奔跑着,春日的天并不热,但没一会儿她便大汗淋漓。 强烈的哭泣的冲动回荡在脑海里,她却竭力忍着,无暇细想发生了什么。 姑母不能有事,一定有法子能帮她。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却好像过了几年那样漫长,辞柯终于看见高耸的宫墙和城门,以及宫墙上成排的旗子,旗子下都是禁兵,严守着这座皇城。 已经无力的腿脚一软,同时眼前蒙上一层黑雾,她趔趄跌倒,幸亏被一旁的周鸿拉着衣衫扯起来,这才没狼狈落地。 “哥哥……”辞柯话说了半句,却被周鸿打断,那张清俊的脸上夹杂着绝望。 “我有急事出城,求你们通融一番!”周鸿声音已经打颤了,浓眉拧成了结。 守门的守卫身着甲胄,拦于宫门前,厉声道:“圣上有命,太后寿宴封锁城门,明日之前,任何人都不许踏出一步!即便是诸位殿下都不得离开!” 辞柯张开嘴巴呼吸着,她不得不弯下腰,来平息心脏的跳动。 往日寿宴也不见如此防守,可见今日是特殊的。 她还能如何,不能出城,宫中举目无亲,没有人能帮周子秋,也没有人能够帮她。 犹如砍去四肢的困兽,被围在牢笼里。 “辞柯……”周鸿也头脑空白,回首去看,又是一惊,急忙将辞柯挡在身后,原是长脸内侍的头正拐过弯,眼看着往宫门而来。 辞柯越过周鸿的手臂看见他,心底一阵凉意淌过的同时,也忽然冷静了。 她反手拉住周鸿,往一侧远离守卫的道路跑去,此处为了迎客,巨大的瓷盆里种了两棵矮松,她不顾周鸿反对,硬是将人按在了瓷盆后。 “多半是怕出什么差错,来捉我的。”辞柯低声道,眼底平静一览无遗。 “辞柯!”周鸿咬牙道,又被辞柯打断。 “我们被皇帝骗了,我们以为他不知晓这一切。”辞柯嗤笑道。 “哥哥,如果你能出去,就去找叶犹清,我相信她有法子。”辞柯语速很快,“但如果来不及了,也帮我转告她……” “没关系,我已经心满意足了。”辞柯笑笑,随后后退,“保重。” 说罢,女子便转过身,背影灼灼,殷红的裙摆和风翻卷在一起,笔直迎着越来越近的内侍和禁兵走去。
第110章 仇报 那些人确是来寻辞柯的, 很快便将人带走,并未发现周鸿的身影,只是这一去一定是凶多吉少。 宫里宫外依旧是一片祥和, 远远传来乐鼓声, 宫中的角力游戏照旧,年轻男女的欢呼声震天响。 周鸿半蹲在树荫后,看着辞柯的背影握紧了拳头,远处宫门依旧紧闭,几名禁兵威风凛凛立于宫墙下, 长刀森然。
他呼出口气, 慢慢站起了身。 叶犹清这日并无事情可做, 就趁着风光正好坐于院中树下,合眼晒太阳,十里已从城外回来,此时拿着柄长剑, 在院中舞得虎虎生风。 忽然叮当一声,长剑脱手落了地, 十里也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自己右手。 “我手里的剑还不曾掉过。”她嘀咕着, 脚尖顺着剑柄一挑,长剑便打着转飞起来, 又落回掌心。 叶犹清睁开眼瞧她:“是不是累了, 这几日你一直在外奔波,昨晚才刚回来, 坐下歇歇吧。” 十里依旧纳闷儿, 但也没拒绝, 把剑插回剑鞘, 抬头看天:“已经申时了。那些奢靡的达官贵人,竟然真的有心情吃喝享乐。” 叶犹清看她还在踱步,无奈地摇了摇头,从桌上抓了个果子,远远扔给她,十里稳稳接住。 “我这几日也有些焦灼。”叶犹清叹息道,她穿着一身黑白劲装,连易容都没有,因着这几日皇帝那边焦头烂额,根本没工夫搭理她。 门被敲响,叶犹清立刻起身,神情戒备,但又听那敲门之人声音低沉地咳嗽两声,她这才放松表情,将门打开。 外面是风尘仆仆的六皇子,绣着银丝的黑袍被拍了两下,荡出大片灰尘,她看着有些萎靡,应当是累坏了,接过十里递的茶水痛饮一阵。 叶犹清重新关上门,问:“怎么回事?” 六皇子摇头,用衣袖擦去嘴边水渍:“今早父皇忽然派我前去洛阳,说是处理急事,等我快马赶到却发现哪有什么事情处理,才觉得此举蹊跷,连忙再快马赶回来,生怕有什么变故。” 叶犹清闻言,心弦一跳,伸手将六皇子从石凳上拉起:“快些回宫。” 她话音刚落,就听门外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人倒地,三人齐齐受惊,看向门闩。 叶犹清屏息上前,轻轻将门打开,起初没看见人影,待低头后,才看见一人跌倒在门前,应当受了伤,石砖上沾了些猩红的血迹。 “周鸿?”叶犹清险些惊叫出声,她连忙蹲下身,用力将人拉拽起来。 十里和六皇子同样惊骇,帮着叶犹清把人拖进门内,以防被路过百姓瞧见,幸而这小院位置隐蔽,且这个时辰街上人丁寥寥。 周鸿小腹好像被利器划伤了,清俊的面容拥挤成一团,睁眼看见叶犹清,这才长舒一口气,拉过她道:“辞柯,姑母,被皇帝绑去了,皇帝还封锁了宫门,不许进出。” “辞柯要我来找你。”周鸿脸都白了,但意识还算清醒,看他身上血迹和伤口撕裂的程度,应当是硬生生从宫里杀出来的,一路逃跑至此,竟没被禁兵追上。 “子秋……”一旁的十里手里的剑又落了地,她猛然起身,被叶犹清死死拉住。 “稍安勿躁!”叶犹清咬牙道,此事当真来得突然,皇帝竟然先她一步动了手,看样子是早察觉了周子秋的动作,但却一直没有吭声。 但是如今乱军还在百里外养精蓄锐,不曾冲破厢军的包围,就算提前行动,等乱军赶到京城,人也早就没了。 人不能不救,何况辞柯也在。 “六皇子。”叶犹清将手伸向一旁的女子,六皇子将她手掌接住,认真看着她。 “这件事必须得求你帮忙。”叶犹清面色也没有几分血色,却努力稳定心神,毕竟成败在此一举,这举必须成。 六皇子嗯了一声,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也不眨,轻轻道:“姐姐说的,我一定照做。” “你是皇子,应当可以入宫,你先速速回去求见皇帝,尽量拖延时间,一个时辰后,无论事情如何,都记得派人于宫门口接应,放我的人进去。”叶犹清尽量一字一句说。 六皇子连连点头,又看向一旁绷得像弓弦一样的十里:“姐姐,不如叫十里姐姐同我一起,扮作暗卫,若实在不能轻易拖延时间,她总能帮上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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