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瞳跪在炕上,回想着那天的事。 她去捡陈汐的发圈,后来……后来她是怎么掉进了湖里。她是不会水的,真的以为自己要淹死了,那陈汐怎么又落了水……所以是陈汐下水去救她? 现在她醒了,那陈汐怎么样了呢? 想到这,妙瞳脸也没擦,把手里的毛巾扔给妙莹,套个衣服就迅速下床。 “你这是去哪啊?你有没有事啊?你……”妙莹话还没问完,妙瞳就已经出了屋。 黄三妹正拉着风闸准备做饭,一抬头就看到妙瞳急匆匆地从屋里跑了出来。 “你醒了啊?”黄三妹上下打量了下二女儿,“睡一觉没啥事了吧?你这怎么掉的水啊……” “妈……” 看着妙瞳身上披着姐姐的棉袄,黄三妹问:“你这是要去哪?” “我去找陈汐!” “陈汐不在家。”黄三妹歪着身子往炉子里填了几根柴火。 “什么?那,陈汐去哪了?” “你俩掉了水,陈汐身子弱,今天头晌他爸妈带她去县医院去了。”黄三妹轻叹了口气,“这城里的孩子还是娇气,哪有咱们农村人皮实。” 妙瞳听了妈妈的话,心里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她把棉袄系上,推了门就往外跑。 “你去趟你宋文叔家,是他给你带回来的,咱得谢谢人家……” 妙瞳迈开腿跑起来,黄三妹的声音在身后远去。她越跑越急,心里更是忽上忽下。 县医院……陈汐到底怎么样了,要去县医院是不是特别严重? 眼看要跑到陈家院门口的时候,女孩脸上早已挂了两行泪。 门掩着,院子里静悄悄地。 妙瞳轻轻推开门,陈家看门的小黄狗听见门响的声音,噌的站了起来,盯着门的方向。 妙瞳把门推开一道缝,侧身跨了进去。小黄狗见到是经常来的女孩,朝她使劲摇着尾巴。 家里确实没人,门窗关的严实。但挑水的扁担斜倒在墙根下,一个水桶倒在一边,半桶水撒在地上,水在冻硬的土地上留下洇湿的印迹。 门边的地上掉了个毛巾,妙瞳捡起来挂在门上。她认出来,这是方彩云做饭时经常拿着擦手的毛巾。 喂鸡的食钵好似打翻在地,钵子里的食还没扬出去,几只鸡围在钵子边叨着食吃。 小黄狗看妙瞳没有要和它玩的意思,干脆又趴在了地上,闭起眼睛睡觉。 李妙瞳站在院子里,看着这周遭的一切,好像陈家人走的时候匆匆忙忙,常用的东西被打翻,掉在地上,但他们也无暇顾及。 所以,陈汐现在究竟怎样了? — 向宋叔道了谢后,妙瞳垂着头往家走。 宋文告诉她,当时他在赶驴,看见她俩的时候,她和陈汐都冻坏了,衣服全部湿透,脸和嘴都冻的发紫,她们蜷在岸边,脚还泡在水里。 宋叔说他也不知道怎么办,就赶紧用驴车给两人载了回来,分别送回了家。 后来好像是村里的假郎中给两个孩子看了看。 这个假郎中没跟过师傅,只是觉得当郎中好玩,人家大夫去瞧病他就跟在屁股后面,时间久了到也学会了点。村里人有个小病小疼的都会找他。 回了家后家里人按假郎中的暖身法子给俩孩子暖了身子和手脚,渐渐妙瞳就缓了回来,脸色也红了,唇色也红了,很快就是睡着了的样子。可陈汐一直白着脸,身子也始终冷冷的。再之后去县城看病的事,宋叔就不清楚了。 谁也不知道陈汐的消息,李妙瞳实在焦急到了极点却又无能为力。 她抹着眼泪,不得不返回家去。
第十二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家院子依然静悄悄的。 妙瞳睡不着也吃不下。 黄三妹和李大成偶尔也会说到陈汐的事,但他们大多担心的是陈汐是为了救自家闺女才遇到了这样的事,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别说那每个月一斤的猪肉没有了,陈家人可能还要找李家算账。 一想到这些,黄三妹对女儿就没了好脸色。 妙瞳每天都会到陈家去看,早上去,中午去,下午再去。 家里没人她就会到村口去等,看着从县里回来的人和车。 直到她这么看了近十天,终于在一天下午,盼到了陈家人。 陈家三口搭着去县里送菜回来的驴车,陈树桥夫妇坐在两边,陈汐坐在中间,全身包裹的严实,只露出一张小脸。 妙瞳远远地就看到了车上的三人,撇开步子风一样地跑到驴车跟前。她看着一直让她寄挂在心的陈汐,眼里的泪马上就要流出来。 “是妙瞳啊,你也没事了吧?”方彩云看着女孩,从车上下来,摸着她的头说道,“哎,这怎么要哭了?没事了没事了,陈汐也回来了,傻孩子,都没事了~” 妙瞳看着车上的陈汐,虽然只露出脸,但是能明显看到她脸色惨白,嘴唇依旧没有正常的血色。 她不知道陈汐到底经历了什么,她只知道是陈汐救了她的命,是她害的陈汐病了这么久,陈汐一定吃了很多苦。 妙瞳越想越难过,积累了这么久的情绪全部爆发了出来,她抹着眼,眼泪打湿了棉袄袖口。 方彩云抱了陈汐一把,她下了车,走到妙瞳身边,抬起手去抹女孩眼角的泪。 “我没事了,李妙瞳!你看看我,我真的没事了。”陈汐拉了拉唇角,微笑着说。 李妙瞳咬着嘴唇看着,她能感觉到陈汐的指尖冰凉,她一把把陈汐的手握住,用自己的温度去暖着。 陈汐依然笑着,苍白的面色也遮不住她好看的面容。 春天快来了吧,陈汐就会暖起来了吧,妙瞳想。 — 1973年的春分,陈家来到宋屯整整三个年头。 这年的冬天很冷,可春天来的时候又热的很快。 七月份的时候,麦子黄了,丰收的颜色映的每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生产队的人天天都在地里收麦子,而女人带着孩子们紧着把收回来的麦子铺在晾场晾晒干。 妙瞳暑假的时候也跟着妈妈姐姐干活,这天快要收工的时候,墙边几个平日里和村长走的近的知青在议论着什么,旁的没听到,妙瞳只听到有个皮肤黝黑的小个子说,听说上面下了政策,五七干部要回城了,不知知青们何时能回去。 很快,这个话题第二天晚饭的时候,在李家的饭桌上也说了出来,李大成对黄三妹说,陈干部一家快回城了,恐怕就是这两天的事,乡里的什么文件都下来了。 “唉,人家终归是城里人,是见大世面的人,咱们啊,就出好工,多赚点工分,种好眼前这一亩三分地儿就行了。” 黄三妹摇着头说道,随手就往儿子碗里夹了块肉。 肉刚落在那糙米饭上,黄三妹好像就想起来了什么,抬头看了眼妙瞳,又摇了摇头。 这晚妙瞳几乎整晚都没睡,第二天一早就跑到了陈家。 陈家院门敞着,在挺远就听到里面不少人在忙忙活活收拾东西。 妙瞳轻轻跨进门槛,小黄狗立刻从窝里跑出来到她跟前,呼哧呼哧伸着舌头,朝她使劲摇着尾巴。 “李妙瞳。” 女孩闻声望去。 陈汐表情淡淡地走过来,给了她一个很浅的笑,“你来了。” “我听我爸说,说你家……” “嗯……我爸上周才知道的,当时没说准成。昨天镇上给拿了文件,说是明天回去……” “明天?!这么快!” 妙瞳以为刚听了消息,怎么也得过几日,可没想分别的日子居然就在眼前,这竟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最后一天。 她双手使劲攥着衣服底边,重心在两只脚之间交替换着。 陈汐看着她紧紧拉着衣角的手,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等我一会,我跟我妈说一声,然后咱俩出去。” 小黄狗依然晃着脑袋,围着李妙瞳转了好几圈,然后在她脚边蹲坐下,静静望着女孩,尾巴摇的越发的快,完全不知道此刻眼前的女孩正满心的悲伤。 夏日骄阳似火,可并没有让妙瞳的心里暖起来。 两个人拉着手在村边的山上走了好久好久,看着生产队的人在田里劳作,看着放牛队赶着牛在身边经过,也看着猪倌在中午把猪赶回家又在下午吆喝着把猪收回来。 从村西到村东,从村南到村北,陈汐好像要把这个村子的里里外外都再看一遍。 妙瞳一直跟着她,陪着她,看着她在自己身前一翘一翘的辫子,握着她柔软的手,指缝交叉,每一下拉扯都带着妙瞳的万分不舍。 直到傍晚,大队的人都收了工,看着麦秆割倒躺成整整齐齐一排排,又有的被堆成了垛的麦田,她们慢慢走了进去。 夕阳将山染成了烙红色,金黄的麦田在这光芒下,颜色既炫彩又柔和。 两个人靠在麦垛旁,没有话语,也没有表情,目光呆呆地望着半挂在天边的太阳。 渐渐的,太阳一口口被地面吃掉,在坠没之前努力放出最后的光亮,让天空有了更多层次的色彩。 妙瞳慢慢转过头,看着麦垛边的陈汐。 这个比糖还甜的女孩在她十二岁的那年来到她的生活里。 陈汐开朗,无忧无虑,笑得像花一样好看;陈汐给她信心,鼓励她改掉名字,继续读书,给了她做很多事情的勇气;在她落入水里的时候奋不顾身去救她,给了她活着的机会。 三年相处的一点一滴,从孩童到少年经历的一幕一幕,被放在心底的那原始的情感慢慢涌动,溢出,妙瞳眉心微微抖动着,一点点朝陈汐靠近。 暮光中,她看到陈汐也侧过脸,忽而朝她微微一笑。陈汐的眼睛澈亮明净,仿佛也在等待着她的到来。 妙瞳心里的忐忑和不安瞬间消散,只剩下压制不住的情绪澎湃而出。 她不知该如何去表达,余晖下,她在陈汐好看的眼睛、嘴唇、鼻尖、眉毛上不停啄着,她的双手在陈汐的身上胡乱地揉摸着,好似在拼命寻找能把她和陈汐融在一起的法子。 陈汐闭着眼,双臂搂着妙瞳的脖子,她把脸贴在女孩乱啄的嘴上,她发育姣好的身体紧紧靠在女孩身上,任凭女孩没有章法的乱抓着。她咬着唇,嘴角带着笑,而被强忍了一天的泪最终还是顺着面颊一道道滚下。 — 回城是喜事,第二天一早,村里老老小小都来给陈家送行。 给陈家盖房子那事之后,村长程德富可长了精神头,陈家返城这事和上面打了招呼,镇里就安排了一个拖拉机来帮陈家驮东西载人。 大家伙帮着搬这个拿那个,人多,几下子东西就搬的七七八八了。 平时话不多的陈树桥此时也向各家表示起感谢,方彩云更是和每家的女人们做着告别。 陈汐静静地站在一旁,她在人群中寻了几圈也没寻到妙瞳的身影。她低下头,木头人一般的不声不响,满院子的高声话语好似都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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