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方彩云拿起一件红色的衣服说道:“这衣服颜色真好,咱们晓悦穿肯定可漂亮了。” 正吃着饭的陈晓悦开心地咬着虾片:“姥姥,我最喜欢那件了,配上我的那双旅游鞋,妈妈也说特别好看。” 女孩说着便朝门口放着的鞋子指了指:“姥姥,你看好看吗?是妙瞳阿姨给我买的。” 听到这个名字,方彩云的脸立刻阴沉下来,她没接孩子的话,而是没什么好气地看着陈汐问道:“她经常给孩子买东西?” “偶尔。”陈汐看着碗,淡淡的回答。 方彩云提高了声音:“咱们不贪她的东西!她要是送什么你就买点什么还回去!” “妈,那你的意思是她送孩子,我送她?你希望我和她这么送来送去?” 陈汐放下筷子,干脆也不吃了。 “妈,再怎么样我和她也是同事,我已经按你说的,和她接触很少了,但总不能当做不认识吧?” 听到陈汐这么说,方彩云气哼哼地收了声。 察觉到大人气氛不太对,晓悦往妈妈身边靠了靠,非常小声地几乎贴在陈汐耳边问:“妈妈,姥姥是不是不喜欢妙瞳阿姨……” 看着孩子纯真的眼睛,听着她小心翼翼地语气,陈汐默默叹了口气。 她用手揽过陈晓悦,在她侧脸上亲了亲,也贴在女儿的耳边轻声说:“没有,姥姥没有不喜欢妙瞳阿姨,姥姥是告诉妈妈要礼尚往来,不要占别人便宜。” 窗外噼里啪啦地响起来鞭炮声,绚烂的烟花在窗外炸开,闪的窗户上五彩斑斓,照得夜空十分绚丽。 陈晓悦嚷嚷着要出去放烟花,方彩云只好宠爱地帮着把外孙女的烟花装好,看着母女俩套上棉衣拿着香火准备下楼。 在门边穿鞋子的时候,方彩云看着陈晓悦爱惜地拍了拍旅游鞋上的灰尘,心里十分不悦。 “晓悦,”方彩云喊了声,“以后你喜欢什么旅游鞋姥姥给你买。” 方彩云的语气不咸不淡,但聪慧的晓悦还是听出了其中的情绪。 她先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又朝方彩云笑了笑,可藏在身后的小手却紧紧地拉着陈汐的衣服。 陈汐默默地听着母亲说着这句话,也察觉到了女儿的紧张,她无奈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心里说不出的冷寂。 — 陈晓悦五年级下学期开学,也就是1993年的这个春天,国/务/院下发了文件,正式取消了粮票和油票,实行粮油商品敞开供应。 长期实行计划经济、商品短缺的日子慢慢结束,长达近40年的“票证经济”就此落幕,老百姓再也不用为吃粮发愁了。 而这时,陈汐也更加忙碌了起来。 因为前一年,国家成立了中央音乐学院考级委员会,很快便在在北京举办钢琴、小提琴等4个专业的考级。这之后,钢琴的考级制度便陆续发展到全国的省市地区,滨城也设了钢琴考级试点。 百姓们生活好了,不再是为了吃喝发愁,人们开始有了更多的精神和娱乐追求,孩子的父母便觉得孩子从小应该学点啥,音乐美术舞蹈什么的自然就成了首选。 作为一个很有经验的钢琴辅导老师,找陈汐教钢琴的人越来越多。 一个人拉扯孩子长大很不容易,方彩云的退休工资也不高,考虑到孩子以后念书生活也需要更多积蓄,陈汐也积极起来,接了不少的课。 工作的忙碌会让人忘记很多事,包括烦恼,也包括快乐。 李妙瞳带的这届学生很不错,搭班的数学老师也是个教学能力挺强的年轻老师,班级的成绩从初一开始就一路领先。 而陈汐在白天不太忙的时候就经常在音乐教室准备钢琴课的材料,晚上和周末经常会去给学生上课。 陈汐不在家的时间多了,陈晓悦就常常会往李妙瞳家里跑,等陈汐忙到很晚再接她回来。 和李妙瞳最多的交流便在接孩子回家的时候。 两个人淡淡笑着,彼此问着对方的情况,那互相望着的眼眸,那平静的语气,两个人仿佛是认识了半辈子的朋友,也像是相濡以沫的亲人。 有时候同样的话会被问了一遍又一遍,而每个人都会不厌其烦地去回答那些问题,因为这是两个人有限的交流方式。 同样的问题,同样的答案,也带着同样压抑着的心情,带着两个人互望互守的情感。 — 音乐课是每个学生都比较喜欢的课,但是到了初三,为了准备中考,很多班主任都会向音乐、美术、体育这种不影响成绩的科任老师要课。 看着学生们心心念念一周一次的音乐课最终变成了自习课,或者变成了某个主科老师讲考试卷子,陈汐也只能无奈的摇摇头。 这天陈汐吃完午饭,和孟秋几个人在操场上消消食转了几圈便回到了音乐教室,下午第六节她有一节初一的课。 刚坐下的陈汐便听到了轻轻的脚步声。 中午的学生基本都在午睡,这个时候过来的恐怕只能是老师。 陈汐站起身,却看见一个瘦高的身影出现在门边。 “陈老师……”男孩叫了一声。 陈汐认得这孩子,如果没记错他应该是初三六班的学生。 之所以记得他,是因为这男孩又瘦又高,初三的孩子已经比陈汐还要高出一点。本该坐在最后一排的他每次却要和同学换座,坐在第三排最靠边。 男生听课还特别认真,下课的时候总会帮着陈汐把椅子都一一摆好,最后才离开教室。 被学生喜欢是很正常的事情,比起主科老师重视分数,总要考试,这些音体美老师就可爱多了。 而且有些孩子就是爱唱歌,爱画画,就会格外喜欢上这些课。 男孩脸上长着几个青春痘,说话的时候他总是有些弯着腰,低着头然后抬着眼皮看着人,看起来内向又害羞。 “老师好,我是初三六班的吕智博,打扰您休息了……”男孩小声地说。 陈汐朝他笑笑,问道:“你怎么没在教室午睡?” “我不想午睡,老师,我能听听您弹琴吗?” 男孩十分腼腆,他的声音嘶哑但不低沉,应该是还没有完全渡过变声期。 “既然你都来了,那就进来吧。” 陈汐转身往钢琴边走去,男孩也跟着她进了教室,在木椅子的第一排坐下。 陈汐看了看他,又问:“你想听什么?” “老师你弹的什么都好听,什么都行。”
陈汐弯了弯嘴,随即便抬手弹起曲子,今天陈汐弹的是《水边的阿狄丽娜》。 因为自从有了钢琴考级以来,很多老师便只教考级曲目,陈汐天天弹那些,所以不上课的时候她从来不再弹考级曲子,尽量不让自己被考级捆绑。 而旁边的男孩听的十分认真,他紧紧盯着陈汐的脸,看着她从曲子开始到结束。 一曲结束,男孩用力鼓了鼓掌。 “老师,你弹的真好。” 被学生夸奖了,陈汐自然高兴地很。 “吕智博同学,还有什么想听的?” “老师,您刚才谈的这首就特别好听,可以请您再弹一遍吗?”这回男孩用了敬语。 “嗯。” 两遍弹完,午休时间基本已经快结束了,看着男孩好像仍意犹未尽,陈汐还是劝他回去上课。 “老师,那我以后中午可以经常来听您弹琴吗?” “吕智博,你中午得在教师里午睡,不能随便跑出来的,你班主任……是牛老师吧,牛老师很严厉的。” “陈老师,那我,偶尔过来行吗?我真的很喜欢听您弹琴。” 没有得到肯定回答,男孩看起来十分沮丧,他看着陈汐的眼神充满了期盼。 最终在男孩满怀期待的眼神下,陈汐微笑着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注:钢琴考级制度是1993年开始,1994年陆续向全国拓展。为了情节需要,这里写的是1993年全国铺开钢琴考级,特此注释。(背景:1992年成立中央音乐学院考级委员会,1993年在北京举办钢琴、小提琴等4个专业的考级,1994年起陆续发展到全国18个省市。)
第四十七章 陈汐本以为吕智博也是个喜爱音乐、学习音乐的学生,因为大多数往音乐教室跑的孩子大抵都是这样的理由。 对于这些孩子,陈汐十分欢迎,并且会慷慨地和他们讲授音乐的美,教给他们如何欣赏音乐,或者告诉他们学习音乐要避免哪些弯路。 但在吕智博又来了几次之后,陈汐才知道他其实并不懂音乐。 “那你只是喜欢听钢琴曲?“陈汐向坐在身边的大男孩问道。 男孩不好意思地望着她的眼睛,脸上露出一些为难。 过了好一会,他才怯生生地说:“老师,如果我说我并不是因为喜欢听钢琴,您会生气吗?” 本以为学生或多或少会善意的有个谎言,可这孩子说的话这么直接,也让陈汐更好奇他来的目的。 “那你是为什么想来?”陈汐继续问。 “我觉得您像我妈妈。” “像你妈妈?” 陈汐愣住了。 或许是知道自己的理由过于奇怪,男孩低着头,不没敢直视陈汐的眼睛,双手则在木椅子边的钉子上抠来抠去。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陈汐的预料,但陈汐没有马上说什么,而是想听男孩继续说下去。 她知道这个年纪的学生看似张狂有主意,其实敏感的很。 “我小学的时候,二年级,有一天早上我妈给我做了早饭,送我去上了学,可晚上却没去接我,等我姥姥接我回来之后,他们就说我妈没了。”男孩依然垂着头,“被车撞了。” “然后我舅舅他们带我去参加了一个葬礼,上面挂着妈妈的照片,下面躺着一个人,我舅说那是我妈,但是我看那人一点都不像我妈,我知道我妈长得多好看,那个人一点都不像。” 说着,男孩用手背在脸上胡乱抹了一下,眼泪被蹭了一脸,陈汐从一边找来纸递给了他。 “对不起老师,我没跟您说实话,我初一第一节音乐课看见您,就觉得您长得特别像我妈妈,那时候我每周都特别盼望您的课,可是后来……初三了,音乐课都换成自习了……” 陈汐坐在琴凳上,正对着坐在椅子上哭泣的男孩。 吕智博又来了几次,陈汐慢慢才从他的口中得知,他母亲还在的时候,他的父亲就一直在外面搞买卖,不怎么管他母子俩。 在他母亲去世后,他父亲也没回来,他跟着奶奶过,而他的父亲过了一年就娶了个妻子。 后来奶奶病逝了,四年级的吕智博便回到了父亲和继母的家里。 继母脾气很不好,婚后还生了个小儿子,对丈夫前妻的孩子自然是很不喜欢。 那个时候的吕智博是讨狗嫌的年纪,经常惹继母生气。 再大一些男孩便开始了青春期的叛逆,事事都和继母顶着干,而父亲的解决方式只有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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