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按原计划带着玉儿离开了垣城,只是没有去边陲小镇,而去了最近的驻军处。那里驻扎的阮童将军,是父王的亲信。我将玉儿托付给他,我知道,我可以信任阮童,因为他的命是父王救的。 且阮童也答应,若垣城真的需要救急,即便违抗了军令丢了官职,也会出兵。 而后,在北疆大军来袭的那日,我回到了垣城。 我没有料到,北疆的军队如此速度便到了垣城。更没想到,这次是北疆皇帝亲临,带了十万大军。 我见到了南安垣城守军死伤惨重,也见到了林昀。 我说,太子通敌,守军布防图在北境皇帝手中。 林昀说,已经猜到了,刚才敌军专挑城中薄弱地带突袭,折了不少兄弟。小王爷几时知晓的?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闪烁着的是忠勇二字。 可我知道,无论如何,我需要垣城有一场败仗,来证明守军布防图之事确实为太子所为。 我说,不久前。 接下来,我和林昀将军商量,重设了布防,加强了戒备。 我说,点起狼烟吧,阮童将军的人见到狼烟会出兵的。 林昀没有拒绝。 可是三日后,并无半点人影。 林昀说,阮童的军队,若是不负辎重的轻骑,一个日夜便该到了。就算是大军前来,三日,也够了。 楚暮说,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把城守住了。 我无话可说,不知道为何没有援兵。 夜里,林昀派了十几路传令兵,奔赴不同方向。 次日,那十几俱尸体便被扔在了城门下。 北疆军队,切断了水源。 林昀说,城中断了水,这么多兵士和百姓,就算算上现有的存水和井水,最多撑四日。 北疆军队派兵日夜攻城不断,守军轮番坚守,疲于应对。 攻城第六日。 林昀说,今夜五更突围,小王爷跟着突围,逃出去吧,带上楚老将军和他的家眷。城中百姓已经通知了。 楚暮说,我不走,守了半辈子垣城,我这把老骨头,就算死,也该死在这儿。能多杀一个敌兵,便是我的造化,若是死了,就当陪我家老大和老二了,也不孤单。 我说,我不走,我陪你们血战到底。 林昀说,你未经沙场,在这里不如出去了有用,我们和城中余下的百姓,还等你带援军来回救垣城。 我说,好,那你们等我。玉儿现在在安全的地方。夫人和林荀林藉,我会平安带出去。 可是夜里突围时,林夫人并没有跟来。 五更天,喊杀声满天。我此生从未见过那么多的血,也从未见过那么多人死去。 那些突围的士兵,明明知道向前冲就是死路一条,却毅然决然的一路前行,无人回头。 我从未想过,让他们向前的信念,究竟是什么? 可我知道,我佩服这样的人,也想做这样的人。 我看着身边的人一批又一批的倒下,敌军杀红了眼,不论是南安的兵士,还是普通百姓。 剩余的两个暗卫也全部战死,忠叔带着我一路杀出重围。混战之中,我和林荀、林藉走散了。 待和一些幸存的百姓远离了战场,我看着北面的一片血色烟雾迎来了朝霞红日。 我说,不行,我要去救林荀他们。 忠叔拦住了我,说,少爷,现在这种情况,他们若还活着一定已经逃出来了,若没有逃出来,你去了是岂不也是白白送死,再说你拿什么去救? 忠叔说的没错,我很快便恢复了神智,我要去搬救兵。 我们骑上马去了阮童驻军处,带着愤怒,带着不甘。 可我还没有见到玉儿,刚斥责为何不发兵,却见大帐之中安坐待我之人,是父王。 父王说,不发兵是我的命令。 我问,为什么? 父王说,为了你。 我不明白他所指何意。 父王说,你可知太子为何如此大胆通敌?他给圣上下了毒,现在皇城的禁军都是他的人。 听了这个消息,我很震惊。几日不见,已变了天。 我说,难道...他要逼宫篡位? 父王说,你以为呢?那个位子,谁不想得到,谁不想早一日坐上。现在北有战乱,南有宫难,你只能选一个。 我说,即便如此,垣城还是要发兵去救。林昀将军还在等我,否则如何面对玉儿... 父王说,糊涂。 我说,给我兵权。 父王说,你要想有番作为,难道这点利害轻重都看不清吗?南下,是你唯一的选择。我已经秘密派兵南下了,现下也该到了京外了。这里的兵营,只是一个掩人耳目的空壳。 我说,我不信。 父王说,你大可自己去瞧瞧。失了一个垣城,还是失了整个南安,你没有的选。 我呆在了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我说,让我见见玉儿,我跟你回京。 一个兵士带我去了一个偏帐,我见到了被捆绑着的她,为她松了绑,取下了口中的棉布。 她急急问我,垣城如何了?阮将军发兵了吗?我爹爹如何了? 我说,玉儿,对不起。 而后,林荀和林藉一脸狼狈的也来了偏帐。 玉儿松开了我,忙不迭的跑向林荀。 她问,阿荀,发生了什么事?爹爹如何了?娘亲呢? 林荀哭道,长姐,救兵一直没到。娘亲不走,爹爹说如再无救兵,垣城撑不过三日了。今日突围,是楚三叔拼了命,才将我和阿藉救出来的... 林藉看着自己身上的血迹,也哭道,长姐,楚三叔身上中了十几刀,流了好多血...可他把马给了我和二哥...长姐...我好怕... 林荀说,爹爹说小王爷会带兵回去的。 玉儿说,阿济,求你现在发兵,去救救我爹娘,救救垣城的百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说,对不起,玉儿,现在宫中有难,太子逼宫,我必须要走了。 她就这么直直的看着我,静静地,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眼神,我从未见过。 她说,慕容济,是我瞎了眼,看错了你。 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我却狠心的离她而去。 我有时候常常幻想,若是当时没有走,留下来陪着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当我赶回京城,带兵攻入宫门那日,乌云密布,天空飘起了雪花。 北方战报传来,垣城失守被屠城,林昀并全军三万余人战死,无一生还。 我的心一派冰凉,看着那些倒下的人,将白雪染红。 而后,我将刀架在了太子脖颈。 我问,为什么?你明明已是太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你没有坐过,那种患得患失、战战兢兢的感觉,不会懂的。 我说,你这太子之位,也不是坐了一天两天,为何是现在? 他笑得歇斯底里,又笑得那么无奈,而后哭出了声。 他说,若没有你,父皇又怎么会觉得我不堪大任,怎么会起了废我之心?我不服...凭什么说我处处不如你?既然这太子之位不留我,那我便夺了这皇帝之位... 我说,你败了。 他说,是啊,我败了。那你呢? 他问我的那一刻,我并没有觉得有丝毫的胜利。 是的,太子败了,我也败了,圣上也败了,垣城也败了。 在这盘棋局中,没有胜利者。 后来,太医说,圣上病重,已是回天乏力,怕是只有这几日了。 圣上将一干重臣心腹叫去了寝殿,作为一个帝王,他已在安排后事了。 众臣跪了一地,四皇子和父王也在其中。 圣上说,太子叛乱,其罪当诛,判斩立决。眼下朕的儿子中,只有皇四子,奈何年幼,不堪国之重任。待朕死后,着慕容济继皇帝位......济儿,以后南安国便交给你了,莫要令朕失望,令先祖失望。 众臣愕然。那几位阁老、相国、大学士,都难以置信。同样,这话也出乎了我所料。 我看向父王,那样子如同他早已知晓了这一切一般。 我说,圣上,我虽想济世,可无心皇位。 圣上说,济儿,多少人挤破了头想要这位置,你再考虑下吧,就算为了南安国百姓。 我说,不必了,皇叔,我考虑过了,给阿远坐吧,我会好好辅佐他的。 圣上思索了片刻,没有说话。 圣上说,济儿,你起身。远儿,你过来,给你济哥哥磕三个头。 皇四子慕容远应声向我跪下,那个小小的身躯以后将承担起一国之重的担子。带着一丝不忍,而后,我将他扶起。 我依然记得当时和玉儿说,我想要做一个济世的大将军。这也是我的真心话。 我私心的以为,我不要这个皇位,便没有那么多束缚,我和她之间,或许,还有可能。 圣上说,远儿,以后父皇不在了,济哥哥便是你的依靠,我要你起誓,无论遇到何事,不会对他有疑,不会伤他性命。 慕容远照做了。 圣上说,刚才的话众卿也听到了,朕今日当着众卿的面,封慕容济为摄政王,待朕宾天,辅佐慕容远登基。慕容远加冠之前,摄政王命便如皇帝令。众卿,可有异议? 无人回话,无人敢有异议。 三日后,皇帝崩逝,谥号仁敬。 也是在这一日,将宫中丧仪之事交给大臣,我走到了将军府前,等候了一个下午,见到了回京的林玉儿和温无双。 她看起来,比之前瘦了不少。 而我,却不该和她说什么。 林荀说,你还有脸来这里。 说完,将我暴揍了一顿。我喝退了忠叔,任由自己被打的鼻青脸肿,没有还手。 而后,温无双拉住了林荀。 直到他们全部进了府门,自始至终,她没有看我一眼。 我派人送去让林荀继承爵位的诏书和赏赐,她全命人退了回来,将传旨的太监全赶出了府门。 朝堂之上,温无双请辞了去年刚得的翰林学士的位置。 散朝之后,我极力挽留,他去意已决。 他说,我要和玉儿一同离开京城了。 我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激动的扯住了他的衣领。 我问,你和她一起?温无双,你想干什么? 他说,当我知晓了垣城出事,第一时间赶赴过去的时候,你却在南下,为了争夺你的权势。当她最孤单无靠的时候,是我陪在她身边。当她生病的时候,是我照顾她。慕容济,是你自己不珍惜,我给过你机会了...你问我想干什么?我喜欢她,我爱她。 我问,那她呢?她爱你吗? 他说,玉儿让我带句话给你,她说,她不要你了,让我把东西还给你。 我心如死灰,松开了温无双,跌坐在了地上,没有接那块玉佩。 他说,玉儿还说,你的心和这玉佩一样,喜欢时可以放心近来,不喜欢时也可以拿出去。这样的心,她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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