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一进去,房间各处都干干净净,连一点儿尘粒都见不到。布局丝毫未变,家具物什在她离开以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这是谁的屋子?有人住吗?”祝彩衣明知故问。 云碧月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推开紧闭的窗户,午后的阳光千丝万缕透进来,霎时点亮了整间屋子。 她转回身,坐在祝彩衣对面,话语中带了一丝深切的怀念:“这是我师姐以前住过的屋子,她现在不在这里,但我一有空就会过来打扫。” 这令祝彩衣深感意外,小师妹那样讨厌她,应当是连她的屋子都不愿踏进的,怎会随时过来打扫,甚至提及她时竟用了这般怀念的语气,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的师姐?我曾听人说起过,据说她残害同门,欺师灭祖,最后被废去修为,逐出师门,是阙阳宗的败类,宗门内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让提。”提及后世对自己的评价,祝彩衣舌尖里微微泛苦。 云碧月眼神晦暗,想起当初看小说看到师姐被逐出宗门这一段时,恨不得宰了作者的心都有,现下听到旁人对师姐的评价,更是替她心疼难过。 作者在书中对师姐着墨不多,但每一次出场都令人刻骨铭心,阙阳宗的剑仙绝壁,修仙界的旷世奇才,一人一青衣,一剑踏月来。 奇华山上与北陵剑仙的颠峰对决,在越城岭从魔族重重包围中救下生命垂危的女童,玉台之上面对众人质问时孤寂决绝的身影…… 那么好的师姐,那么温柔善良、有血有肉的一个人,理应受到同门爱戴,被万世敬仰。却因为遇上女主,在作者笔下沦为了女主的工具人,被迫恋上一个永远不会属于自己的人,被欺骗被伤害,被自己的修仙同道们口诛笔伐,哪怕是死了,都要为了混账的剧情化身为鬼,变为反派。 好人落得如此下场,像原女主、庄无相这样虚伪的人却能活得潇洒恣意,这世道何其不公!!! 云碧月几乎是毫不掩饰自己的悲愤:“这些均是恶人栽赃陷害,师姐她不是这样的人。” “那她又是什么样的人呢?”祝彩衣故作轻松地问,小师妹对她的态度和过去千差万别,她迫切地想要知道对方此刻的真实想法,但又不能表现得太过在意,便低着头,一边清洗用完的巾帕,一边等待云碧月的回答。 云碧月的目光飘向远方,似陷入回忆中,她没有原主的记忆,没有亲眼见过师姐的模样,她回忆的是自己看小说时,心里描绘的师姐形象。 穿越之前,闺蜜曾问过她,为何会对一个书中虚构的人物真情实感,当时她不知如何回答。 等她亲身踏进这个世界,看着那些书中人在她眼前成真,她彻底明白了。 虚假与真实,从来没有泾渭分明的界线。有一个人,你没见过她,却能通过文字亲眼见证、参与她的一切过往,她的喜怒哀乐时刻牵引着你,那么她对你而言,就是一个真实的人,你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位陪伴你度过无数枯燥时光的好友。 对于这位好友,云碧月从不吝惜各种溢美之词,满心满眼俱是倾慕:“——师姐她呀,是修仙界百年难遇的旷世奇才,当年只要提起阙阳宗的剑仙绝璧,天下修仙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样一个光芒万丈的人,没见过她的人或许会以为她是怎样的高不可攀。但只要你和她相处过,你就会知晓,她从不将自己摆在高高在上的位置,也不会看不起比自己弱小的人,对强者无畏,对弱者同情,她是这世上最纯粹美好的人……” 说着说着,耳畔突然传来剧烈地咳嗽声,云碧月凝眸一看,身旁的祝彩衣似乎一口气没上来,被呛住了,苍白的一张脸憋得通红。 云碧月连忙轻抚她后背,帮她顺气:“怎么了?别是感冒了吧?” “没……”祝彩衣连连摆手,她只是被云碧月这天花乱坠的夸耀之词震撼了,她本以为一个鬼四已经够会拍马屁了,万万没想到小师妹的嘴比鬼还会说。 顺过气来,祝彩衣:“这世上哪有那么美好的人?你确定你说的是你师姐,不是神仙?” 云碧月:“我师姐就是神仙!”
第11章 争执 祝彩衣偏过头,实在不好意思再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重新开始探讨她的病情,云碧月给她拿了一瓶丹药,叮嘱她一天三次按时服用。 祝彩衣问她:“多少钱?” 云碧月笑了笑,大义凛然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钱财乃身外之物,不需要。” 反正她待在阙阳宗足不出户,有了钱也不知上哪里去花,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然而祝彩衣不喜欢欠人人情,尤其还是小师妹的人情,她盯着云碧月的脸,又重复了一遍:“多少钱?” 云碧月见她分外坚持,忽而想到什么,道:“这样吧,我不收你的钱,你画几张之前的神行符给我,便当作医药费了。” 有了神行符,她日后进山采药也会方便许多,若遇危险,溜得也快,可比钱实用多了。 “可以,只是我今日没带画符用的黄纸和丹砂。”祝彩衣没有空间道具,需要的东西都带在身上,她今日来看病,东西都放在昨晚换下的衣衫里。就算她带了,也会在泡泉浴时被水弄湿。 云碧月问:“凡是黄纸和丹砂就可以吗?” 祝彩衣点头。 “那我有。”云碧月摇动衣袖变出一支狼毫笔、一叠黄纸和一盒丹砂。这是她以前为了练习画符准备的,可惜一直没学会,就放在空间里接灰了。 祝彩衣掸去表面灰尘,笔走龙蛇唰唰画了五张,以她肉身低微的灵力,五张已是极限。 “我一天只能画这几张,你先拿去用,用完告诉我,我再给你画。”祝彩衣道。 “好!”云碧月眉开眼笑地接过符纸,宝贝地贴身揣进怀里。 这相当于以后身边多了一个免费的活体画符机器,这看病看得值啊! 离开旧居,回到暖月阁,云碧月看着祝彩衣被水浸湿的青衫,拿了自己的衣裳给她换上,送她到大门口。 路过鸡舍,祝彩衣神不知鬼不觉地收走了缠着昴日星官的鬼气,死公鸡刚恢复自由就跳出来嗷嗷乱叫,向云碧月告状。 可惜云碧月听不懂,以为它又抽风了,拿着麻绳将它捆起来吊在房檐上。 昴日星官瞪着黄豆粒大小的眼睛,眼睁睁看着云碧月跟在坏女人身后,一路笑得花枝乱颤,那坏女人还回过头,朝它得意地扬起了唇角。 它引颈对天长啸:真是气死鸡了!!! 祝彩衣离开后,云碧月手扶着篱笆大门,犹豫再三:要不……还是不锁门了吧? —————————————————————— 从云碧月那里回来,祝彩衣一路上心事重重。 她几乎可以断定小师妹之前失忆的托辞是诓她的,但始终无从知晓对方性情大变的缘由。 祝彩衣也曾想过这一切会不会是小师妹在做戏,可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推断。 按照她方才在旧居所见所闻,小师妹应是许久之前就在替她打理房间。在整个阙阳宗都认定她是宗门叛徒的情况下,小师妹这种行为是没有任何好处的,若说她做戏,又能做戏给谁看呢? 但若说不是做戏,是真心为之,那就更没有理由了,任何人都不太可能去缅怀一个自己曾经无比厌恶的人。 祝彩衣越想越理不清头绪,脑子里乱成一团,沿途有人向她搭话,她都没有理会。 心不在焉地返回住所,远远听见里面传来激烈地喧闹声,有人在她厢房里争吵不休,声音大的百米之外都听得见,引得路过的阙阳宗弟子纷纷侧目。 祝彩衣脸色微沉,一推门,吵闹声立即滞住,屋里七八个人看向她,他们身上穿着不同颜色的衣装,衣摆上绣着天户庄统一的北斗七星标志,和她青衫上的刺绣一模一样。 尹无华被围在中央,看祝彩衣进来,动了动唇想说什么。 她对面的少女捷足先登,打量着祝彩衣身上不合身的白衣,刻薄地笑:“呦,这是上哪儿鬼混去了?” 祝彩衣原本看着尹无华,想问她发生了什么,为何自己的房间会闯进这许多人,听到少女的冷嘲热讽后,将目光转向她。 祝彩衣认得这个瓜子脸的少女,是昨天婚宴上第一个劝她饮酒切莫多事的人。 她名唤邱仪,是天户庄邱长老的亲生女儿,仗着和庄主女儿司马葵是幼时玩伴,向来横行无忌,有时也替司马葵做一些她明面上不好去做的事。说白了,就是司马葵的狗腿子。 邱长老与岳长老面和心不和,她女儿也时常找扁秋双、尹无华她们的麻烦。 祝彩衣面无表情地道:“你有事吗?” 邱仪欺身上前,她比祝彩衣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和阙阳宗的云碧月走得太近了,难道不知道大师姐很讨厌她吗?” 一旁的尹无华开口解释:“我适才说过了,扁师妹只是找她看病,没有其他心思,你莫要在大师姐面前挑唆!” 邱仪瞅了尹无华一眼,啧啧称奇:“太阳还真是打西边出来了,尹无华,你不是一向最讨厌她在岳长老面前装得楚楚可怜吗?今天怎么转了性子,反倒替她说话了?” “她是我师妹,师尊临行前命我好好照顾她,我自然要办到!” 尹无华一直在为昨日劝酒害祝彩衣咳血一事耿耿于怀,此次断然不会再袖手旁观。她快步走到祝彩衣身边,和她并肩而立,二人一同与邱仪对峙。 邱仪身后的几个男弟子陆续跟上来,将她二人包围。 祝彩衣按住尹无华右肩,目光灼灼地看向邱仪,忽而荡起明媚的浅笑,弯起的眼眸里却是没有丝毫温度:“既然邱师姐要找的人是我,那我就陪她聊聊。尹师姐不是还有事情要办吗?这里交给我就好。” “扁师妹你……”尹无华没理解她的意思,一时有些迟疑。 祝彩衣递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催促她快走。 邱仪和她带来的人并不阻拦,从旁让出一条路让尹无华离开。 尹无华看了祝彩衣一眼,用唇语无声地对她说了一句:“你莫怕,我去找庄主过来。”然后快步离去。 屋里剩下祝彩衣一人孤立无援,邱仪的态度更狂妄了:“扁秋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叫尹无华离开是搬救兵去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今天就是庄主来了,也救不了你。” “是司马葵让你来的?”祝彩衣没理会她的恫吓,不卑不亢地问。 邱仪见祝彩衣没被吓住,反而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越发恼怒:“大师姐新婚燕尔,你不来拜见就罢了,还和云碧月搅在一起,婚宴上更是差点儿让天户庄丢尽颜面,我今天就要替大师姐好好教训教训你!”说罢,上手狠狠推了祝彩衣一把。 祝彩衣脚下一个趔趄,有东西“哐当”一声从她衣袖里掉出来,一个琉璃的小药瓶滚落到邱仪脚边,被她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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