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耳的琴音戛然而止,卫梓怡腾身一跃,踏水而行,腰间刀刃出鞘,只听得锃一声响,剑影刀光交错而过。 时间仿佛静止下来,一刹那被无限拉长,却又仿佛只是瞬息,黑衣人噗通噗通下饺子似的重新落水,卫梓怡已立在船头,腰间佩刀也回到鞘中。 琴女匆忙起身,向卫梓怡躬身叩拜:“民女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卫梓怡不动声色,吐掉嘴里那根竹签,问她:“这些人何故杀你?” “此事说来话长。”女人低着头,难叫人看清她的表情,“大人不若入室内一叙,民女与大人细细讲来。” 卫梓怡没有异议,掀开门帘便进了船舱,随意坐下。 舱内架了一方矮几,几上正摆着两盏斟好的热茶,放在卫梓怡面前那一盏茶水温凉,热气已散了不少。 琴女跟进船舱,舱帘子一放下,她未朝卫梓怡对侧去,反倒两步行至卫梓怡身侧,自然探出两臂挽住卫梓怡的脖颈,便堂而皇之地侧身坐在卫梓怡腿上。 卫梓怡挑了挑眉,抬手捏住女人面纱一角,轻而易举地揭去。 外边儿的戏演完了,此时便不必拘束。 “怎么突然找我?” 她语气平静,早已识出此女身份。 陆无惜眼底带笑,唇角高高扬起,不答反问:“数月未见,卫大人难道未曾思念小女子么?” “未曾。”卫梓怡眸底幽深,微微掀起的嘴角透着似有似无的讥诮。 陆无惜皱了皱鼻子,要卫梓怡开口说句好话,必是比登天还难。 她回身端起桌上茶盏递到卫梓怡嘴边:“卫大人薄情寡义,小女子却是时时念着大人,请大人来尝尝前几日刚摘的新茶。” 这茶馨香扑鼻,茶温适口。 卫梓怡就着她的手含了一口茶水,随即便擒住陆无惜的下巴,吻上她的唇,将一半茶汤渡入陆无惜的口中去。 她肆意品尝陆无惜唇舌的甘香,陆无惜亦给予她热切的回应。 良久,直至陆无惜呼吸变急,卫梓怡才把人松开,啧着嘴,意犹未尽地点评道:“还不错。” 陆无惜斜眼睨她,丝毫不介怀她方才的冒犯。
待气息喘匀,她便伸出双臂揽住卫梓怡的肩,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拿到卫梓怡眼前晃了晃: “田玉衡和郑子昀有利益往来,私下保留了几封书信在她夫人手中,郑子昀死后他欲将书信销毁,但被我安排的人提前截下,昨日我请的巧匠方打开那匣子上的机关锁。” 她眉眼弯弯,笑问卫梓怡:“不知卫大人对这几封信上的内容可感兴趣?”
第四十三章 卫梓怡坐姿随意,面上波澜不惊,扫了眼陆无惜手中薄薄的信封,答曰:“不感兴趣。” 陆无惜眼中笑意不减,早知卫大人脾性,此人率性而为,怎样都好,就不愿遂她的意。 “也罢。”她便当着卫梓怡的面将信封拆开,取出里边儿一页泛黄的信笺。 单手拎着书信摊在卫梓怡眼前,陆无惜笑眯眯道,“卫大人有兴趣与否无关紧要,此乃合作中的一环,请卫大人务必牢记这封信上的内容。” 卫梓怡冷着脸一声哼,却也没有再与陆无惜对着干,视线垂落,看罢信上内容。 纸薄信短,寥寥数行。 ——愚弟慕兄之才学,四月十九,邀兄登门对诗,与弟切磋一二,盼复。 乍一看,这是一封日常往来,彼此寒暄的书信,可若细看,信上字句则大有文章。 “四月十九?”卫梓怡眉头皱起,心念电转之际,浮上心头的线索脱口而出,“是郑府阿秀失踪之日。” 陆无惜勾起唇角,看向卫梓怡的目光闪烁晦暗的华彩。 她揽住卫梓怡的脖颈,将那书信于卫梓怡眼前晃了晃,笑吟吟地对她说:“田大人与郑子昀相交甚笃,这样的书信还有好几封。” “田玉衡已身死于宫中,死无对证,真相早被埋没,就算有这几封信,又有什么意义?”卫梓怡倚于座椅靠背,眉尾斜飞,神色冷肃,言语凉薄。 陆无惜打眼瞧她,眼里仍盈着笑:“这世上竟也有令卫大人束手无策的案子。” “卫某有几斤几两,陆宗主不是最清楚么?”卫梓怡摊开手,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陆无惜摇摇头,忽而松手,那纸信笺便徐徐飘落。 卫梓怡面不改色,眼睁睁看着它在半空打旋儿,最后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停于脚边。 她从始至终没侧一下眼。 陆无惜双手得空,捧起卫梓怡的脸,迫使她仰头。 彼此目光相触,静默中似有火光迸溅,隐忍的怒火与竭力平息的争端仿佛一触即发。 卫梓怡不躲避身前之人的目光,她一只手甚至堂而皇之扶在陆无惜盈盈一握的纤腰上。 她品味过这腰肢柔韧绵软,那一夜放纵,模糊界限,肆无忌惮地纠缠,成为她午夜梦回消不去的执怨。 不甘愿成为陆无惜狩猎的对象,更不甘心只有她一个人念念不忘。 她一再试图反抗,可到头来,只能悲哀地使用如此下作的手段。 陆无惜对她越纵容,则越显得她软弱,狼狈,不堪,令她自己都感到厌恶。 什么京中恶犬,才冠群雄,不过是个与魔教勾结,受陆无惜庇佑方能苟且偷安的可怜虫。 她捏起陆无惜的下巴,非要将这女人想得格外坏,才能为自己的所为寻得恰当的借口。 “我会用自己的方式调查十八年前的真相,不需任何人在旁指手画脚。” 她直直看进陆无惜的双眼,墨色的眼瞳深处映照出一张冷若玄霜的脸孔。 说完,她足尖微旋,将那薄薄的信纸踏在脚下,稍稍用力就把它碾破。 陆无惜眉梢微扬,毫不介怀卫梓怡的态度,面露浅笑:“卫大人还记得便好。” 话音未落,湖岸边突然传来一阵惊呼,纷乱的喧嚣声中,卫梓怡敏锐地捕捉到几个字眼。 走水、救人。 陆无惜翻身落地,转眼就将面罩重新戴好,卫梓怡则已然提刀掀开船舱的门帘,大步朝外走,立于船头朝浓烟滚滚的方向望去。 就近的顺安坊内有宅院燃起大火,住在周围的民众自发组织救火,端着木盆水桶进进出出,可火势凶猛,没一会儿就蹿上屋顶,梁柱被烧得通红,地面灼烫无以落脚。 热气扑面而来,着火的房屋三丈以内不可近人,参与救火的百姓束手无策。 屋梁坍塌,火海中竟传来一声惨叫,其声清脆,应是个未及笄的小女孩儿,受困于火场之中,恐怕难以逃生。 众人心头沉甸甸的,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在眼前消逝,却无人敢闯进屋里救人。 便在这时,众人眼前掠过一道黑影,有人兀地冲进火海,屋前地面上余留一行湿溻溻的水迹。 噼啪爆裂之声不绝于耳,滚滚浓烟与炽烈的火光同时挤占视野。 卫梓怡跳下冰湖,在水里蹚了一圈,本已将身上衣裳全部湿透,可入火场不过片刻,衣服便已被蒸干了不少。 她用濡湿的衣袖捂紧口鼻,火海中温度奇高,裸露在外的皮肤须臾便被灼伤,所剩时间已然不多。 避开迸溅的碎木,她凭直觉在火海中穿梭,循着方才那一声尖叫的来处往前行进,找到倒在地上的少女。 那女孩儿压在一根倒塌的木梁下,已毫无声息。 卫梓怡快步走过去,来不及探其鼻息,管她是死是活,先带出去再说。 她目光四下一扫,见女孩儿身旁有一张桌子,木梁砸落于桌面,将木桌压垮,也因此余留了些许空隙,没有完全压在女孩儿身上。 她将刀鞘插入木梁与女孩儿之间的空隙,双手用力,将那木梁整个掀开,遂一把捞起地上的人,头也不回地奔出房间。 火势愈发凶猛,又一根梁柱在她身后翻倒,轰隆一声巨响,四下飞溅的碎木割破了她的衣裳。 她的脚步越来越沉,视野越来越暗。 眼前浮光掠影,头晕目眩,即便如此,她也不敢用力呼吸,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怀疑自己可能走不出去。 如此仓惶紧要的关头,她脑海中竟浮现出一张迭丽妩媚的脸孔。 是那一日,月泉琴楼听曲,遥遥一望的陆无惜。 “卫大人。”新提拔的侍从端着托盘站在门外,朝屋里的人招呼,“您要的东西小的给您送来了。” 卫梓怡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放在门外便可。” 侍从遂俯身放下托盘,依言告退。 不多时,屋门吱呀一声打开,卫梓怡立于门前,将托盘拾起,放入屋中。 盘中立着几个瓷瓶,揭去瓶塞,便可闻见一阵药草甘香。 卫梓怡执起其中一个瓷瓶,用竹片挑了一块膏药,细细涂抹于双手手掌之上。 虽未直接与火面接触,但高温灼烫之下,她的佩刀温度惊人,只短暂一握,掌心便起了一大片水泡。 卫梓怡沉默地摊开双手,看着红白相间痕迹斑驳的手掌,神色阴沉。 她冲出火海,院子里人声鼎沸。 官府已接到报案,十数衙役赶来救火,见卫梓怡背着女孩儿出来,众人既惊又喜,连忙着手救人。 被救的女孩儿尚有鼻息,但她后背大面积灼伤,鲜血淋漓,大夫诊治之后连连摇头,道是能不能活,全看天命。 火还在燃烧,卫梓怡立在院中,望着眼前熊熊大火。 那门楣上悬着一张匾额,上书「田府」。
第四十四章 “小姐!”田府的家丁认出昏迷的女孩儿,举目四顾之际,满面惊惶,“夫人还在里面!” 从田府逃出来的几个人尚来不及体会劫后余生的欣喜,立即便被莫大的恐惧淹没。 听得一阵咔嚓声,被火点燃的门梁不堪重负,从中间坍塌,门梁上的牌匾也随之脱落,轰隆一声砸在地上。 众人大呼惊险,卫梓怡火场中救人可谓千钧一发,此时呼吸也分外急促,缓了好一阵才从窒息晕眩的痛苦中抽离出来。 火势正旺,一排排房屋先后倒塌,若还有人在里面,怕是活不成了。 便是卫梓怡身手再好,事已至此,她也无法再闯进去救人。 卫梓怡的视线瞥过女孩儿血肉模糊的伤处,随即又抬头看向人群。 乌泱泱的围观之人喧闹不休,重重叠叠的人影来回晃动,每个人都看似寻常,瞧不见可疑的迹象。 青天白日,陆无惜向她提议从田府入手调查当初之事,转头便遇田府走水,火势之急,来不及援救,她赶来时,整个田府都已埋入火海,世上岂有如此巧合之事么? 卫梓怡暗自咬牙,她想起了那一日从郑府逃走的婢女小环,背后想必也有一股庞大的势力支撑其行动。 郑子昀便是被此女灭口,如今田府的遭遇也与之如出一辙。 这些人太肆无忌惮,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但有风险和隐患,便立即铲除,其心之狠毒,手段之残酷,也是常人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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