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敲门声闹醒已是一个时辰之后,卫梓怡睁眼,翻身起来,听闻门外传来冯亭煜焦急的声音:“卫大人,您醒了么?” “稍等。” 出声的同时便下了床,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解开门栓,把门打开。 冯亭煜站在门外,面色红润,额上布了层薄汗。 卫梓怡见状,心下微沉,预感恐怕有不好的事情发生,遂问:“冯大人何事如此着急?” “卫大人,大、大事不好了!”冯亭煜喘着粗气,字都吐不清,“方才有人来报案,说城外山里发现了尸体,请官府的人过去看一看。” 卫梓怡亦觉惊讶,复问:“是何人报案?” “是个樵夫,据说昨夜来城中贩柴,天晚了来不及出城,就在城里住了一宿,今日晨间冒雨回山,以前常走的近路被雨水冲垮了,他绕道而行,却在半道上发现了尸体。” 说着话,二人已来到前厅。 外边雨还没停,雨势不仅没小,反倒变得更急更密了。 陆无惜在旁候着,见卫梓怡来,便上前唤了声大人。 堂上跪着一人,那人脱下身上湿漉漉的蓑衣,和斗笠一块儿放在地上,成跪坐姿势低着头。 此人身上沾着脏污的泥浆,右侧小臂后衣服擦破了,渗出点血,像是摔伤。 他两只手抓着衣摆置于膝头,瞧得出他很是紧张,兴许是头一回来这种地方。 卫梓怡进门,扫了眼堂上之人,转头对冯亭煜道:“立即召集人马,让此人带路,去案发现场。” “是。”冯亭煜点头答应,立即让衙役招呼,将没睡醒的人都叫起来。 吩咐完了,卫梓怡转身要走,眼角余光瞥见陆无惜,脚步稍顿,问她:“药喝了吗?” 陆无惜眼里立即有笑意淌出来:“回大人的话,喝过了。” “哦。”她迈出大堂,语速飞快地安排任务,“你在衙里守着,把昨天记的东西拿出来看看。”
顿了顿,又道:“今儿就别再东跑西跑了。” 言罢,卫梓怡披上蓑衣,接过冯亭煜递来斗笠顶在脑袋上,一头扎进雨里。 雨下得密,体格健硕的衙役在雨中奔行一段路,衣服很快就湿透了,凉风一吹,便冻得直打哆嗦,喷嚏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都走快点儿。”卫梓怡扬声,“干完活儿回去让冯大人安排给各位煮姜汤,吃点儿好的,加肉!烧蹄髈!” 说完她还回头示意冯亭煜,确认道:“冯大人,如何?” 冯亭煜属实肉痛自己那点微薄的俸禄,但大家伙冒着这样的鬼天气出去抬尸体,确实很辛苦。 再说了,他还指望卫梓怡能在县衙多留两天,帮他把这两个案子破了,于是咬牙点头:“加!按卫大人说的办!” 男人们听得此话,顿时来了精神,哈哈笑起来:“多谢卫大人!” 众人加快步子赶路,没一会儿就出了城,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山路,拐进一条偏僻的石子小道。 那樵夫突然停下脚步,指着路边草丛下的斜坡:“就是这了,石子路打滑,我从这儿经过摔了一跤,顺着坡滑下去,看见个死人躺在泥沟里,身上都烂了,臭得很。” 卫梓怡探着身子朝坡下看,确实可见草丛向两边分开,当中有一道明显的剐蹭痕迹,再往下还有几个手印和脚印。 但坡下草叶茂盛,乍一眼看,只能瞧见葱葱郁郁的野草,泥沟被草木遮挡,瞧不真切。 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害怕,那樵夫双手抱着胳膊,肩膀发抖,牙关颤得咯咯响,说什么也不肯再到坡下去。 卫梓怡依据坡上残留刮痕的形态和走向,大致判断出尸体所在的方位,吩咐衙门的伙计仔细看着,遂腾身一跃,沿着斜坡找了几个落脚的地方,几个起落便行至坡底。 冯亭煜瞪圆了眼,卫梓怡身姿轻盈,如一只矫健的雨燕,从坡上到坡下,步履稳健,仿佛一点难度也没有。 卫梓怡在坡底落了脚,四下一看,果然见杂乱的草丛中现出一双脏污的鞋子。 那鞋一只落在泥坑里,另一只套在尸体的脚上,表面覆满泥浆,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但从鞋子大小和样式来看,应当是一双女人的鞋子。 尸体的两条胳膊被绑在身后,一张手帕覆盖了整张脸,旁的地面爬满黄白相间的蝇蛆,被雨水冲散了些,那场面依然触目惊心。 她绕着尸体仔细打量四周环境,心说此地应当不是第一案发现场,是有人在别处将此女杀死,然后抛尸于此。 卫梓怡捡起尸体脸上那张被尸液和雨水浸透的手帕,仔细翻看,泥渍被雨水冲去之后,边角处便显出几针刺绣。 绣的是一簇菊花。 眸心沉了沉,卫梓怡绷着脸,朝坡上几人招手,唤道:“下来两个胆子大的,搭把手,把尸体抬上去。” 自诩胆子大的衙役顺着卫梓怡下坡的脚印踉跄着挪到坑底,待看清泥坑里的情形,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尸体腐烂的恶臭猛地灌入口鼻,当先那人脸色一白,捂着嘴转过身,呜呜哇哇地吐了起来。 后边儿跟上来的人站得稍远一些,见状有了心理准备,捏着鼻子小心翼翼上前,看见尸体惨状脸色一白,好在勉强抑制住犯恶心的冲动, 这样一副半掩在泥坑里,不知死了多久,已经辨不出人样的尸体,要怎么挪回县衙去? 衙门伙计个个苦着脸,面对这具腐败的尸体无从下手,烧蹄髈对他们的吸引力似乎也不那么强了。 但脏活累活总还是要有人去干,先前一直跟在人群后面的冯亭煜这时站了出来,让人在担架一段拴上绳子,送到坡下去。 他不会武功,便蹚着泥水动作笨拙地缓慢下坡,浑身沾满淤泥,破布手套一戴上,直奔尸体去,同时招呼旁边的人一块儿帮忙: “我抬肩膀,你们托着两条腿,把尸体送上担架,用麻绳固定一下,别让它打滑。” 县令大人亲力亲为,候命的衙役哪敢站着不动,也顾不上这尸体多脏多臭,连忙七手八脚地配合冯亭煜将尸体捞出泥坑。 挪上担架后,冯亭煜又往尸体铺了层布,用绳子将裹尸布和担架一块儿绑紧,这才又朝坡上待命的人喊:“这儿弄好了!往上拉!” 众人齐心协力,总算把尸体送上泥坡,冯亭煜身上全是泥,泥里边儿还夹着蛆。 卫梓怡从冯亭煜身旁经过,拍了拍他的肩。 “郢州县有冯大人,乃百姓之福。” 雨下得大,衣服本就湿透了,山下就近有条河,众人下山后,便到河边简单清理了身上的蝇蛆,这才抬着尸体回县衙去。 卫梓怡踏进院子,四下瞧了瞧院里的环境,便让人在庭院里搭了张桌子,尸体并担架一块儿放在桌上,然后打水冲洗上边儿的淤泥。 陆无惜原本在书房整理案卷,听见卫梓怡的声音便出门来看。 整个庭院乌烟瘴气,几盆水下去,恶臭依然不散,衙门里的伙计从旁边路过,都忍不住打几下干呕。 陆无惜来到卫梓怡身边,瞧了眼院里刚停放好的尸体,惊讶道:“天气不好,尸体还烂成这样,应当费了好些功夫才挪回来吧?” 卫梓怡斜眸看向她,见陆无惜神色如常,院子里冲天的恶臭似乎没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她紧蹙的眉头稍稍松开,点头应道:“是费了些功夫,但这具尸体的出现可能是一条重要的线索。” 陆无惜扬眉,短促啊了声,很快明白了卫梓怡的意思:“大人是说,此案和孙启润中毒身死的案子,有所关联?” “暂时不能确定,但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能知道答案。” 卫梓怡取出那块手帕,将刺绣一面翻到上边儿,给陆无惜看,“如我所料不错,此女,很有可能是上个月初五失踪的秋韵。”
第七十章 卫梓怡让冯亭煜督着人继续清理尸体,自己则准备到迎春楼看一看,顺便请那老鸨过来,认一认尸。 “我也去!”陆无惜突然开口,见卫梓怡回头,挑眉瞅着她,她便摆出可怜见的模样,“这么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摆在院子里,我害怕。” 怕?那太阳真是打西边儿出来了。 即便卫梓怡一眼就识破了陆无惜的花招,可这衙门里其他人对陆无惜不了解,见她这样,冯亭煜便帮着她说话: “这院子里是臭,卫大人就把姑娘带上吧,这会儿雨也小了,带个人手总能方便些。” 卫梓怡无法,只好答应:“批件蓑衣,自己撑伞。” 雨下小了,风也吹得不大,罩件蓑衣在身上,总不至于着凉。 陆无惜计划得逞,回头笑吟吟地朝冯亭煜道了谢,冯大人不好意思地笑着,回答:“姑娘不必跟我客气。” 两人说话间,卫梓怡已出了院门,陆无惜赶忙跟上。 这会儿刚过午时,迎春楼还没开门纳客,但昨夜留宿的恩客大都走了散了,姑娘们各自在房间梳洗,准备接待下午将要造访的客人,所以楼里安安静静,没什么人走动。 卫梓怡携陆无惜踏上楼前石阶,敲响楼门,身后来来往往的行人好奇地瞅着她们。 这迎春楼对男人来说是个好地方,但寻常姑娘家唯恐避之不及,居然还有女子主动跑来敲门,怪事儿。 等了片刻才有人来开门,正是老鸨,吴妈妈。 “哎哟,这不是卫大人嘛!”吴妈妈一见卫梓怡,立马堆起笑脸来,“二位大人请进!” 她招呼卫梓怡朝门里走,攀着回廊扶手朝一个开着门的房间唤道:“春香,快出来,给卫大人上壶热茶。” “诶!”里面的姑娘应了声,很快出来。 此女穿得花枝招展,但身上衣衫不整,领口大开,隐约可见其下风采。 待见得入楼来的是两个女人,春香脚步顿住,疑惑地看向吴妈妈:“您叫我接待的是哪位大人呀?” 吴妈妈白了她一眼:“就是这位卫大人,还不快把衣服穿好!” 说完,她回头朝卫梓怡陪着笑:“姑娘们习惯了,没见过什么世面,大人莫要怪罪。” 那春香哦了声,随手拢了拢衣领子,态度吊儿郎当,小声嘟囔:“没想到女的也逛青楼。” 她以为自己隔得远,卫梓怡便听不见。 可这话落到吴妈妈耳朵里,吓得她冷汗直流,连忙不轻不重地甩了她一巴掌:“瞎说什么呢!卫大人是朝廷命官,你小命还要不要了?!” 卫梓怡自是没什么表情,也懒得旁观这场做作戏码,遂打断吴妈妈:“倒茶就不必了,本官今日来是有事向吴妈妈打听。” 吴妈妈尴尬极了,哪敢再叫春香做事,连忙答应:“诶!卫大人想问什么?” 卫梓怡步履平稳地从春香身旁经过,语气平静地开口:“人和牲畜最大的区别只在皮相,如果连自己都作践自己,那和牛马也无分别,只有你自己把自己当人看,你才能成为一个人。” 说完,她未给春香一个侧眼,径直踏上通向二楼的木梯,接上刚才的话题:“上个月初五,秋韵和孙启润见面是在哪个房间?请吴妈妈带本官上去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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