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壑纵横的老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颇为感慨地说道:“这就是陆姑娘早先向老夫提过的卫梓怡,卫大人吧。” 卫梓怡朝傅渊见礼,跟着陆无惜一块儿,唤其「傅老先生」。 陆无惜领着卫梓怡在旁落座,先与傅渊闲谈两句诗文与山水,聊着聊着,便拐到江山社稷。 “卫大人今日前来,是想向傅老先生了解十八年前,朝中发生的旧事。”陆无惜主动开启这个话题。 傅渊无奈摇头:“陆姑娘还未放弃寻找真相呀!可是,找我能有什么用呢?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我不过是被帝王舍弃的一颗棋子罢。” 陆无惜则道:“我父追查此案多年,已寻到一些蛛丝马迹。” “陆宗主。”傅渊打断她,“为这个案子,已经死了很多人,忠义良臣有之,无辜百姓有之,就算查到真相,又能怎么样呢?不过是会造成更多的牺牲罢了。” 陆无惜面色沉凝, “傅老先生,晚辈斗胆,欲请教您一个问题。”卫梓怡这时突然开口。 傅渊看向她:“你说。” 卫梓怡便道:“倘使您脚上生了疮,您不去管,它没有长好,反而开始流脓,这时您也不去管,后来这疮继续溃烂,您已经站不起来,走不了路,这时,该怎么办呢?” 傅渊闭上眼,沉默半晌,叹息一声。 “剜去腐肉才能长出新肉,斩断祸源才能迎来新生。”卫梓怡继续往下说,“这显而易见的道理,傅老先生不是不懂。” “只考虑眼下的牺牲,粉饰虚假繁荣,那毒瘤不被连根拔起,所受贻害的,不止是你和我。” “此后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百年,我们的国家,我们的兄弟姐妹,以及天下的百姓,都将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陆宗主及其父已为这件事费尽十余年心血,我们必须找到他是谁,他为什么敢只手遮天!” 陆无惜有些意外,她没想到卫梓怡会替她说话。 要知道,在昨天之前,卫梓怡对天衍宗的制度及其存在的目的还抱有怀疑,而今,便完完全全站在她这边,不仅理解了她,还愿意支持她。 从京城至禹州,一路走来,从繁华到荒芜,拨开虚假的盛世面纱,看见满目疮痍的真相,卫梓怡终于悟透了陆无惜死守天衍宗的初衷。 陆无惜要找的不是害死卫铭川的凶手,也不是煽动暴民袭杀秦良钰的恶徒,她真正要找的,是那令天下变成如今模样的真凶。 这真凶,绝不是一个人。 到底是谁在食人骨血? 如果帝王昏庸,就另立明主,如果朝臣腐败,就刮骨疗毒。 在大义面前,个人荣辱微不足道,陆无惜不怕背负千载骂名,更不顾惜牺牲,连她自己也搭在里面,要为这人间搏一个真正的太平。 也是此时,卫梓怡方明白,原来自己骨子里,仍残留着一蓬热血。 这是保卫山川,忧国忧民的将门之血,是她父亲死后,留给她的宝贵财富,从根本上塑造着她的品性,影响着她的人格。 她仍痛恨着残酷的现实与诡谲的命运,却也真正理解了陆无惜的选择。 所以她站出来,向傅渊寻求一个真相。 今日之前,陆无惜为她提灯照路。 今日之后,她替陆无惜遮风挡雨。 “傅老先生,任何变革都伴随牺牲,为了拯救濒临坍塌的社稷,陆宗主及其身后成千上万的天衍宗弟兄已经铺好了路,您又有什么可顾忌的呢?” 卫梓怡说完,傅渊仰头,喟然而叹:“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老朽离京太久,离尘世太远,年轻时的铮铮傲骨如今都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确是远不如你们朝气蓬勃。” “这江山有尔等有志之士,还远未至气数将尽之时。”他抚了抚颌下缁须,忽而哈哈大笑,“老朽已是半截身子入了土,什么好怕的!” 傅渊站起身来,朝卫梓怡陆无惜作一长揖。 陆无惜陡然一惊,忙双手扶住他的胳膊:“傅老先生,使不得!” 但傅渊坚持,非要下拜,陆无惜无法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扣下去。 “陆宗主,卫大人,请二位听我一言。” 傅渊闭目长叹,眼角洇出一丝潮湿的泪水。 “十八年前,京中百官争权,内忧外患,不仅卫将军遭受牵连,连先帝都是被人害死的。” “彼时先帝政权已被架空,我不知内情,执意为禹州县令身死一事递请奏疏,因此触怒背后真正手握权柄之人,先帝为保我性命,方令我告老还乡。” “他撒手人寰之时,还留下一纸遗诏,立当初的太子,也就是如今圣人登基为帝。” “我那女儿之所以会成为皇后,是圣人心觉有愧于我,方以此作为补偿。” “但是,他们一直受人监视,皇帝手中并无实权,行差踏错一步,就会满盘皆输。故而从那时起,皇帝与皇后,便一直在演戏!” “宦臣当道,毁我大乾数百年之基业!” 傅渊愤声,浑浊的双眼中透出一丝奇光,“如今,终于到了可为冤死的忠臣平反的时候!” 他从怀中抽出一把匕首和一封信,匕首出鞘,直直刺进自己腹中。 其态度之狠绝,行动之果断,连一步之外的卫梓怡和陆无惜都没能阻止。 “老丞相!”陆无惜大惊失色。 傅渊将带血的信封按进陆无惜的手掌,两眼圆睁,额角暴起青筋:“陆宗主,卫大人,之后,就拜托你们了!”
第八十四章 老丞相双膝落地,搭在陆无惜掌间的手也缓缓垂落,只留下一封沾了血的书信。 陆无惜与卫梓怡愣怔地站着,震惊地看着这一幕,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她们都始料未及。 她们来寻傅老丞相是为了得到真相,却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她们那一番话,会令傅渊寻此短见!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答案,只能从信中寻。 卫梓怡将傅渊扶回躺椅,陆无惜则颤着手撕开书信,一行一行地读下去。 “卫大人。”陆无惜嗓音发颤,尽管她已努力维持冷静,但那张褪尽血色的脸孔,仍显得分外沉痛。 卫梓怡闻声回头,陆无惜便将那封信递给她。 这封信很长,记录了一个已准备了十几年的计划。 宦臣当道,架空朝中政权,搜刮民脂民膏,民不聊生。 朝廷文武百官,超过半数沦为宦臣党羽,皇帝政令需过其耳目,所有的话语权,其实都集中在一个人手中。 便是皇帝身边,那最不起眼的德公公。 要救江山,需先演一场戏,这场戏要骗得了别人,必先骗过自己。 卫梓怡脑子发懵,陆无惜也握紧拳头。 不觉间,她们都被人利用,被人摆上棋盘,成为天下之局中,一颗棋子。 而那下棋之人,正是当今天子。 傅渊这一跪,乃是替皇帝,替皇后,跪请卫梓怡与陆无惜的谅解,以及,恳求她们相助。 老丞相一死,消息立马就会传回京城。 杀人者,乃是禹州巡抚,卫梓怡。 皇帝派出的人杀死了傅渊,皇后必将暴怒,与皇后渊源颇深的天衍宗也将彻底举起叛军的旗帜,围城逼宫。 但这场提前排好的戏剧,因着老丞相的死,才刚刚拉开帷幕。 卫梓怡蓦地攥紧书信,与陆无惜对视,两人不约而同地开口:“即刻启程,回京城。”
时间紧迫,甚至已来不及替老丞相收尸,陆无惜与卫梓怡刚站起来,一道黑衣人便从梁上跃入院中,抱走了傅渊的尸身。 但对卫梓怡和陆无惜,则视而不见。 卫梓怡握住陆无惜的手,她的手指凉得像裹了一层霜。 要变天了。 两个人从院中出来,一路上无人阻拦,直到穿过那条窄道,行过暗门,来到荒僻的院中,那院子里栓了一匹精壮的骏马,披挂马鞍,也备好了干粮。 “走。”卫梓怡一跃上马,向陆无惜伸手。 后者默契地将五指放进卫梓怡的掌心,两掌相合,一用力,陆无惜便被卫梓怡搂进怀里。 卫梓怡驾马奔出庭院,即便夜路幽深晦暗,险阻重重,卫梓怡亦面不改色,一头扎进被浓黑夜色笼罩的深山。 来时只有一条路,她们原路返回,就必然还要经过之前那座村庄。 “卫大人,务必当心。”陆无惜一声叹息。 这条路,恐怕杀机一重又一重。 卫梓怡脸色凝重,一只手抓紧缰绳,另一只手则扣紧了腰间的佩刀,应她:“有我在,没人能动得了你。” 骏马一路奔过山道,黑暗中亮起几簇星火,那山村出现在她们视野之中。 卫梓怡死死盯着前面的路,双脚用力一蹬,骏马长嘶,跑得越来越快,欲以最快的速度从那村庄中穿过。 忽然,卫梓怡眼睛捕捉到一点不起眼的光亮,她迅速勒马,调转方向,马尾一扫,竟触及一根锋利的银丝。 陆无惜惊魂未定,亦瞧见了那藏在黑暗中的陷阱。 “阴险!” 卫梓怡一刀将那银丝斩断,锃一声清脆鸣响。 其声未落,又听得四周响起簌簌之声,几个黑衣人将她们团团围住,其中为首之人脸上戴着白日里台上祭司所用的面具。 那人扭着脖子,嘴里发出古怪的笑声,叠声直道「可惜」。 如此精巧的陷阱都被卫梓怡提前发现,没能将她们连同马匹一起斩断,真是可惜极了。 陷阱失效,就需他们亲自动手,委实麻烦。 “这位可是从京城来的卫大人,据说武功高强得很!” 面具后传出男人的声音,嗓子粗哑,瓮声瓮气,“一起上,若把她们放跑了,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死!” 众多黑衣人同时动手,卫梓怡将缰绳交到陆无惜手中,腾身一跃便下了马。 长刀横扫,叮铃当啷的声响不绝于耳,十数黑衣人被她尽数拦截下来,无一人能越过她去攻击陆无惜。 她将陆无惜护在身后,一人可抵千军万马。 这些黑衣人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动起手来,招招直抵要害,其武功路数,卫梓怡再熟悉不过,他们来自大内! 如此,便作证了傅渊所说那番话,也说明这一次,她们终于触及了最后的真相。 都说双拳难敌四手,可卫梓怡竟当真凭借自己一个人,便将十余黑衣人全都拦下,与他们周旋上百招,竟还不落下风。 黑衣人冷声嗤嘲,道是卫梓怡果然棘手。 卫梓怡铁了心要护陆无惜,他们便不可能对陆无惜下手,黑衣人眼神阴鸷,遂下手愈发狠辣,既然只有一个选择,那就先击中人手,击溃卫梓怡。 黑衣人的进攻愈发密集,卫梓怡所承受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她虽然阻挡了黑衣人的脚步,可也因为力道被过度分解,她的招式被十数人合力拆解,每一刀下去,都同时有两人接招,导致进攻不见成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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