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暗室中出来,倏地脚步一顿,愕然看着院中等候之人,惊讶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陆无惜在院子里搭了张凳子,正烧水沏茶,卫梓怡出来,撞上她在用开水烫杯。 她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却阴阳怪气:“卫大人是大忙人,小女子已回来好一会儿了,可大人只顾着自己忙活,看都不出来看一眼呢。” 卫梓怡倏地笑了起来,她眼睛一扫,不见林玉绾等,知陆无惜所言当是实话,遂道:“我已向朝廷请辞,再不是什么大人了。” 不仅跳过陆无惜对她的指责,她还厚着脸皮在陆无惜面前坐下。 陆无惜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准备把茶壶放下。 “咳——”卫梓怡清了清嗓子。 陆无惜不为所动,双手捧起茶盏,吹散茶汤表面的茶雾,轻轻抿了一口。 “呃……”卫梓怡只好开口,“别只你自己喝啊,给我也倒一杯,正好口渴呢。” 陆无惜微微眯眼,笑道:“以前大人是朝中重臣,天子面前的红人,小女子自然愿意伺候大人,如今大人辞了官,便与小女子一样,同是寻常百姓,大人再如往常那般颐气指使,可是行不通咯。” 尽管如此,她依然一口一个大人,叫得顺趟得很。 卫梓怡怎么也想不到会从陆无惜口中听到这番话,她震惊地瞪圆了眼,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这句话。 似乎……她反驳不了。 “陆无惜。”卫梓怡咬着后槽牙。 陆无惜将茶盏托在鼻子前面,露出一双眼睛,笑吟吟地与她对望。 卫梓怡撇开脸:“哼。” 然后她低下头,翻开一个空杯,自己拿起茶壶倒上一杯。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陆无惜见状直乐。 卫梓怡那么骄傲一个人,不仅为她辞了官,还低了头。 此事若放在往常,有人胆敢如此触犯卫梓怡的威严,恐怕早将卫大人激怒,后果不堪设想。 唯独对陆无惜,卫梓怡的态度是不同的。 见卫梓怡刚倒好的茶水就要往嘴里送,陆无惜赶忙给她截下来,卫梓怡愈发不悦:“我自己倒的也不让喝?!” 陆无惜嗔她:“烫!” 她将杯子夺下来,分明瞧见卫梓怡眼里藏着笑。 好哇!卫大人也会跟她耍心眼儿啦! 陆无惜双手捧着茶杯,朝杯口吹气,听卫梓怡问她:“舟车劳顿的,怎么不回房歇一会儿?” “坐马车回来的,昨晚在城郊歇了一夜,今日午时才动身,不累。” 陆无惜说完,轻抿一口茶水,感觉茶温差不多了,这才将杯子还给卫梓怡。 卫梓怡拿回茶盏,一口就将杯中茶水饮尽。 陆无惜笑:“大人,您这叫牛饮,茶可不是这么品的。” 卫梓怡又给自己倒上一杯,拎着杯口晃了晃,朝陆无惜道:“你管我?” “我管。”陆无惜回答。 卫梓怡动作顿住,表情空白,愣在原地。 陆无惜遂重复一遍:“卫大人的事情,我管。” 卫梓怡转开脸,不觉间挺直了背,视线朝两边瞟,板着脸不说话,也不与陆无惜对视。 “大人——”陆无惜眼尖,瞧见卫梓怡渐渐泛起红晕的耳根,笑得开怀,“您这是在害羞吗?” 这话一出口,可疑的潮红迅速爬上卫梓怡的脸颊。 卫梓怡果然恼羞成怒,猛地放下茶盏:“我就不信今天撬不开这阉人的嘴!” 言罢,她站起身,转头扎进屋里,不再出来。 陆无惜哈哈笑个不停,这笑声将林玉绾引进院子里,见陆无惜笑得停不下来,林玉绾还以为她是不是魔怔了,十分惊恐:“宗主?!” “没事。”陆无惜朝她摆手,说起正事,“把人带过来,我给卫大人送进去。” 林玉绾拧起眉:“宗主亲自去送?” “不然?”陆无惜笑,“我们家卫大人现在遇到了点困难,正等着我去帮忙。” 林玉绾一阵牙酸:“得,打住,宗主,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办!” 说完她立即转身出去,一息也不愿多待。
第八十九章 卫梓怡背对房门,一只手捂着脸,异样的红晕从指缝间透出来,很久都不褪。 她闭上眼,深呼吸,不知过了多久,才把这种令她感到十分羞耻的情绪压下去。 调整好心态,卫梓怡重新抬头,往房间深处走去。 人犯被反绑在木桩上,手腕脚腕都被铁扣锁住,他身上密密麻麻全是伤疤,新的旧的,从破碎的衣服底下露出来,既狰狞又狼狈。 尽管遭受了严刑拷打,他却死咬牙关,无论如何不肯开口。
卫梓怡已与他斗了许多天,至今未能从此人口中获悉任何与德公公结党营私的供词。 魏辛见状也直皱眉,眼看此人就要被折磨死了,她们却不知道,他究竟有什么执念,为什么要替一个已经死了的极恶之人保守秘密。 正一筹莫展之际,屋门从外面被人推开,卫梓怡闻声回头,却见陆无惜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约莫五岁左右的小男孩儿。 那男孩儿战战兢兢地抓着陆无惜的衣袖,神色惊恐,周围摆放的刑具和面前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让他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卫梓怡面露疑惑:“你来干什么?这是谁家小孩儿?” 陆无惜朝卫梓怡抛去一个笑意盈然的媚眼:“我来自然是替卫大人解决问题的。” 言罢,她将那稚童让到身前来,双手按着他的肩,让他正面朝着木桩上奄奄一息的人犯。 “来,江公公,看看这是谁?” 木桩上遍体鳞伤的江公公听见陆无惜的声音,眼皮下眼珠子动了动,但他没有睁眼。 陆无惜遂让人将遮挡他面容的散发掀起来,转而问那孩子:“这人是谁,你认识么?” 稚童并不明白她们在做什么,依言看向那受了伤的人。 那人满脸都是血,他愣了须臾才认出来,唤道:“义父!” 孩童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木桩上的人犯蓦地睁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突然出现的男孩儿:“轩儿!” 待看清陆无惜扶在男孩儿肩膀上的双手,江公公神色扭曲:“你们天衍宗的人,不也一样卑鄙!” “那可不一样。”陆无惜盈盈笑着,将男孩儿轻轻揽在怀里,“虽然都是人质,但你这义子,我们可是好吃好喝地供着,没饿他肚子,也没把他关进柴房,更没有给他上刑。” 江公公死死盯着陆无惜,若眼神能杀人,恐怕陆无惜身上已经多出好几个窟窿。 陆无惜丝毫不畏惧江公公的眼神,神色轻松地与之对视,笑道:“这选择的权力自然还在江公公您自己手中。” 言罢,她拍拍男孩儿圆润的小脸儿,从怀里掏出一颗糖,递给他。 男孩儿自然而然地接过,还问陆无惜:“你们为什么要把义父绑起来?你们是坏人吗?” “我们当然不是坏人。”陆无惜笑,耐心跟他解释,“你义父之所以会被关在这里,是因为他犯了错,犯了错,自然要受到惩罚。” 男孩儿手里攥着糖,似懂非懂地低下头,不说话。 “陆无惜!”江公公目眦欲裂,嘴里叫着陆无惜的名字,那咬牙切齿的语气,似要将她生吞活剥。 “你若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我就送他回去。”陆无惜脸上笑意不减,口中说出的话,却斩钉截铁,“肯定有什么是那位统领大人所不知道的吧?” “你才是那奸佞之臣的心腹,背后还有多少人涉及,只有你知道答案,掌握证据。” “你可以选择保留,那就用你这便宜义子的性命,去换他们的命。” 陆无惜蓦地嗤笑出声,“你便自己合计合计,看这买卖是否值得。” 说完,陆无惜朝卫梓怡道:“卫大人,我们先出去吧。” 当这孩子唤出那一声义父,卫梓怡便明白了陆无惜的意思。 她委实震惊,陆无惜果然神通广大,才刚抵京城,就将这江公公的软肋找了出来,如此效率,比起先前的内卫府,还有过之。 待陆无惜把话说完,向她示意,卫梓怡虽觉得脸颊有些发烫,但也不得不佩服陆无惜的能耐,依言转身,欲去门外等候。 可她几人未行出几步,忽听得身后那已经坚持了好几日的江公公开口:“我说。” “这名单上的官员,竟然足足有四五十人!”魏辛感到不可置信。 能进宫上朝的京官全盛时期,也才两百余人,而今朝中乱局刚过,京中百废待兴,官员本就比往些年少,其中还有半数都是毒瘤! 卫梓怡将这名单狠狠摔在桌上,与陆无惜道:“此人所言亦不可尽信,还须再细细查证,找到这些人确凿的犯罪证据,再对他们实施惩处。” 陆无惜连连点头:“大人说的是。” 卫梓怡又道:“把这些贪官近些年搜刮的钱财都找出来,换成粮食,派送到偏远地区,让那些闲着没事干的人,用劳力换,剩下一些送去青岳山。” “青岳山?”陆无惜惊讶。 卫梓怡嗯了声,应她:“抽个时间去一趟。” 陆无惜一只手撑着脸颊,微笑问她:“怎么突然想到要去青岳山?” “你和山上的人相熟,和他们说说,别再到山下打家劫舍,干点儿正当的营生。” 卫梓怡说完,陆无惜歪着头笑:“只是因为这个?” “呃……”卫梓怡低下头默不作声,好一会儿才道,“你说山上有我父亲的衣冠冢,我想去看看。” 如今真相大白,她终于有脸去见她的父亲。 “好。”陆无惜弯了弯眉毛,神态温和。 京城内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善后,不过这些事不再需要陆无惜操心,她将城中大局交给小宛把控,请魏辛和林玉绾二人辅佐,其他事,便不再插手。 与卫梓怡约好一同去青岳山,出城前,陆无惜只身去了一趟皇宫,见了皇后。 她与皇后定下三年之约,三年内,兴百业,修律法,整顿朝纲,改善苦寒之地民生,为穷苦人家的孩子开设学堂。 若朝廷能履行约定,届时她便解散天衍宗。 从皇宫中出来,陆无惜瞧见卫梓怡在宫门外等她。 陆无惜意外:“不是说在城门处等么?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日头这么大,也不找个地方躲躲?” 卫梓怡原地站着,不说话。 待陆无惜走到近前,她便转身往相反的方向去。 陆无惜越发觉得她古怪,忙快走两步,跟上卫梓怡,侧着身子去看卫梓怡脸上的表情,“卫大人?” 卫梓怡越走越快,陆无惜先是疑惑,而后很快回过味儿来,蓦地攥住卫梓怡的手腕,笑出声:“大人是在担心我?” 怕皇室之人卸磨杀驴,平定宫中乱局之后,便对陆无惜不利。 见陆无惜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她着实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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